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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的夢想》第八章、織布隊勞改新兵

2019年03月31日 14:36 PDF版 分享轉發

下織布隊,結識書法家韋福芝

下到六·一分監區后,我們這10個人享受的是「新犯待遇」:集體娛樂時整齊排坐在大廳一側,練習打結頭(織布工必練技能);別人開工時間我們在監舍大院里繼續操練;每餐吃完飯,我們10個人搞大廳衛生,洗飯桶菜盆,以及每天兩次的過道、門窗清潔。

織布過程中如果遇到斷紗,就要打結頭。質檢張希美從車間帶來了一大把粗紗細紗,要求我們不停地將其扯斷再打上結頭,手勢是他教的,並要求練到每分鐘打10個以上。我們向說已操練過,但他們認為五·三那裡的新犯教育向來是應付差事的,所以新犯下隊后一定要「回回爐」。操練時獄警安排一個叫廖新華的新犯叫口令,廖是湖南人,曾在部隊學過軍醫,混到過副連級職位,因詐騙罪被判了10年刑。廖的長相特別像林彪,我曾說與他人聽,卻沒有幾個知道林彪的,原來對80年代出生的這些年輕人來說,林彪已經是「古老」的過去了。我老是覺得奇怪,像廖這種一看就無法信任的人,居然還能詐騙成功?他的同案叫王天雲,很胖,分到了五·一分監區,聽說那是全監條件最好的隊,只有「有料」的犯人才去得了,而廖在外時是給王天雲打工的,不如王「有料」,所以與我一般,下到了幹活的隊。廖或許是對監獄尚未適應,初始叫口令,還有些膽怯,發音都驚顫顫的,聽不準確,幾天後稍有改善,但是一見有獄警出現,立刻表現出極度誠惶誠恐的樣子,動作與聲音又開始變形,面部表情亦僵硬扭曲起來,色澤鐵青,並冒出一層汗來,看得出是極想表現好又極怕表現不好的情況下的嚴重失態。

抽背「58條」很順利,全都流利過關,那個胖獄警比較滿意。於是操練之餘不再背「58條」,時不時地隨一個酷似「地獄之鬼」的老犯搞衛生。這個老犯全身髒得如殺豬匠,衣服上到處都是泛著光亮的油漬,時刻不離一雙沾滿泥垢的水鞋,他指揮我們一會兒拖大廳,一會兒拖樓梯,一會兒擦窗子,一會兒擦牆壁。我在想:我們來之前,這些都是誰在搞呢?明擺著是欺負新犯。下隊的第一頓飯後我看見他是自己拖的大廳,只拖了一遍,輪到新犯,就得拖三遍。我感到心裏冒火,拖樓道時,「地獄之鬼」恰好從樓道下走上來,我順手在他腳后猛砸了一拖把,水濺了他滿鞋都是,那傢伙嚇得一蹦一跳迅速竄到了二樓樓梯口,然後回頭望瞭望我走了。我明白這人是典型的欺軟怕硬,拖了一半便停手不拖了,他下來后看見了也不說什麼,從我身邊經過時兩隻小眼睛滴溜溜地瞅住我,似乎是怕我再給他一拖把。從此以後,大廳我們只拖一遍,窗戶愛怎麼擦就怎麼擦,逢早餐吃饅頭時,他將剩餘的饅頭用盆子往鍋爐房抱時,我們攔住他拿幾個,他也沒什麼意見。

一天下午,在大廳看見一位胖胖的老頭,頭髮半白,卻相當有氣質,他是在大廳辦黑板報,歇手時我湊過去問:「您是不是老韋?」他笑著說是,於是就這麼認識了韋福芝。平常他在二樓圖書室里作賬、寫字畫畫,偶爾我去那裡翻翻書看,聊到我這個案子時,他將門半合住,低聲與我說:「你們做得對,只要有條件,我會支持你們!」這還是在監獄里第一次聽到事務犯這樣認同我。韋福芝是廣西柳州人,從小在書香門第長大,他的字是和祖父學的,祖父曾在民國時任過縣長,畫畫則是他入獄后才學的,我覺得他的畫不如字。他是因為買軍隊批文違規進口了一批日本摩托,在海關被查,軍方自然是不能受審的,於是罪責就歸到了他頭上,最終被判無期。』86年被捕,』91年來韶監,老韋至今已服刑近17年,當年35歲的壯年人,如今已成了52歲的老人。老韋告訴我,他前年參加了「吳道子當代書聖畫聖大賽」,拿了一等獎,按理應給予表揚獎勵,但獄方以並非監獄組織參賽為由,未予任何獎勵,反扣了獲獎證書,至今他還在向教育科索要。

說實話,這裏的監舍要比在新收時好不少,也是兩層平樓,儘管是1981年建成的,但起碼採光通風好了不少,床則是鐵架的,只是比較擁擠。麻煩的是,晚上監舍鐵門要上鎖,可監舍里又沒有廁所,小便時只好叫值班犯人來開鐵門,一開一鎖的咣當聲絕對可以吵醒一半人。兩層樓總計12個監倉,全隊大約有200人左右。我和一個叫李玉峰的陽山新犯分在8倉,總計16人住一個倉。每層樓都有個大廁所,沖涼、洗衣也都在這裏面,所好的是——它有分隔的便位便槽,便槽沖水龍頭雖然壞了,但可以從大池子里舀水來沖,空氣不再像新收的「廁所」那麼臭不可聞。可是,下隊后沒帶碗和筷(不讓帶),這裏也不發,居然要自己掏錢買,我哪有錢?無法解決,最終碗還是給我找了一隻舊的,畢竟獄警不敢不讓人吃飯,但筷子一定要自己買。一雙筷子1塊5,而庫房僅有5雙,只好買來合用。於是每頓飯我等別的新犯吃完再接過筷子來吃。喝水沒有杯,就用飯碗打水喝,監倉里倒是放了不少開水瓶,但老犯說那是私人物品,不可亂動,好在院子里經常停有水車(分監區自己燒開水供車間用),可以拿碗去打開水。

一周后,新犯要隨老犯去車間開工,新犯被編在隊伍的末尾,幾個管事犯在背後監督,誰要是走得不整齊,便上去推一把,我也被推過。感覺像是被打了一拳。車間是一層大廠房,安裝了60多台織布機,震耳欲聾地在轟鳴。開工分黑白班,白班早上7:00到晚上6:00,中午無休息;夜班晚上6:00到早上7:00。一般一人兩台機,技術不高的一人一台機,技術特別上乘的還有一人三台、四台的。10名新犯被安排給10名老犯,叫老犯為「師傅」,跟著他們學織布。

窮犯用不起衛生紙,一張報紙裁八塊擦屁股

每天能用於修改小說的時間不到兩小時,因為中午不回監舍的,是蹲在車間外的路上吃飯,頭頂不時還有樹葉落下。吃完午飯後馬上返回機位幹活,機器是不停的,得留有人守,吃完飯的人進來了就換守機器的人去吃。下午飯也是在車間吃,6:30列隊回監倉。晚上8:30前,新犯得留在大廳里練打結頭。8:30點完名后,得先沖涼、洗衣,然後坐下來修改小說,到10:30熄燈睡覺,的確不夠兩小時。就這樣,每天大約只能改3-4頁。

此時我不得不打開向別人要的那捲紙巾了,我仍堅持每次只扯30厘米左右。從深圳監獄帶上來的那小半塊香皂也用完了,只好將李明輝給的透明肥皂打開來用,儘管它的功用只是洗衣,但我沒辦法,洗衣、洗頭、洗澡全用它,而且相當珍惜,指望它能幫我再支撐一個月。睡我上鋪的犯人叫吳永亮,剛從少管所送上來1年多,河南人,因為都是北方人,所以待我不像其他老犯那麼冷酷,有時與我講講話。吳給了我一隻匙羹,解決了我沒筷子的麻煩。可是還有麻煩——早餐在監舍吃,中餐晚餐在車間吃,所以開工時得把碗與匙羹一同塞在行李車上,拉到車間去,收工后又得塞進行李車帶回來。過了沒幾天,鄰鋪一位姓郭的潮州人又送我一隻舊飯盒,於是這個問題解決了。沒有衣架,我只好將衣服晾在鐵管上(這裏可以定時自己去晒衣場晾、收衣),郭的鄰鋪——陳育東看出了我的困窘,給了我兩個鐵絲衣架,這個問題也解決了。

我的雜物分兩部分,不常用的用一個蛇皮袋子一紮丟在監倉上空的行李架上,行李架上儘是犯人們的皮箱、皮包、編織袋,我那個小包袱置身其中顯得格外寒磣;常用的東西則裝在從深圳監獄帶來的那隻膠桶里,放在鋪下,取東西時拖出來就行,方便得如抽屜一般。吳永亮知道我這裏取手紙方便,有一天上廁所便懶得到上鋪去拿,向我要,我拖出桶來一下扯了約有50多公分,我想別人肯定比我的標準高,多扯一些才是,卻沒料到吳大笑:「你太小氣了吧,這麼長怎麼夠!」遂將整卷手紙拿過去扯了一圈又一圈,足夠我用4-5次,真令我好生心疼了一陣。此後,他貪圖方便,常在這桶里扯手紙用,一扯就是一米多,一周下來這捲紙只剩下了一半,我心疼得不得了,今後怎麼辦呢?他哪裡知道我的窮呀!將剩下的半捲紙放到行李架上的蛇皮袋裡又不方便用,我想了個主意,一次扯下夠我用三四次的隨身攜帶,其餘的藏在桶底的鞋裡面(新收時又發了一雙「解放鞋」),他找不到也就會去用自己的了。

有一天在車間里,突然大便的慾望很強,而身上又忘了帶紙,去找了幾位新犯,都未帶紙,找到了丁佰勝時,他略一猶豫,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片報紙給了我。蹲在廁所時,將這報紙展開來,大約有一張A4紙那麼大,團成一團,利用皺紋來擦也是可以湊合的。我知道丁佰勝也是賬上沒錢,和我一樣,又不願去給有錢犯人做「馬仔」,所以只好這麼挺住。丁和我年齡相仿,但高很多,一臉的美髯,再配上俊朗的外貌,是個很帥氣的男子,這批新犯中,他是個比較令我尊敬的犯人,有性格、有自尊,從未向家裡寫信要錢,也恥于向別的犯人乞要。出了廁所后,我與他笑道:「我也窮得叮噹響,沒想到你比我還窮,都用起報紙了!」他說已用了很久了,都是從大廳的報夾上搞來的,一張報紙裁成8塊兒,可以用一個星期。

我的專管幹部劉順輝:你的信必須經過偵查科

下隊次日,監區一位「領導」找我去談了話,主要是集中在「意識形態」方面的「教育」,末了,他告訴我,接我們下隊的那個胖管教姓劉,若有事可以找他。我將自己打算抄完小說寄回家的想法與劉談了,劉說你先抄吧,抄完再說,並告訴我,可以多給外面的朋友、親人寫寫信,他是管信件收發的,我多寫點沒問題。我知道一般情況下,每月每人可發兩封,他如此對我講,倒令我多了一個心眼——真的沒問題嗎?記得在漢中監獄時,我只能和直系親屬通信,在這裡能和外面的朋友通信嗎?

在新收時,拉下臉向丘地仗要了那麼幾本信紙,我知道這是絕對不夠的,曾希望他能幫忙再解決一點,丘立即表現出了滑頭來,推說「你要給家裡寫信嘛,給外面朋友寫信嘛」,意思是向他們要。後來筆芯不夠,總找黎志文要也不妥,有一次丘找我去談他的文章的事,我順便提出請他暫借我一些紙和筆,我刑滿出獄后先還他這個帳再回家,丘又推說「嗨,和你外面的朋友寫信嘛」,就再也不提這個事。自尊心多少有些刺傷,但又確實不能累及困難的家人,於是我下了個狠心,向深圳幾位熟人寫了三封信,請他們給我寄來幾百元錢。信是交給丘地仗的,他答應得好好的,但兩個多月過去了,毫無音訊。這件事我的分析是:要麼這些熟人真的不肯理會我,要麼信是被壓在偵察科。我知道,對「政治犯」,所有信件是要偵察科經手的,但不知這裡是否亦如此,至少在漢中監獄和深圳監獄是如此。現在聽劉這麼講,我並不全信,即便是可以寫,我也不想再冒被人不睬的羞辱。但是,小說很快將改完,信紙和筆芯是馬上就要大量使用的,思索再三,我終於強壓心頭的不忍,向大哥寫了封信,請他聯繫我安康摯友趙守山或深圳另一熟人,讓他們給我暫寄幾百塊錢,如這二人不便聯繫,就請三哥寄200塊錢給我。我向大哥說明這錢是專用於購買紙、筆和郵寄書稿用的,我計算過,200塊錢足夠出監前寫作所需了。其他方面,如日用品和衣著鞋襪我都可以在這裏解決,無須操心。同時向大哥說明,由於二哥去世及大嫂重病和李婷的上學,他負擔太重,請他務必理解我的意圖,不要自己寄錢與我,否則我會於心不安。這是我長這麼大以來最艱難的一次開口,前後猶豫了兩個多月。信發出后,我一直擔心大哥會顧及自尊,自己寄錢給我。

一天下午,正在車間學織布,劉警官找我談話,問我為何請大哥聯繫別人給我寄錢,我向他解釋了原因,劉笑了笑:「你哥肯定不會向別人開口,肯定會自己寄錢給你的。」我聽罷感到很無奈。由於下隊后我始終未向外面的「朋友」寫信,劉或許以為我明曉他們的規矩,不會上他的當了,為了保持與我這個「特殊」犯人的良好溝通(他主管改造和獄偵事務,「特殊」犯人他負有較重「改造」責任),突然「坦誠」起來:「我是這裏最大的管教,犯人的信件是由曾管教負責收發的,但是你的信一定要我經手,最後還要經過獄偵科的,一般來說,你只能和直系親屬通信。」聽他這樣明講,我慶幸自己終於未輕信他上次說的話,否則又會將給「朋友」的信寄到狼窩裡去,也正因為這樣,此後與劉交往溝通時便不自主地會多留幾分,而不會盡言。分監區里的獄警按職務、資歷、警銜及所管事務分等級,不管事的叫「隊長」,只帶帶出收工隊伍,管事的但沒有官職的叫「管教」。在這個分監區,分監區長叫「主任」,另有兩個「副主任」,一個指導員。分監區總計約有14名獄警,除四個「官」而外,另有三名管教,其餘都叫隊長,按資歷排序,劉列第五,剛好介於「官」與「兵」之間,所以他說自己是最大的「管教」,大概相當於部隊里的「上等兵」吧。

談話中得知他叫劉順輝,他告訴我他也是』72年出生,與我同歲,畢業於廣東省司法警校(原稱警校),至今已在這所監獄工作了9年,因為住在韶關城裡(他是韶關客家人),所以每天騎摩托車上下班。他說自己是正牌警校畢業,怎麼著也夠做個「副主任」吧,只是自己毫無官欲,樂於清淡生活,以至如今還是平民百姓。但聽他的語氣,明顯飽含失落、嫉恨與不甘,我知道,這人其實是極具官欲卻苦於無法實現,表面上又要裝作看淡紅塵的「偽隱士」。回到車間后,「師傅」張濱告訴我,劉過去是六·二分監區的副分監區長(即「副主任」),是因收了犯屬的好處被降職調來這裏的。在監獄系統里,犯這樣的錯誤,一般都是降職調離,換個監區繼續做獄警,嚴重一點的,則調到別的監獄。

變態管教:針扎犯人,買不起雨衣也挨罵

從監舍到車間,大約要走10分鐘,下雨天可麻煩,因為無人給新犯發雨衣雨鞋。賬上有錢的新犯自己買了雨衣,沒錢的但有老鄉的也有辦法找個破的舊的暫且抵擋。我既無錢又無老鄉,只好在雨天光著頭淋過去。第一個雨天,帶隊的是余榮存管教,一個長長的馬臉,陰沉如天空的烏雲,隨時都會下出毒雨,這人脾氣特別暴戾,說話聲音不大,但異常刻薄尖酸,常愛打人,聽老犯講他酷愛賭牌,又老輸,所以,把余火往往發泄在了犯人身上。我和丁佰勝等三四個犯人沒有雨衣草帽,一直淋著雨走,先是頭髮濕了,后是上衣濕了,最後是褲子與鞋。雨水從頭髮里流到眼睛、臉上、脖子里,而撐傘走在身邊的余卻視而不見。我知道按《監獄法》,監獄是要給犯人發放雨衣的,可是的官員像余這樣「知而不為」的太多了,「知而不為」是政府最大的腐敗啊,所謂「低效率」即是來源於此,然而,專制政府又如何能避免得了這個呢?此時已是11月份,秋寒在雨水裡顯得格外森冷,而看到如此漠不關心他人疾苦的公務員,心裏更是寒冷。我其實真想拒絕出工,不管他怎麼處理,可是考慮到小說的事,強忍了下來。我看了這些犯人的雨衣都是新舊不一、各式各樣的,有的印有「染整」字樣,可能是原來染整隊發的,大多數則是供應站賣的那種,有深藍色的,也有淺藍色的,其中一些非常陳舊的雨衣有可能是出監的犯人留給「後人」的。當日收工回來的路上,飄落有不少白色的塑膠薄膜,可能是其他監區犯人遮雨後丟下的,丁佰勝隨手揀了一張披在頭上,我不願揀,我寧願淋雨,我知道他們應該給我的是雨衣而不是這個東西。

又是一個雨天,我淋成一身水,去到車間,將外衣脫下來掛在窗子上晾,內衣則只好穿在身上暖干它。鞋沒有換的,也只好穿在腳上,走起路來裏面的水嘰咕嘰咕地響。收工時,雨下得更大,帶隊的仍是余榮存,集合完隊伍后,他扯起破鴨嗓子尖銳地吼叫道:「你們沒有雨衣的啊,怎麼捨不得去自己買?才二十幾塊錢,等我給你們買?等吧,等到出監那一天吧!啊?媽的,也不想想辦法,找塊塑膠紙不行嗎?什麼東西不能遮雨,偏他媽的光個腦袋給我難看?!」過去看史書上記載的那個皇帝,聽人說城外百姓沒飯吃,就奇怪地問——怎麼不吃肉粥?我總難相信真有其人,現在看來,余榮存若有幸登基,就會真有這樣的皇帝了。

還是這一天,收工回監舍門口時,獄警要抄身,就是將兩手從犯人的胸上、腰間摸一道過去,以防有違禁品帶進監舍。有個犯人兜里偷帶了顆針,余榮存抄身時手被扎了,余勃然大怒,翻出針來照那犯人身上猛扎一陣,邊扎邊怒罵不止,聲嘶力竭的樣子如喪考妣。

師傅張濱說:女犯最慘,每天只睡三四小時,還有人累死

每天勞動時間,白班算來是11個小時,夜班是12個小時,新犯只上白班。每天從早站到晚,我的腳痛得不時得蹲下去,但是一蹲下去,那個叫李初富的「車間調度」就會過來大聲呵斥。偶爾,那個叫畢永亮的「積委會主任」也會從辦公桌那裡走過來制止。晚上回去后,疼得用水泡住也止不住,不斷地拿在手裡捏。老犯說,你站一兩個月就不會痛了。果然,半個月後,腳腿就練出來了,不再那麼痛。此時,肉體沒什麼問題了,但卻覺得如此長時間緊張地幹活,既苦悶又辛苦,精神上的壓力迫得人夠嗆。《監獄法》不是說實行6天8小時工作制嗎?不但8小時見不到,星期天也是沒有的,只是每半個月輪換黑白班時偶爾會休一天。織布是精神高度緊張的活,如果稍有鬆懈,出一個蛛網或掉紗、雙經之類的問題,往往會影響當月的嘉獎,甚至全年的考核。

「師傅」張濱原判無期,已坐了10年,目前還有12年余刑。這人很和藹,廣州人,與我相當聊得來,他跟我講了這裏面許多的人情世故。他說早些時候犯人家屬給監獄捐錢捐車,可以換個好差,不用幹活照拿好成績,現在不能那麼做了,但是私底下給幹部使錢,一樣能謀到好差,一樣能拿到好成績。每年評的「積極分子」里,一部分是靠錢買來的,一部分是靠幹活掙來的,不給幹活的獎勵也不行呀,他畢竟還要搞生產呀,而且這樣做也好給人講——你看,幹得好的就有成績,我們沒有不公平嘛!這是說「監獄級積極分子」,「省級積極分子」就不同了,每年11個或12個,只有兩三個是靠幹活掙來的,那是裝門面的,防人說閑話的,其餘的全是關係犯、「有料」的犯人。畢竟一個「省積」可減2年刑,一個「監積」才減1年刑,差別多大呀!

張濱還講,在這裏,買成績的常規價格大致是:「監積」5千到1萬元,「省積」1萬至2萬元。現在保外就醫做不成了,前些年他們大量賣保外就醫,後來出了不少事,上面壓得緊,這條財路給他們自己玩死了。他說許多獄警其實都是當地的富翁,年收入十幾萬的正常,比如他原來所在監區的分監區長,每年就有10來萬收入,但他有一條,沒辦成的事,錢必會退回去,後來來了這個分監區,開上了別克轎車,還吹牛說是賭球贏來的。像監獄長,更是來錢,犯人家屬送錢,接加工單也可以收錢,供應站以前又是他老婆承包的,那時東西價格多貴呀,全監上萬犯人一年不買上千萬的貨?真是賺死了!聽說有小偷曾偷了他幾十萬塊錢和一把手槍,他卻不敢報案,幹部都傳言他是百萬富翁,只是大家彼此彼此,心照不宣,誰也不會難為誰,你好我好大家好,反正這裏山高皇帝遠,搞錢方便。

張濱還說,我們這裏其實還不算辛苦,最辛苦的要數女犯,她們膽小老實,每天加班到晚上10點、11點甚至12點也不敢說個「不」字。你看她們一個個臉上灰塌塌的,都是累的,睡眠太少,女人睡眠不夠就難看。有個女犯上廁所時竟蹲在便槽里睡著了,監督崗鎖了廁所門后找不到她,報與獄警,懷疑是逃跑,一時間鬧得全監緊張。後來找到了她,關了禁閉,監獄長問她為何要逃跑,那女犯哭著說——我哪裡是逃跑,我是太困了,睡著了。監獄長又問,怎麼會那麼困?女犯又哭——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哪裡夠睡啊!

以前是將犯人的產值與獄警的獎金挂鉤的,所以獄警出於金錢驅動,拚命壓榨犯人的汗水與睡眠,只要你不死就行,幹活是越多越好。後來這樣到底還是出了事——有犯人累死累病,有犯人寫信向上級控告,於是產值不再與獎金挂鉤,只與政績相關。但政績依然是獄警們最大的利益驅動之一,所以壓得依然緊迫。比如現任的潘副監獄長,他原來是獄政科科長,有段時間下派到一監區主抓毛織加工,他將犯人分成許多小組,刺激犯人惡性競爭(爭嘉獎、爭減刑),同時拚命延長加班時間,居然將產值衝到了全監第一,於是他用犯人的血汗染紅了自己的頂子,榮升為副監獄長。逢到開大會時,他還不斷洋洋得意地介紹自己的「先進」經驗給其他獄警聽,似乎覺得自己這些東西也完全符合「三個代表」當中的「先進文化」或「先進生產力」的發展方向了。

關於累死人,張濱是聽他老鄉講的,那是在六·二分監區,說那個犯人沒錢,但很要強,不但自己要爭成績,而且還要賣產值給有錢的犯人換吃的用的。有一天回到監倉,他說很累,同倉犯人說你泡包面吃嘛,他說不吃了,很累很想睡。於是睡了以後就再也沒有醒來。犯人們都說他是累死的。

精打細算,每月5塊錢,一支牙膏用了四個月

監獄里的競爭機制是惡性和殘酷的,它不會按一般人的情況定任務,而是以成績最高的犯人的水準來定,永遠沒有止境,而嘉獎又只給三類犯人:成績高的、把成績買高的、有特別關照的。大多數犯人是不享有關照的,只能通過拼產值來搏嘉獎,於是落在後面的就拚命追趕,等你達到了原來的及格線,現行的及格線則早已被抬高了。完不成任務的拖班(他們有意不用「加班」二字,如同把失業偏說成「下崗」),直到完成再收工,否則電棍拳腳伺候。

到11月份,每個月5元的政策性零用錢我已積累夠了20元,再過一個月,我就可以買5元錢的日用品了(規定賬上要有20元留底,不能動用)。我還在算計怎麼買才能花好這下個月的5元錢,情況卻發生了令人心灰意冷的變化——《廣東監獄報》年度征訂,每個犯人一份,於是每個犯人被從賬上劃去了7元錢。少了這7元,我必須得再等兩個月才能買東西,而且僅僅能買3元錢的物品。我非常懊惱于不打商量就強行划賬,既然是訂報,也要根據自願啊,哪有這樣強買強賣的。好在,半個月後我收到了大哥寄來的200元錢匯款單,及一封信,信中大哥說他過段時間還會再給我寄200元錢。我明白,這錢是大哥自己的,他沒有如我信中所囑,聯繫我的朋友及三哥請他們幫忙。劉順輝說的真沒錯。我馬上回了封信,向大哥道謝,並請他別再寄錢,我已足夠開銷到出監。

過了幾天,又收到一封大哥的來信。打開信封,有一張巴掌大的剪報,是《陝西日報》介紹的一個「犯人作家」的故事,說那名犯人已在獄內改造小報上發稿10多萬字,獲得了多少多少減刑獎勵。大哥在信中說,他匯完錢后,突然看到這則報導,覺得可能於我有用,於是裁下寄來,希望給我一點啟發。對於大哥殷切的期盼,我真的很感動,但我實在無法向那種小報投稿,我無法承受更多對自己信仰與價值觀念的背叛,去寫那種違心之作。大哥在信中說沒想到二哥的去世會令我如此悲切,他告訴我自己也非常傷心,父母也一樣,如今他想將父母接到城裡來住,但得租房(他家不夠住),不過這還得徵求父母的意見。至於二哥的兩個孩子,目前學繼續在上,他和三哥等親友正合力在幫。

11月底,從深圳監獄帶上來的那半支牙膏終於告罄,這支牙膏支撐了我四個多月的口腔衛生。不得已,只好買點日用品:一支牙膏、一袋洗衣粉、兩卷0.8元的手紙、一塊硫磺香皂(最便宜的香皂),另加五本信紙、10支圓珠筆芯。同倉兩個廣東犯對我的寒酸和整天寫東西有意見,背後指我「寒嗇佬,連衣架都不買。」我剛入倉時,他們還因為我掉了門牙而譏笑我,也因為我沒錢而看不起我,不過,我倒都沒太在意。可是有一次我收錯了衣服,他們竟因為我是窮犯而報告幹部說我偷別人衣服,此後我去晒衣場收衣服,管晒衣場的蔡胖子前後看住我。這深深地傷害了我的自尊心,我憤怒地沖蔡胖子劈頭大罵了一頓,這以後,他才不再跟住我。

有錢犯人可以雇馬仔,和管教同餐

犯人當中貧富劃分是相當嚴重的,有錢的犯人愁錢花不完(每月每人只限開支500元以內),沒錢的犯人卻連最基本的體面都無法保證。有錢的犯人每次購物是一件件的可口可樂、健力寶、碗面、餅乾、蛋糕、水果、罐頭及各式小菜、調料、油等,沒錢的只有靠每月5元政策性零用錢來精打細算。一般來說,有錢犯人也會出於體面和方便,雇個沒錢的做「馬仔」,於是就等於為窮犯提供了「就業機會」——可以跟著有吃有喝有用,「馬仔」的服務主要是:洗衣服、洗被單被套、洗碗筷、代搞監倉衛生(倉里規矩是每人一周)、幫搞內務、調菜(將買來的食品調製成菜)、洗水果。一部分窮犯放不下自尊,寧肯窮困,也不肯做「馬仔」,覺得做「馬仔」雖生活好過,但喪失人格,猶如漢奸侍奉皇軍般不可接受。

有錢的犯人不僅可以不幹活或少幹活,而且還能拿到很好的成績。這種犯人,既是部分窮犯討好的對象,也是一些獄警討好的對象。值監倉班的一些獄警就常找有錢的留倉犯人要吃的,比如速食麵、火腿腸、肉罐頭、醬油、調和油、水果、香煙、飲料等等,部分獄警甚至吃定了這口飯,形成了慣例,一到他的班,開飯時間,固定關係的犯人就已準備好了吃的煲給他。有些值監倉夜班的獄警,還要相應的犯人為他準備好「過癮」的畫刊雜誌,以供他「宵夜」,滿足他的性幻想。一個叫徐斌的犯人,當時是「積委會」副主任,同時又是車間總調度。聽老犯講,他的姐姐嫁給了澳門商人,姐夫來看他時,給分監區獄警留了3萬塊錢,要他們搞伙食吃掉它,

於是獄警們在車間值班室旁搞了個小伙房,由徐斌主廚,糧油酒菜全由獄警從監外買來,徐斌有時與他們一同吃喝,有時將菜用飯盒帶到車間調度室與其他幾個「大佬」同吃同喝。也因此,徐成了犯人當中很牛B的紅人,出收工的路上,他走在隊伍之外,與帶隊獄警談笑風生,吹賭球、吹吃喝等等,儼然是「同志」關係,「積委會」主任畢永亮也只好看在眼裡、忍在心裏。

每次在車間外的過道上吃飯,那些有錢的犯人們就圍成一圈,擺上自購的食品——如火腿腸、肉罐頭、泡菜、雞肉、水果等,伙吃伙喝,我和一些窮犯則擠著蹲在他們旁邊狹小的空地上,啃共產黨供應的粗菜淡飯。這裏不像家裡,再窮、吃得再差,是在自己家裡,沒人看到,可是在這裏,貧富如此近距離地面對面,尷尬是不用說地令人難受,尤其給一些窮犯以更強烈的自卑感,也給了他們更強烈的慾念——出去了一定要不擇手段地搞錢,有錢就是好,坐了牢都有吃有喝。許多搶劫犯、盜竊犯和詐騙、貪污、受賄犯,由於出事前已打好家底,來了監獄還可以吃存在家裡的老本,並且也可以吃得有滋有味。這些有錢犯人形成了各自不同的勢力範圍,例如開飯後,他們擁有固定的攤位。剛下隊時不明就裡,我們這些新犯常不小心蹲了他們的自定領地,便會遭到粗暴驅趕。

許多人患肺結核,有的因服藥變成聾子

監獄的大鍋飯是相當無味的,加上南方菜放鹽少,更是吃不慣。北方人還特別聞不慣鹹魚的腥味,一到吃鹹魚,我就只好吃白飯。監獄里以青菜為主,而且做得很粗放,往往是不切的,如吃草一般,即便是切,也是以寸為單位下刀的,所以我覺得自己在這裏真的是退化成了「草食動物」。偶爾會有一層絞成細條的肉絲肉汁鋪在菜桶表面,但只有半寸那麼厚,分飯的事務犯再一「貪污」,就更是所剩無幾,而且那肉基本是不褪毛的,看著那絨絨的豬毛,即使是肉,又如何有胃口吃下去呢?噁心!而且往往是豬腸、豬肺、豬肚一併絞碎混雜,真是五味俱全!「國慶節」時我巴望能吃上一頓肥肉片,但是沒有,僅有的一點雞肉,也被稀釋在了青菜之中,而且是以骨頭為主。整天幹活,餓得快,一到開飯前,肚子準是空的。對於分到手的那一碗飯,我是非常珍惜的,端著碗,我常擔心被人不小心碰倒,一旦失去這碗飯,就得等到下頓才有得吃,我不像別的犯人,可以有速食麵、餅乾和糕點充饑。因此,每頓吃飯時,我是著意選擇安全的地方蹲,並時刻留意對過往行人的閃避,而且始終牢牢抓住碗沿。

獄警對犯人大多都是漠不關心的,除非你家人給了他「關照費」。對犯人的健康亦是如此。因為缺少勞動保護,這裏的犯人肺結核感染較多,這個隊200多人,查出近50人感染,其中數名嚴重的送去住院。有一位叫張小明的犯人,住院半年後雙耳完全失聰,是屬於注射后藥物性耳聾,但監獄根本不管他的耳聾,歸隊后依然如故地要他參加勞動,報數時只須將他放在最後一個,便不會給獄警的管理造成任何麻煩。打紗組和織布組的犯人向獄警要口罩,並要求增加通風設施,減少紗塵,可是分監區長祝君華不耐煩了,開會時雙手叉腰,厲聲責罵:「咹?你們的命難道比外面工人的還貴?人家外面織布廠的工人還不一定戴口罩呢,你們就那麼怕死?」

有一個姓曾的犯人,廣東清遠人,才二十三歲。母親死後,她和姐姐隨父親生活,但父親整天只知打牌酗酒,實際上是姐姐把他帶大的,所以他非常尊敬和熱愛自己的姐姐。可是畜生不如的父親竟不斷強姦他的姐姐,他無法忍受姐姐的痛苦,便買來了幾斤豬肺,煲好湯加好鼠藥后叫父親來吃,父親很高興,又喊了兩個小侄子來一起吃,於是葯死了三個人。法院的人很同情他的境遇,又加上村民集體來保,只判了他個死緩。這孩子投牢后一直很鬱悶,姐姐每年來看他兩三次,每次來都哭得淚人一般。他的身體非常瘦弱,像個十五六歲的山區少年,顯然是幼時營養不良所致,加上出了這樣的案子和這樣的家境,他很難振作起精神來「投入改造」,死緩意味著漫漫二十年的刑期,勞改又是如此地艱辛,他顯然缺乏活出去的信心。但是獄警不管這些,照常逼他按任務勞動,他完不成任務,就逼他晚上回了監倉后抄「58條」,一次要抄5遍10遍的,他就只是哭,哭停了,只跟獄警說——我想死,真的想死,求你們打死我吧。獄警再逼,他仍是向他們求死。預警無奈,把他列為「抗改分子」孤立起來,不給他任何幫助,儘管已下隊兩年多,他依然如我一樣沒有雨衣,每次雨天出收工就光著頭淋雨。2003年10月份,他被視為頑劣犯調到了大西北,據說是新疆的勞改農場。

……

第一個韶關冬天,沒有冬衣,凍得瑟瑟發抖

因為缺了門牙,我與人講話時都儘可能偏著頭,不與人正對著臉,以防唾沫飛濺到別人臉上。每當織布機正常運轉時,我就和「師傅」張濱站在機后聊天(按他們廣州話叫「吹水」)。聽說我是「反共」的,他毫不猶豫地說「支持、支持」,「共產黨太壞了,你出去了要是搞組織,我也參加!」我不好說什麼,能表達給他的只有苦笑。張濱很關心我,時常拿些零食讓我一起吃,並告訴我,要多喝水,以防。他還說這裏水質不好,容易得,也易於脫髮,不少犯人年紀輕輕就禿了頂,許多幹部不喝這裏的水,買礦泉水、純凈水喝。

真沒想到,韶關的冬天是如此寒冷,我根本沒有一點準備,寒風吹來與北方並無二致,冷得刺骨,晚上睡在床上,被子根本沒用,背底下好像冷氣在吹,凍得我蜷在被窩裡發抖。最難受的是蹲在廠房外的路上吃飯,褲管里冷風直鑽,手發抖得握不住筷子。坐在監倉里抄寫同樣冷得發抖,手腳全是冰涼的,經過一天勞作精神很睏乏,但還是得強迫自己把事情幹完。正好張濱一個同街坊的老鄉走了,他將自己的舊衣物連同這位老鄉的,收拾了一提包給我,其中有毛衣、線褲、毛背心、棉襪、線帽、手套。這些東西真是在寒冬里救了我,我深感這些所謂的罪犯,其實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公務員」更具人性,從看守所到現在,我是靠犯人的幫助走下來的,如果不是他們的幫助,我無法寫作、無法刷牙、無法擦屁股、無法度過這個嚴冬。並且,我還將自己挑剩的衣物送了另兩個新犯,包括廖新華。「師傅」這一包衣物幫了三個新犯,我說給他時,他也顯得蠻開心。

又過了一段時間,監獄分下來了十套絨衣絨褲,是專門發給衣物不足的「三無人員」的(即無接見、無通信、無匯款)。儘管穿得有張濱送給的毛衣、內衣,但都太薄,我還是覺得挺冷,於是去找獄警要絨衣絨褲,獄警大聲斥責我——「你賬上不是有100多塊錢嗎?可以去供應站買呀,這些衣服不能給你!」他哪裡知道,這筆錢我是專門要來用以購買紙筆和郵寄書稿的,我怎麼能用它去購衣物呢!沒辦法,我只好將薄衣加多幾層來禦寒,無論如何,我不能動用那筆錢去買冬衣。

我將自己在寒冬之中的感觸寫成了一篇散文——《韶關的冬天》,我希望能將一個犯人的真實感想寫出來,投給《韶關日報》或《廣東監獄報》,我想真實的東西總是能夠動人的,而且在中國,真實因為稀缺總是會珍貴一些。我將稿子拿給韋福芝看,他看罷后對我說——這文章若放在台灣香港發表,一定很精彩,可惜在這裏不行,你還是自己收著吧,他們肯定接受不了。於是這篇散文我收了起來,後來遭禁閉時,被連同家信一併收走,封在了檔案袋裡。

(作者在泰國期間,和流亡朋友在中國大使館前舉行抗議活動。左三為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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