《囚徒的梦想》第十一章、第三次禁闭,钉镣水泥地
决定:再次拒绝强制劳动,和超时劳动
对于是否在狱内静坐请愿的事,考虑了足有二十多天,我仍下不了决心,仍不能确定该不该这样做。相反,我倒是越来越觉得应该做符合自己目前实际的事,为囚犯权益而抗争。最终,经过一番思虑与取舍,我决定暂时放下静坐请愿的想法,选择继续反抗强制劳役和超时劳役,为囚犯休息权抗争。
那么,我该用什么方法来为自己的“囚权”抗争呢?一切能够直面大众的传媒都与我隔绝,而且即使不隔绝,也绝不会为我所用;一切当局提供的控诉管道都是形同虚设,他们绝不可能让囚犯利用他们提供的管道而获得“胜诉”。如果鼓动一群犯人来反抗呢?可是这些犯人都是以争取减刑为第一目标的,他们不愿因反抗而招致严重的惩罚,这种惩罚可能是加重刑,甚至可能是枪弹镇压,我不愿为此而害了别人,当然也包括我自己。再则,没有外界传媒的配合,这种小范围的群体反抗肯定会遭到迅速封锁,最终仍是造不成什么有用的影响。前后掂量,为他人利益与生命计,我不能去鼓动群体反抗。
我所能使用的只有自己,我只能从自己做起了。我打算先向狱方再次表明自己的抗议内容与理由,提出权益诉求,然后拒绝参加他们的超时劳动和星期天开工,这样做,肯定会遭到长期禁闭,那么我就在禁闭仓一直坐下去,以这种冷对抗的方式进行个人抗争,直到情况有了改变或刑满释放。同时,我想请求老韦——如果他出狱前情况仍未变化,就请他出去后帮我在境外作协助控告,将这里的情况在国际上公开,以争取国际社会的关注与声援,迫使当局真正改变狱内的侵权状态。(但是,很对不起读到此处的读者,这个想法最终我并没有坚持下去,它在我手中还是沦为了泡影。)
我把自己的想法与老韦作了一次沟通,老韦说,如果你坚持这么做,肯定会遭到长期禁闭,这样很可能会摧毁你的身体,甚至我还担心他们会在禁闭仓里对你下毒手。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在禁闭仓里顶多久,但我确实不想再忍受他们无节制的强制劳役和超时劳役。我不愿再看到这些非法行径被狱警们习以为常地加诸到我们身上。我向老韦提出了协助控告的请求,老韦很担心我,但还是很爽快地答应了我,我又记下了他的家庭住址,希望今后还能见到这个未失正直与勇气的老人。我想,经过近二十年牢狱生活的摧折,老韦的晚景难以预料,假如他年老体衰时,身边无人侍奉,只要我没有坐牢,我就把他接到自己身边,当作我的兄长来侍奉。没有能够侍奉到自己的父母,这是我人生最大的伤憾,我真的愿意将天下所有的老人当成自己的父兄来侍奉。我想,或许刑满前的7年多时间,我得在禁闭仓里度过,对于生死不明的父母,对于已逝去的二哥,对于幼年丧父的两个小侄,及所有生活着的亲人,我愧对了。
我将自己拒绝强制劳役和超时劳役的态度以书面形式递给了祝君华,但祝君华没有当即发作,只是收了条子说会反映给上级。两天后仍未见有任何答复,或许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囚犯的态度和意愿。我想不必再耗下去了,行动吧。
被戴上脚镣,睡觉不给被子
03年5月13日,那天下着大雨,春寒料峭,但晚上仍要出去开工。可是一帮受人关照的“大佬”们却依旧留仓,爱看电视看电视,爱打扑克打扑克,这些人是平常担任监仓夜班监督岗、监仓门卫、监仓卫生员及车间大小组长的。我很不识相地也留在了他们其中。当时是正看6:30广东卫视新闻节目。不一会儿,值班室就发现了我的缺席,门岗将我叫到了值班室。当时值班的是即将随妻迁往广州的钟东指导员(其妻是女监狱警),他打了个电话后命人铐起我,并要求我站在门外的雨里,雨淋得我有些冷,就自作主张走到了门廊下的无雨处,钟东瞪了瞪眼睛但未发话。十多分钟后,祝君华等人从车间赶回来,叫了两个犯人,一个是时任“积委会”主任的梁志恒,另一个是监仓门岗李亚松。这两个犯人一左一右夹住我的手臂负责“押解”,他们身手快捷,出门前已将雨衣穿在了身上,“随解”的祝君华和另外两个狱警则撑着伞将我送往新收监区禁闭巷。一路上我全身淋湿,雨水顺着皮肤流淌,一部分从手铐中间的链条上集结滴落下去。因为我是他们的“敌人”,所以只能这样一路淋过去。
这段时间正好是“非典”时期,监狱实行全封闭管理,当班狱警全封在监墙内,20天一轮换。禁闭巷口当班的是四个狱警:丘地仗、杨副分监区长和另两名新来的狱警。此时值守的恰好是一位我从未见过的新狱警,他大约40岁上下,一脸的油滑,看他气色不佳的样子,好像是犯了错误被贬到监狱的乡镇酒肉干部。李国领抄完我的全身上下,收走了鞋带、眼镜,我大声说这眼镜是塑胶的,上次罗区长都允许我戴的。那个狱警听了立刻来了精神,趁机高叫着发表了一下他的权威:“这里有这里的规矩,你来了这里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并持着警棍在祝君华等人面前转了半圈,似乎在强调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祝君华则连声附和:“是是是”。收完眼镜后,李国领居然给我上了一副脚镣,我申辩道:“不是打架的不戴脚镣的呀?”李国领低声说:“你以为还是原来的规矩啊!”
铁镣大约有七八斤重,布满了褐色的锈斑,李国领用扳手拧螺丝时,就拧落了不少锈粉。我拖上脚镣叮叮当当跟李国领向巷子里走,后面传来那“权威”的叫声:“关20仓!”
20仓处于禁闭巷最深处,列倒数第三。仓里的情况与第一次关押的6仓和第二次关押的14仓相似。湿衣服贴在身上有些阴冷,我就站在地上不停地活动上身,以期发出“热”来,暖干衣服。过了不久,李国领开仓发被子,传来了一排“通通通”的开门与关门声,最后传来的声音是禁闭巷铁门合上的“叮当”声。无疑,他的被子发完了,却唯独剩下了我,一定是分监区有意要冻我,不肯送来。我高声报告,许久,那个新狱警踱着悠悠的步子进来了,我要求发被子睡觉,那狱警道——“这么大雨,人家怎么送?算啦,明天再说!”我高声反问——“人都送得过来,怎么被子送不过来?”那狱警不再理会,转回身去,锁上铁门,继续他们的牌局。我知道再喊也无济于事,就靠着木门打盹,但因为衣服是湿的,又根本没有睡意。蚊子星星点点飞过来,我闭上眼睛它们就在额头上、脸上和手上叮咬,一睁开眼睛它们又迅即飞走,似乎是很怕眼睛。天气还没有开始热,它们就如此忙碌,将来热了,会是何等模样?前两次禁闭所幸都是寒冷天气,没有尝过蚊子的滋味。
冻了一夜,次日,狱警继续玩牌,不给被子
透过玻璃观察孔,依稀可以看见斜对面是个大仓,里面好像住了许多人。过去听新收老犯讲过,大仓是关严管犯的,严管犯是四五个人同住,但这间似乎远远不止,仅从上铺窗口探出来的脑袋就有四五个,地面上还有交谈声传来,我粗估应有十几个人。窗口的脑袋晃动了许久,终于发话:“嗨,对面的大哥,怎么啦?”我回答说——“抗改啦,关禁闭啦!”他们对曰——“保重啊。”我看不清他们,问是不是严管的,他们说不是,是刚从阳山看守所送上来,现在搞“非典”隔离,都关了好几天啦。
狱警的牌局依然在继续,并不呵斥这边的对话,实际上他们可能并未听到我们的对话,因为前边仓里既有“嘹亮”的歌声,又有精神病犯雪崩般的大笑大哭与大吵。这里面有两个很会吵的,每隔一两个小时就脾气大发,自顾自声嘶力竭地吵骂、诉说,但由于讲的是广东方言,我很少听懂,偶尔听懂一句半句,似乎是在骂家里人的这不是那不是。其中有一个总是先叫声“喂”,然后开始大声“讲电话”,讲到高兴处,哈哈大笑。那雪崩般的笑声就是来自这位“讲电话”者的。前两次在这里关,离他们太远,留意不多,但对这两个“闹神”还是很有印象,如今关得近了,听得更加真切一些。
次日的白天,四位狱警依旧热热闹闹地玩牌局。我佩服他们的领导可真会安排,刚好四个人凑一摊儿。晚上9:00发被子,依然没有开20仓的门,待李国领从仓门前经过时,我大声问他——“我的被子呢?”李没好气的答道:“你们队没有送,有什么办法?”我于是擂门报告,仍是那个新狱警过来,他倒挺识相,懂得到了新单位得先勤快点多跑跑龙套。显然是不满我搅了他们的牌局,他很不耐烦地明知故问,“啥事儿?”我重复告诉他我没有被子,这家伙居然说:“没被子就没被子,有什么好奇怪的。”说罢转身离开,皮鞋声一路远去,直到传来“哐当”一声关铁门的声音。我愤怒极了,昨夜下雨不送还勉强有个理由,难道今天一个白天还送不来?今天晚上还要我像昨夜那样靠“跑步运动”来御寒?其实那哪儿叫“跑步”,脚上有铁链根本跳不起来,仅仅只是上身做出跑步的样子。我狠命地擂门,那新狱警听声音很激烈,马上“哐当”打开铁门跑了进来,大声责问。我坚持要被子,那家伙不耐烦地说:“已经给你们队打过了电话,他们不送有什么办法!”说罢又转身离去。我愤怒地持续擂门,但这几位公务员只忙于牌局不再理会,偶尔腾出了口来就在那边随便骂几声。
过了大约1个多小时,可能是牌局的“中场休息”时间,那个新狱警又走了过来,说:“电话已经打啦,啊”,“喂,你们再打一个电话,啊!”他大声朝值班室方向叫了声,并努了努嘴,我知道他是在示意自己的同事配合他来糊弄我。我接受不了这种明显的耍弄,便不再理他们,继续大声擂门。那个新狱警于是迈着很逍遥的步子又出去了,继续他们的牌局,不再理会。丘地仗显然也要与集体保持一致,不管我如何擂门,不但不来过问,而且还和其他几位一唱一和地在那里咒骂我,虽然离得不近,但我还是能听得见一句两句。擂得累了,我就歇一会儿,其实我也知道这样下去,他们更恨我,但我不想让人这样随意地虐待,所以每隔一会儿,我就朝木门狠踹几脚,我一踹门值班室就传来一阵咒骂声,但是牌局依旧。其实踹门对我来说是得不偿失的,因为有脚镣套着,每踹一下必然要付出疼痛的代价。
索要被子,被钉在钉镣房
大约到了深夜12:00,斜对面的隔离犯们向我喊话:“大哥,算了吧,没用啊!”我想反正今夜也是没被子冻着,“跑步”是运动,擂门、踹门也是运动,都一样,所以继续踹。值班室那边传来了拉椅子搬桌子的声音,显然,牌局结束了。随着铁门“哐当”打开的声音,有脚步声传来。半分钟后,20仓的门突然被拉开,是那个所谓的杨副分监区长,他身后站着丘地仗和另外两人。我当时正好站在门口,杨一把将我拉出来,并快速打开21仓的门,把我推进去,又迅即锁上了铁栓,然后在门外狠狠地骂:“叫你闹,叫你闹!”我大声向着门外的杨申辩:“杨区长,我为什么要闹,现在晚上天气凉,没有被子能睡吗?我仅仅是要求一张被子,只要给我送来了被子就什么事也没有,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而且六·一离这里又那么近,你们为什么就是不肯给我被子呢?”杨未答理,说了声“好好给我反省,不反省就不给你被子”,言罢,扬长而去。
这是我的隔壁仓,里面没有灯,黑乎乎的,只能借门缝里渗进来的一丁点光晕感知方向。我逆着光晕向四周探看,感觉墙壁上有许多模糊的花草,是不是塑胶花?我后退一步就是水泥台,在台上踩了几脚,感觉到处都是水渍,于是又回到了门后,将脚安放在水泥台和木门之间的窄道上(大约有二十公分宽)。面对陌生的黑暗环境,人总会心生恐惧,我真的搞不明白这是个什么场所。我所能做的就是擂门和踹门,要求他们给我被子。木门“咚咚”的声音搞得对面隔离仓的少年们惊恐不安,我顾不得考虑是否会影响他们睡觉,反正他们白天也有足够的时间睡。四个值班的狱警继续打牌,牌局持续了大约1个多小时。我觉得自己那一刻在愤怒中是失去了理智的,我又大喊了几声“报告”。铁门突然“哐当”打开,一会儿,这间黑屋的门也打开了,杨站在门外,另三位也站在旁边,两个犯人走了进来,一个是李国领,一个是蓝林德(他是车间门岗),两人将我按在黑屋的水泥地上,我才感到水泥地上有不少铁环铁钉,他们将我的脚用脚环套铐住,两手则套铐在另两只小铁环上。我整个人成了一个张开的“大”字横躺在水泥地上,手脚所触之处,是湿漉漉的水渍,脚底似乎有个水渠,传来阵阵尿臭。此时我才明白,原来这是间钉镣房,过去听说过这里会将不服管的犯人钉在地上,却从未见过,如今则是亲身体验了。
尽管四肢被套牢,我还是无法平静,心中的怒火烧得自己无法遏制怒吼和斥骂。最后,毕竟还是折腾累了,逐渐又平静下来。虽然十分难以接受睡在这样的地方,但动不了,也只好睡。手脚一旦不动,蚊子咬的疼痛就传了过来,我就不停地抖动,然而抖动也赶不走它们,我就将头扭过来吹手上的蚊子,右手吹不着,因为拉得太远,左手近一些,就只能吹左手上的蚊子。不巧,我来时穿的是短袖夏装(在分监区时刚刚下雨,天气尚未变凉),这更方便了蚊子们。抖得累了,我索性不抖了,我总不可能像个永动机那样24小时抖动。我仰望着屋顶,屋顶也有许多花样的图案,或许是因为眼睛近视,虽然打开的门透进来了一些光线,我还是看不清屋顶及四周墙壁上的花。盯住看得久了,屋顶的花居然出现了动画般的景象,能看到一层层的树木、山水、建筑和人物。我感到奇怪极了,有意重复了几次这种入定般的定睛观看,总能看到不同的奇异景象。
时间长了,由于水泥地吸收热量,背后变得冰冷,身体不时地发抖。我不知道他们会钉我多久,反正这里无人知晓,由他们喜欢。若持续几天的话,我必然会因为丧失热量过多而衰竭。我不怕禁闭,可是钉镣的确令我感到惧怕。我看不清蚊子,但能感觉到手臂、脚上密密麻麻。我得想办法结束钉镣,否则这冰凉的水泥地和如麻的蚊子不弄死我也会弄残我。我想到的唯一办法是绝食,我想试试用这种慢性自杀的方式,看能否迫使他们早点结束钉镣。
长时间钉在水泥地上,双腿抽筋,惨叫吓住隔离犯
拂晓前,我终于睡着,待醒来时,黎高朝已将早餐放在了头的一侧,闻气味好像是面条。李国领将我右手解开,命我吃饭,我说要小便,他指了指我脚下的水泥槽,“坐起来,撒到那里面去!”一只手铐在地上,两只脚钉在地上,这样斜坐着根本无法撒得出,而且又是在别人的目光注视下,更无法撒得出。李国领好像明白了什么,走到门外,将脸背在一边,我试着鼓了鼓气力,终于撒了出来,但将自己的裤子弄湿了。至于饭,且不说我已决定绝食,就是不绝食,在这样的屎尿槽前,如何能够下咽。过了半个多小时,黎高朝来收饭盒,见我没吃,他劝我:“吃啊、吃啊”,他的客家话很难懂,但这几个字我懂了。我摇摇头,他只好将饭盒拿出去,然后站在门外很小心地“报告”、“报告”,告诉狱警我没吃饭。立刻,值班室那边传来丘地仗的声音:“诈死呢,死去吧!”
对面窗口上晃动的几个小脑袋中传来奶声奶气的喊话:“大哥,身体是父母的啊,要保重啊!”我很感动于这几个小兄弟的人性语言,可是,正因为身体是父母的,我必须以这种方式来争取早日结束钉镣。作为一个“反面教材”,对我的这种惩罚显然吓住了对面的几个小兄弟,自我被钉,一有狱警过来,他们立刻返回床位,异常肃静,听不到任何说话声。此时天已放亮,我才依稀看到,四周墙壁上的图案并非是花,而是墙灰剥落及发霉后的斑斑点点,屋顶上的我看不清,估计也应该是这些东西。水泥地面上,除了钉着我的铁环外,其他地方还有好几排,看这样子,这间屋里足可钉下四五人,显然这是专修的钉人房,面积有普通禁闭仓的两个大,水泥地面也是专门砌的,高出门口正常地面20多公分,门一关上,门口便会有一道窄槽。看来这个屋子原本是一间正常大小的监舍,如我入监时住的那间一样大,与对面隔离仓那间也是一样大,而禁闭仓则是将这种普通监仓从中间砌墙隔成两间的,于是只有它的一半大,并且又窄又长。我这才明白,难怪原来关在6仓和14仓时,与隔壁犯人砸墙沟通,总是感觉一面墙声音小,一面墙声音大,比如我在14仓时,与13仓犯人很容易砸墙沟通,而与15仓就很难,因为一堵墙是老监仓的隔墙,另一堵则是后来加砌的隔墙,前者比后者厚一倍,声音难以传过去。
蚊子真的像贼,夜晚出工,白天休息。因此,天亮后,我不需要再抖动手脚弹蚊子。可是背后的阴寒依然难受。这天的午饭和晚饭我还是没有吃,但狱警们并不理会,依然是全天的牌局,嘻笑声不绝于耳。身体一旦受寒,小便就旺,实在憋不住了,我大声报告,但无人理会,只好强忍到开饭时间,由李国领开铐后才能斜坐着撒,我无法放任自己在裤子里小便。当天晚上我再次报告要小便时,那个新狱警走过来冷漠地看了一眼,拂了拂鼻子,显然是怕臭,然后很得意地说:“你这么厉害,怎么小便还要人家帮你啊,别叫了,拉裆里就行了。”说罢,扬长而去。
当天晚上,蓝林德将这间屋子装上了电灯,以便狱警们更好地观赏惩罚效果。蚊子似乎不是以光亮来判断昼夜的,因为若依光亮来判断,它应该认为此时是白天而不出工,但事实并非如此,它们准时地出工咬我来了。可见,它们是真的装备有生物钟的动物,时刻一到,不管光亮与黑暗,它要喝血了。蚊子吸血非常贪婪,一次可以吸下数倍于它体重的血,我曾眼看一只蚊子在我手臂上吸血,吸了一两分钟,小腹胀得足有黄豆大,它不能再吸了,也飞不动了,只好爬着走下我的手臂,然后在水泥地上向墙角爬去。
晚上9:00,李国领发被子时,走过来恐吓我:“你不吃饭,小心他们好好收拾你,你以为还是以前哪!”后来我才明白这里换了不少狱警,包括分监区长和指导员。我对李国领说很冷,全身打颤。李向值班室大声报告——“他说很冷啊!”值班室那边传来杨副分监区长冷冷的回答:“别理他。”大约10:00多钟,由于在湿冷的水泥地上躺得太久,四肢不能活动,双腿传来了剧烈的疼痛,是要抽筋了。我强挺住不使痉挛发生,结果还是没能阻止,它强烈地抽搐了起来,我紧咬住牙齿,喉咙里还是发出了“啊啊”的痛叫声。对面隔离仓的少年们显然被这叫声吓住了,趴在窗口张望,并递过来一句“悄悄话”:“大哥啊,你要保重,别跟他们对抗啦。”还好,抽筋只持续了两三分钟,完了以后我眯了一阵。
被“教练”拉铐,惨叫声惊来狱警
后半夜,我被冻醒了,仍是全身发抖,其实这时并不是寒天,白天还可以穿短袖的,只是水泥地太湿太冷以致如此。我大声喊“报告”,没人理,约莫过了半小时,又大喊“报告”,仍没人理。但是二十多分钟后,铁门“哐当”响了,来了一名犯人,我认得他是在监舍值夜岗的黄东海,很快要刑满释放了,我入监时还与他聊过足球,借阅过不少他订的《足球报》。黄东海将一条脏棉絮扔过来,我拉住它往身子下面垫,无奈手脚被铐,老是使不上力,黄东海帮我拉了一把,并小声说:“别再这样亏自己了,顺着他们来。”
黄东海走后,我慢慢挪动身体,蹭着将棉絮向身下拖。费了很长时间,才总算把棉絮挪到了腰部,借着垫起来的形势,背部总算和水泥地隔开了,虽然臀及腿还在冰凉的湿地上,但感觉上温和多了。可是,明显能感到棉絮是淋了许多水的,我使劲一压就有水浸入背心,曲着手指捏手边的棉絮也出水了,我不知是不是恨我的狱警有意让犯人泼的水,但他们不希望我过得舒服这是肯定的。无论如何,条件还是极为有限地改善了,因为挪移棉絮累了一头大汗,这时也就不管什么蚊子、水的,先睡一觉吧。
第二天早晨,黎高朝送来早餐,他悄声对我说——“我给你放了两个馒头,快吃啊,身体要紧。”禁闭犯逢吃馒头时只有一个,而正常供应是两个,其实所谓的馒头也就一个芒果大小,只有一个的话和不吃没多大区别。我扭头看那稀饭里果然泡着两个,肚子里很想吃。因为我是北方吃面食长大的人,来了南方极不适应顿顿米饭的生活,对监狱里每周两次的早餐馒头就特别珍惜,每逢吃馒头,都会找不爱吃面食的广东犯人,多收集一两份,一餐吃上五六个,甚至七八个,过过面食瘾。记得在深圳打工时,我租房都是找附近有面食馆的地方,每天都去那里吃顿拉面、扯面或羊肉泡馍。被抓之前我住处附近有两家“陕西风味”面食馆,和一家“胖妈饺子馆”,早先最爱吃的是“刘记拉面馆”,但它只开业了一年多就因市政建设拆迁走了。
可是,此时我不能吃,如果贪吃这两个馒头,我就得在这水泥地上多躺些日子。黎高朝收饭盒后照例报告说我“没有吃饭”,李国领很快冲进来了,手上提着一副铐子和一只不锈钢扳手。他先是狠狠地把我身下的棉絮扯去,扔到了过道里,然后站到我面前厉声喝问:“到底吃不吃?再不吃就要给你厉害看了!”我说:“教练,你也是犯人,我无意与你作对,你没必要冲我发火,如果干部要如何收拾我,你照做就是,我并不记恨你。”李国领听我这么一说,口气马上软了下来,对我讲:“现在换了曹区长你还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有什么好处?”我仍坚持不吃。李国领遂将我两手的铐子打开,要扯向更远的钉环上去铐,我本能地蜷住手臂不给他扯得太疼,但他毕竟人高力壮,两只手扯我一只手,终于还是铐在了他认为足够远的钉环上,并且又狠命将手铐回了个双折,手臂被拉得更疼,形如五马分尸。我挺了一阵,憋住气忍住不叫。但是过了10多分钟,撕裂般的疼痛终于无法忍受,我发出了尖利的惨叫声,头上能感觉到有汗珠滚下来,一阵阵疼极的眩晕冲击着大脑。惨叫声毕竟是真实的,狱警命李国领复又回来将手铐打开,放松了铐。解铐时,李国领还不忘恐吓:“感到疼?再不吃,还有比这更厉害的!”我不知道“更厉害的”还有什么,我对李国领说:“教练,你何必这么不折不扣地听话呢?如果你搞我出了问题,最终承担责任的肯定是你,他们绝对会推给你的,你是聪明人,也该为自己想想啊。”李国领一声不吭,铐完后匆匆离去。
对面隔离仓的少年们今天早晨肯定又给吓着了,此时全挤在上铺的窗口,屏声静气,一言不发。

(作者泰国期间,和难民朋友周光福。周现已避难荷兰。)
放弃要被子,放回禁闭仓,手臂已被蚊子咬遍
快吃午餐的时候,另一位新狱警带着李国领过来了,李国领说:“这是苏指导员,说话要礼貌。”姓苏的一只脚踩在水泥台上,一只脚踩在门外,探过头来:“我来和你作一次谈话,好不好?” 我知道他们有变化了,于是顺水推舟表示愿意。苏一开口就指责我无视监规纪律,没有身份意识,把政府干部不放在眼里,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最后问我:“你说,你做人是不是很失败?”本想忍着听他训话,不料最后一句话却令我无法再忍,我问他——“苏警官,既然您讲是与我谈话,那么我是否可以谈几句?”苏怔了怔,很勉强地说:“可以。”我便打开了自己的看法:“首先,我认为我是做犯人很失败,但做人并不失败。至于您讲到的身份意识,我本身于国于民并没有犯罪,我不是罪犯,与你们在人格上平等,我需要什么身份意识?再其次,您讲我破坏监规纪律,可是您的同事们把法律都不当一回事啊,且不讲六·一那边的员警们如何违反《监狱法》,你们这里无故不给发被子,冻犯人,钉犯人,撕拉犯人肉体,实际上已触犯了新刑法上的‘虐待被监管人罪’,又有何资格来指责我的破坏监规纪律?何况,本来只要你们发给我被子,或者催六·一送被子给我就行了,就这么简单的事情,只因为你们的无故不作为,才闹到这个地步,这到底怪谁呢?夜晚这么冷,又是水泥床,您也是为人兄为人父的人,您难道不知道睡觉需要被子吗?没有被子怎么睡觉呢?我是个正常人,我有理由不要被子吗?我的要求难道不合理吗?”我接着又说:“您可能会说我的方式不正确,可是我已经等过了一个晚上之后才向你们要求的呀,而且,身陷禁闭仓,除此之外,我还能有什么办法?那就只有受冻而不作声。”
苏将眼睛瞪得老大,“你挺能讲啊,反倒教训起我来。好吧,你厉害,你继续挺着。”说罢转身离去。
中午饭送来后,我仍未吃,黎高朝收去饭盒后,我大声报告:“我要见检察官,不见检察官我就不吃饭!”虽然明白检察官是没用的,但毕竟是外来单位,他们总不希望这些暴行被外人知晓,因此,这句话还算见了效果。10多分钟后,苏领着李国领过来了,劈头问我:“现在想得怎么样?嘴还那么硬?”我说:“苏指导,这水泥地吸收身体热量很厉害,时间长了,我不死也得残废,起码脊椎会患风湿。算了,苏指导,那被子我不要了,我宁愿站着睡。你放我回20仓,我不要了。”我感觉自己对自尊心作了很大的委屈,近乎哀求着说这番话的。苏命李国领给我打开一只手铐,我可以斜着身子坐起来了,情况明显改善了不少,至少背部不再接触湿冷的水泥地。
下午大约2:00多,开工铃响不久,苏领着犯医庄伟元过来了,他装出一副威严和皇恩浩荡的样子,说:“李焕明,我现在放你回20仓,你可得老实些,不准再闹。”我点点头,苏命庄伟元给我开铐,可庄伟元对这个活儿显然很陌生(李国领可能有事耽误),开了老久打不开,苏又不便亲自上阵,犹豫了许久,抢过钥匙很不自然地对庄伟元说,“我来教你”,实际上是他亲自打开的,庄伟元只是为了配合他的“教”而圆睁双目一直盯住看。随后庄伟元又提起扳手将脚环拧开,铁环上的红锈研落了一地。
回到20仓后,我看到小腿和手臂上蚊子咬后的红点密密麻麻,脸上肯定也有但看不见,单数了一下左臂,就有36个红点。
在禁闭仓关了四年的黎高朝,每天偷偷给我加饭
黎高朝就关在我隔壁的19仓,每次他出去推车送饭时,就把我的仓门打开一条缝——刚好是门外链条的长度,狱警一般就将门拉开这么大的宽度——约有20多公分,因为有链子封着,可以防止犯人突然冲出来。这点缝隙不仅可以供我喘口气,也可以看看黎高朝,和他讲讲话。20仓的门是向右开,19仓的门则是向左开,黎高朝的门打开后恰好能挡住狱警方向的视线,他打开我的门与我聊天狱警是看不见的,而我们小声的话语,30多米外的狱警也是听不清的。黎派给我的饭总是满盒的,我知道是他做了手脚。按曹区长的要求,现在派给禁闭犯的全是半盒饭,目的是要使禁闭犯尝尝禁闭的苦头,并用饥饿使他们尽快屈服认错,好早点归队,以腾出更多的仓来关新的禁闭犯。而派给对面一排精神病犯和隔离犯的则是满盒。他将满盒给了我,那边就总有精神病犯闹饿——扔饭盒、砸饭盒,于是狱警只好又命李国领多分几份满盒的。分饭是李国领负责的,按狱警要求,吃鱼时是不打菜的,只给禁闭巷吃白饭(黎高朝除外),因为怕他们拿鱼刺自杀。
黎高朝的地方话我实在很难懂,然而他又十分地渴望交谈,于是有时就将报纸留白处撕下来写条子给我(他有支用纸卷成的圆珠笔)。通过这些条子我才了解到,他原来已在这里关了四年多了,真是不可想象,这种环境,一个年近花甲的老头苦熬四年,要承受多少的寂寞孤独和苦闷。他告诉我自己是清远市人,因为村支书一贯欺侮他,支书和他的儿子又冲到他家来殴打他,实在气愤不过,就持火铳向支书开了枪,打死了对方,后来他被判了20年徒刑。他入监后始终坚持自己无罪,老是找人诉说他的冤情,狱警便将他视为精神病犯,一直关在这里,刚进来时还戴了一年多的脚镣,到了罗海军做分监区长才解了他的镣。他说自己或许活不出去了,他怀疑是支书的家里人和监狱领导有关系,所以故意搞他。我同他的交往中感觉,这老头心地善良,神志清醒,只是口齿不够清楚,精神病不知过去有没有,至少目前我看不出来,从他在这里干了两年多的送饭和收盒洗盒来看,应该不会是精神病人。他常常要求狱警放他出去干活,有时狱警也派李国领带他去新犯车间开工,但次数并不多。我发觉他每天都渴望出去干几小时活,这能极大改善他的精神状态,而且还可以悄悄夹带几张报纸进来细细看。不过,常常是他的要求被驳回,他便气恼地在仓里擂墙、嘟哝,甚至小声地骂娘。相处的久了,他将老家位址写条告诉了我,希望我能将他的情况转告他的儿子,由他们来找监狱,以便早日解除他的禁闭仓生活。我牢记着他的地址:清远市连山县嘉田镇高明乡牛囚村。他的儿子分别叫泽国、泽库、泽官、泽辉、泽度。
后来,李国领发现黎高朝给了我大盒的饭,狠批了他,他只好拿小盒饭给我。我吃不饱,饿得凶,黎高朝就每顿吃饭时打开仓门,将他饭盒里的饭菜拨出许多给我(因为他要干活,所以李国领打给他一大饭盆,大约有小盒饭的三四倍)。从此以后,有他的关照,我每顿都吃得饱饱的,有时甚至吃得狠,需要在水泥床上走来走去地消解腹胀,否则会因为太饱而坐不下去。我问他那个哑巴哪去了,黎说哑巴下队了,并说那哑巴不好,每次推饭车,他就在饭盒里挑肉条条偷着吃,还偷拿精神病犯的馒头吃。黎经常拨饭给我,我担心他自己不够吃,他解释说自己人瘦,劳动轻,根本吃不了那么多,并说在我来之前,他每顿只吃一半,另一半倒掉。
禁闭仓墙上的“文化遗产”
第一个月里,祝君华来提讯过两次,要我认错,说你认了错我才能放你回去,我说如果你实行了6天8小时工作制,我马上认错跟你回去,祝断然回答“不可能”。于是,我一直关在这里。
由于时间长,在仓里实在无聊,我开始欣赏起墙上前任室友们留下的“文化遗产”来。和6仓、14仓一样,这个仓的墙上也刻有一些“正”字,那是用来计时的,每天添一划,一处计了16天,另一处计了27天。还有一处画了日期表,计到了某年7月18日时打了个箭头,箭头所指处有一句话——“7月18日早8点,大西北”,旁边刻了一句诗:忍过(笑过)每一天,出去做神仙。看来是一位渴望去大西北的室友的临别致辞。这个监狱以手加工业为主,劳动时间太长,搞得犯人们苦不堪言,大多数人都渴望调往大西北服刑,因为那里虽然苦、累,但劳动时间不像这里没完没了。韶关监狱每年调出两批,一批是6、7月份,调湖南,有时几十人,有时百来人;另一批是9月、10月份,调一两百人去新疆,或青海监狱服刑。传说送新疆是种棉花,风吹日晒很苦 ,而调青海则是修筑铁路、开挖隧道或开掘矿山,常有人死。尽管如此,这里的犯人仍愿意冒生命危险去到那边,以至于监狱领导亲自在大会上进行“舆论导向”,向众犯们描绘那里如何如何可怕,各方面如何如何不如韶监,以便塑造出个更可怕的大西北监狱景况,来唬住犯人们。实际上,监狱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因为每年到了调监前,总有许多胆大的囚犯跳出来抗改、打架、关禁闭,好创造条件挣到一个“北调”的名额,而每次“北调”的确也全送的是斗殴、抗改等狱警们十分难管的“落后分子”。大西北监狱,那也是人间的地狱,却成了韶监犯人们心目中的“天堂”。但在我看来,只不过这里是第18层地狱,那里是第17层而已。
仓内右墙上还刻有两句打油诗:“东北虎,西北狼,吃定广东小羔羊。”估计是一位西北或东北人留下的,并且表明他的这次禁闭可能是因为与广东籍犯人打架所致。打油诗的左边刻着“求生一路中队、求饱三路,祥哥”,这个我看不懂,难道过去这监狱里有这样的路名?水池上方则另有一句打油诗,曰“官字两个口,有他讲没你讲”;它的旁边还刻有一句很绝望的咒语:“你两个冇好下场,死得惨过我还翻番”。左墙的上方则刻着:“艳,我恨你”、“朋友们再见了”、“被坏人害了一生”。门板后面竟也刻有字,不知是用什么工具搞出来,也是一个诗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1987、6、18 李强牛”。可见是16年前的深仇大恨了。最为新近的字刻在门侧的灰墙上:“大头宇,03、4、”。比我才早一月!看了这么多的字,我不知这有半个多世纪历史的禁闭仓里曾幽闭过多少的人间怨恨与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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