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的夢想》第二章、市局六處三天三夜不眠審訊
恐怖的市局六處,原來在熟悉的上梅林
警車駛入一個幽靜的大院落,門口豎有兩三塊白漆木牌,其中有一面寫的是:深圳市公安局六處。由於字大,雖未戴眼鏡,我還是依稀看清了。原來地王大廈背後那個大院並不是市局的全部,這裏看來還更有一番洞天,如同市政府,在眾所周知的市府辦公地之外,還存在一個更具規模的市府二辦。
這處幽靜大院的背後有一座矮山,憑山脊的形狀,我知道這是在上梅林,以前我常來這裏。在這附近,有一處著名的超大規模花園樓盤——梅林一村,它是市政府投資建設的微利房,裏面住的全是「高薪養廉」體制下養尊處優的公務員,他們當中的著名代表有南山巨貪虞德海和市府巨貪王巨。前者曾有一筆500萬港幣的巨款居然忘了是誰送的,最後就以「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從輕發落了這筆款子,一個多麼溫暖的法制避風港啊,如同這美麗的梅林一村,同樣是他們溫暖的家園。後來的民政局長黃亦輝玩得更精彩,鯨吞6500萬元,足抵三四萬災民全年的活命錢。據說,為了清點他的某處藏款,檢察機關曾調來一輛運鈔車和五部點鈔機,五部點鈔機運轉了兩個小時才完成工作,其中一部竟累得趴下「犧牲」了,我想,這部點鈔機也許是被氣死的。處在災困之中的百姓聽到這個數字一定是心都碎了,即便作為「囚犯」,面對這樣驚人的數字,我也不禁為母國吏治的敗壞感到割心般的悲傷。
在房地產經紀公司打工時,我曾來梅林一村參觀,有發展商說——如果這個花園是私企開發的商品房,每平米至少賣6000元,而「為人民服務」的公務員只需1000多元即可微利購入。我記得距梅林一村不遠處有一座著名的小戶型工薪樓盤——華富園,它僅是獨獨的一棟公寓樓,沒有花園草坪,沒有噴泉水池,它的銷售對像是介於藍領與白領之間的外來工薪青年,每個房間精摳細掐,小得真如蝸居,一層樓面居住二三十戶,電梯緊張得如同公共汽車。而它的售價居然是5000元每平米,這個價,差不多就是體制外的普羅大眾在深圳市區購買商品房的最低價了,由此可見體制外與體制內的福利之差真可謂天壤之別,冷暖如三九三伏。我曾陪一位朋友在華富園購買了一間19平米的小屋(首期款的四分之三是她老母親多年的積蓄),憑她的收入,十年之內將很難與這間小屋說分手,那麼她將來和老公、孩子就必須得在這間小屋裡設法共用空間,如果她老母親退休后從貴陽來深圳,就必須得去旅店開房過夜。
坐在「老虎椅」里,十幾個公安一日三班連審
市局六處的背後是深圳市第一看守所,我被直接帶進與看守所連為一體的預審室。預審室是一排長達數十米的平房,處於看守所大院內,但與關押區相隔離。預審室總計大約有二十多間,我有幸被安置在最後一間。這間預審室比旁邊的要大兩倍,特別寬敞,地上鋪著厚厚的毯子,四周牆壁似乎裝著一種泡沫飾材,因為我發現牆壁上有許多碗大的坑凹,好像是人頭撞擊而成。房間正中有一張怪怪的椅子,我被套了進去,一上鎖扣剛好將我攔腰箍住,椅腳全螺固在水泥地里,任我如何怒髮衝冠也是不可能掙脫的,而且還可以將兩手也套箍起來,這可真是稀奇的發明了(不過,它還有更妙的功能,只是剛開始我還未能發現)。我想這大約就是老虎椅了。老虎椅正前面是一排平桌,五六名公安已排坐在其後,並攤開了本子和筆,桌面上還散放著他們的「首飾」——手機、煙盒、打火機。門口的牆角放有一隻紙箱,憑我模糊的視力可以判斷是半箱純凈水。老虎椅的背後則是兩間鐵籠子,肯定是臨時關押人犯用的。從我路過的多間預審室來看,今天是享受了豪華待遇——這是最大最闊的一間,估計是用來審訊他們認為「挺重要」的人犯的,或者是專門派給「挺重要」的主審官員使用的高級審訊室。我前兩次被抓時均使用的是簡易提審室,沒有地毯,沒有牆面裝璜,犯人坐的是砌在牆角的三角形小水泥台,和這排預審室的其他房間情況類似。
從廣州到深圳,這一番折騰得我相當疲憊,但公安並不管我的狀態,將人一套進老虎椅,便立即展開了氣勢上頗顯凌厲的審訊攻勢。這在軍事上可能叫「乘勝追擊」或「連續作戰」,對他們而言大概應該叫「疲勞戰術」,據說相當有效,因為凡是人,沒有不對疲勞投降的,只是各人能夠抵抗的疲勞程度有異。試想,被突然捉拿,又經歷毆打、初訊和長途銬解,此時我肯定是困頓不已,昏昏沉沉,一倒地就會睡著。但是這幫人如同閻羅殿派來的勾魂鬼,總在耳邊和眼前跳來跳去,總是把我的意識拉到疲勞線上去繼續疲勞,令人煩不勝煩。我知道這也是他們的「煩擾戰術」,讓你在不堪忍受煩擾時投降。我想,乾脆權當這是養豬場吧,我就好比是坐在蚊蠅飛舞的豬糞堆里打瞌睡的人好了。睡自己的覺,讓蠅子們煩擾去吧!
但是,我的強行入定根本無法奏效,因為有一個小青年(此時,隨同來預審室的幾位領導已「功成身退」了)覺得光靠語言刺激不夠力度,竟動起了手來,不時將我歪過去的頭搖一搖,時不時還要佔便宜地在臉上拍打拍打。這種情況下,強行入定是不可能了,糾纏了一些時間,睡意居然漸漸消退,乾脆就坐直了聽他們如何訊問吧!
不準睡覺,和公安一起在草坪上撒尿
「你的父母辛辛苦苦把你培養長大,送你上大學,容易嗎?據我們了解的你家的情況,山區、農民家庭,考個大學稀奇得寶貝似的,可你這麼些年來不務正業,盡干這些犯法坐牢的事情,你父母不傷心?你孝敬過他們幾個錢?咹,你還有沒有人性?」
那個小青年終於失去了耐性,使出了他們認為是最致命的語言攻擊武器。按理說,他的這些話也是我常常在內心自我叩問的話,我確實非常抱愧於自己的父母,這是我內心深處久有的傷痕。親情是至高聖潔的東西,但此時我明白他並非是在對我進行道德評判和良心譴責,他只是在套用偵訊教科書上的「親情武器」打擊我的心理防線,以求套取他需要的口供。說白了,他是在利用別人至高聖潔的親情來完成自己服務於暴政的差事。這是共產黨人慣有的修為——滿口的仁義道德,一肚子的男盜女娼。因此,他越是作道德說教,我越是鄙視他的人格,我不會在這種語言面前有任何羞愧,因為親情在我心中始終都是至高聖潔的,沒有能夠孝事父母,我自有道德譴責,我會在自己的道德譴責里慚愧和遺憾。但是我不會讓他利用我的感情,我冷笑著淡淡地看著他的道德表演,等他講到無詞無語時,我開口輕輕為他作了一個總結——「這和本案沒有關係。」然後歪過頭又想打瞌睡。
小青年暴跳起來,用力打我的臉,終於使我無法打瞌睡。我便要求解開雙手,以便喝水。對我的喝水要求,他們顯得相當大方慷慨,畢竟這費用是公家的,不是他自己的,於是水一支支地給,飯也是餐餐周到。喝多了水就多尿,我每隔一兩小時就要求上廁所,除了排尿外,另一個目的是想活動活動身子,因為半天過後我終於發現了這老虎椅更妙的功效——令人既無法趴下睡覺,亦無法靠著打盹,它固定在腰腹周圍,卻不提供任何有利於上半身的支撐,從而有效促進了受用者的疲勞進程。當他們終於不堪其煩時,竟示意我就在預審室山牆外的草坪上解決,那麼綠油油的青草,而且恰又在高牆崗哨的監視之下,我實在難以接受這個便民措施。見我不肯,那公安竟哈哈大笑,扯開拉煉先自個在草地上撒開了,看那模樣,既是方便自己,又是在為我示範,並且末了還鼓勵性地朝我努了努嘴。我只好背過身如法炮製了,牆上哨樓里的大兵始終假裝沒看見(此時我已索回了眼鏡戴在了頭上),看來公安們應該是經常這麼乾的,並且靠近山牆的草也長得特別茂盛,理應是得了充分的尿素的緣故。至於崗樓上的大兵,既然警匪都可以一家,兵警就更有理由是一家,何必多嘴多舌。
「你怎麼會想起來反對共產黨?我們是這樣強大,你真是可笑至極,拿雞蛋碰石頭還是想做當代唐·吉訶德?我們有六千萬黨員、七千萬團員,加起來剛好全國每10個人里有一個。軍隊,400萬!連美國、前蘇聯都撼不動,那蔣介石不比你厲害得多吧,有800萬軍隊哪,怎麼著,不都消滅了嗎?再想想你弄那玩意兒有什麼用?你的傳單大多數被清潔工掃到垃圾桶里去了,確實有幾個人揀起來看了,但是人家沒看完就也丟到垃圾桶里去了。我們調查了幾個看過的市民,大多數人表示不明白怎麼會有這種東西。實際上就是說,人家不明白在深圳怎麼會有你這種人?你想想,深圳是鄧小平創下的特區,深圳在他的手中變得這麼富,深圳人對他感激都來不及呢,你倒借用鄧小平之口來煽動人家反對共產黨?真是找錯了地方。還有,你另一份傳單以深圳市民的口氣來發號召,可是你是深圳市民嗎?雖然你在這裏打了幾年工,但你還不是深圳戶口啊。小夥子,現實點吧,我們國家是會變,而且不斷在變,但不會像你主張的這麼過激,人家那麼多人都忍受得了,怎麼就你受不了呢?說有意見,我也有意見啊,可我怎麼就不會走到這一地步呢?」
「狗不理」策略對付公安車輪口水戰
傍晚時分,又換了一幫人來審我,要問的問題看樣子是編好了順序的,各人負責一部分,在程式走不下去時,他們會插科打諢給受訊人來一番「頭腦風暴」式的口水,這口水當中,酸甜苦辣百味俱全,一會兒是百分之百的好心好意,一會兒是百分之二百的侮辱與諷刺,甚至是咒罵,如同匠人打鐵,一會兒在火上燒紅,一會兒用鋼錘狠砸,一會兒又用涼水淬火。這些倒都為難不了我,我不會順他的思路去想問題,也就是說別讓他的語言操縱了你的思維,要在他的口水裡保持精神獨立和神志清醒,辱不怒,奉不喜,因為他的手段全是教科書上照搬來的,你要上了他的路子,就會令他自以為學有所長,「知識真是力量啊」。
像他剛才說的這一段話早已有人說過千萬遍了,我無須與他認真思辨,仍是採用省力的方法簡單總結:「既然您講800萬國民黨軍隊都敗了,貴黨才400萬軍隊,怎麼就不會敗呢?你們黨員團員加起來差不多有1億半,但哪個敢說他是因為信仰共產主義而追隨?你敢說你是嗎?基本上全是利益追隨,只要是利益追隨,樹倒猢猻散,多有何益。總有一天你會看到,你們的垮台是雪崩式的。再說回來了,前蘇聯是超級大國啊,軍隊強大得舉世無敵,可變起來的時候,軍隊、黨員、團員全都不管用了。這些道理,《毛澤東選集》里也講得有呢,您說您上過中央黨校,相信不陌生吧?」
我還是覺得自己說多了,如果與他展開辯論,我將更快走向疲勞,這會正中他的下懷,我在心裏暗暗約束自己:以後管他說什麼,盡量不理他,聽了就當沒聽見。「狗不理」的策略應當是最省力的。
「共產黨究竟什麼地方讓你恨了?她不偉大嗎?我們用7%的土地養活了世界22%的人口,你有這個本事嗎?」這話我聽李鵬講了無數遍,在他任總理和委員長的年代里,每逢會見外賓都必說這句台詞。實際上他的潛台詞是:是我們共產黨用7%的土地養活了世界22%的人口。每次聽到這句話我都感到非常不舒服,辛勤勞作在這7%土地上的全是我們的農民,哪個共產黨員去親自種地養活農民了,人民自己養活自己難道也成了共產黨的功勞?事實上是:佔世界22%的中國人民用7%的土地養活了全球最龐大最腐敗的專制政黨!背過這個事實,貪天之功以為己力真是可恥,實際上,只要他們不搗亂,中國人民就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把自己養活得很好。李鵬常掛在嘴上的另一句話是:我們解決了12億人口的溫飽問題。每次聽到這句話我的第一反應是:不對!是在你們不搗亂的前提下,人民自己解決了自己的溫飽問題!第二反應是:他以為人民是動物啊,解決了溫飽就是一切,這仍是「民以食為天」的古代思維。執政是要追求人的全面發展,溫飽只是最底線,而關鍵還是在於民權的發展,他的執政理念還停留在「動物生存」的水準,還在以解決溫飽為榮呢!溫飽其實早在漢唐盛世、康乾盛世就曾經實現過的,二十一世紀的執政者還在以此為榮,這便是可笑和可恥了,實際上更是無能。
但我只是在心裏這麼想著,口上並不與他分辯,由他說去吧。我開始練習和適應老虎椅上的睡法與睡功。
公安無奈:你很像法輪功的人啊,信仰堅定,四大皆空!
他們從我隨身的物品中找到一張複印有「香港民主2000聯盟」通訊錄的紙,對此大感興趣,以為我是有組織、有後台的,甚至不相信那些傳單是我寫的和印的,於是對這個問題久纏不下。我多次對他們解釋說我是志願者,告訴他們做民運是個人志願的事,不一定非得有組織,即便有組織,也絕不會像共產黨一樣講究組織嚴密、講究絕對服從,許多事都可以依自己的意願去做,而完全可能與組織無關。
他們相信自己屢試不爽的車輪戰法,決計要從我口中撬出個組織和後台來,於是人分三批,每批四人,8小時輪班騷擾圍困,用語言武器磨我泡我,不時還有一兩個頭目加進來助陣。解釋與否認毫無用處,我乾脆一言不發,睡不成就不睡,雙目盯住對方的嘴皮,看它一張一合地動,而充耳不聞其聲。這幫人耐性不好,急切時仍會動手動腳地拍我的頭和臉,有時明明咬牙切齒,極想毆我,但明顯又極其忍斂。看來因為是所謂「政治犯」,肯定上峰有不能毆打的指令,否則早打得滿地找牙了。在他們無休止的迫問中,我曾要求保持沉默,但公安回答說我國法律不承認沉默權。我國法律不承認的權利也真夠多的,比如罷工權、組織工會權、組織農會權、抗議權和反對權,唉,真是悲哀——中國人連不幹活的權利都沒有!
第一個日夜過去了,我已深有領會24小時不睡眠的滋味,但還沒有到精神崩潰的地步,還能夠不時打個俏皮回應一下氣急敗壞的公安。次日換班來的人當中,有位自稱是研究生,看了昨日的訊問筆錄后,讓其他人出到門外,單獨與我聊,口氣非常溫和恭敬,我知道這是換了一種手法,便只是聽。他聊自己的大學生活、公安生活、研究生生活,以及他對政治、對民主、對腐敗的看法,談了很多,許多內容我都點頭表示尊重與認同,但並不發話。末了,他還是不能免俗,向我提出了他需要答案的問題,我於是笑了笑,請他看昨天的筆錄即可,我沒力氣重複。
9月4日白天換來的仍是第一天那四個人,見無法得到更多東西,居然和我聊起了足球,大概是發現我在賓館房間里放了不少體育報紙。剛好那陣兒中國隊在打世界盃外圍賽的十強賽,這又是與案件無關的事,於是就與他們聊了起來,權當放鬆休息。當這人覺得話題扯遠了,便又舊話重提,回到了審訊軌道上來,他一「官複原職」,我便又沉默依舊。
這樣僵持了大半天,公安們也頗覺無趣,其中一位譏我:「你挺像法輪功的人哪,信仰堅定、四大皆空!你該不會真的是法輪功的人吧?哎,對李洪志、對法輪功怎麼看待?」這倒是題外話了,不妨活動一下口舌吧:「法輪功鬧得你們挺忙活吧?」看著他們尷尬的笑,我繼續說:「我對法輪功的人沒有什麼看法,只是覺得貴黨真是『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本來它是正常的民間宗教信仰,根本沒必要干涉,干涉也罷了,卻要整天在電視和各大報紙上大搞輿論鎮壓,豈不知國人素來厭惡貴黨的宣傳,信仰危機存在已久,國民心靈中普遍存在信仰真空,凡你們大力鎮壓的,百姓便本能地同情、好奇並本能地信他迷他,於是法輪功信徒越來越多,到現在,大有趕超貴黨人數之勢。我真的懷疑貴黨領袖江主席是否是李洪志的信徒,因為完全是由於他的努力把法輪功培養成了中國最大的宗教,我還懷疑他』99大閱兵並未花到1200億元,而是把其中一部分轉帳資助法輪功的事業了,否則怎麼會飛速成長出這麼大一個勢力呢?江主席是舉世公認的能花錢,想必在壯大法輪功的事業上也絕不會小氣的。」
這些人聽了倒是覺得新鮮,哈哈笑完,有一位就鄭重其事地說:「我們的確是應該搞一些社情研究,了解百姓信仰問題和政治態度。」但共產黨從來不允許搞民意調查,我想他這句話肯定是空談了。
好不容易,騙了一覺睡
9月4日晚上換班來的四人當中有一位中年人,看樣子是個老偵訊或小頭目,他是今夜的主談手。至此,我已有三天兩夜未合眼了,精神幾近崩潰,這時如果說拿殺頭來換一覺睡我也情願。那中年人坐到我旁邊,將我雙手解出,並把老虎椅打開,給我吃給我喝,但有一條——不給睡。我疲憊而無望地求他先讓我睡會兒,哪怕是10分鐘,那人並未應允。我深知他們的意圖,那就是決計要用疲勞拖垮我。
中年人很和婉地與我聊天,神態顯得很老練。他與我聊魏京生,聊民陣民聯,聊中國民主黨,聊王有才,他知道,這些東西都是我最感興趣的,而興趣才是最好的敲門磚。我靜靜地聽他聊,感覺差不多比較融洽時,我向他提出——允我睡幾個小時,哪怕是三個小時,睡醒了,我將所有的東西全盤托出寫成供詞給你。他的眼睛里露出了喜悅的光芒,顯然覺得自己的方法真是見效,一用就靈,不禁更加自信起來。此時睡覺對我而言真是比活命還重要,感覺身體的大多部件都已與我失去了聯繫,處於麻木的崩潰狀態。中年人很爽快地往牆根背門處的地毯一指:「小李啊,你只能睡地毯了,我是冒著掉烏紗的危險給你行方便的,明天早上7:00交班時如果我交不了差,那你可是害了我呀,所以你最好早晨4:00鍾就醒來,幫我寫好筆錄啦。小李啊,我老白是個講義氣的人,我就住這附近家屬院,不信你將來出來了,有任何困難找到我,我絕對儘力幫你,等你恢復了自由之身,我願意交你這個朋友!」
這可太珍貴了,求了三天終於可以躺在地上睡了。一躺下去,大約兩分鐘不到,我就迷過去了。這一覺可真糊塗,沒有一秒鐘的夢,到4:00鍾老白搖我醒來時,我又央他再給1小時,告訴他我其實1個小時就可以寫好的。老白謹慎,只允我又躺了半小時。4:30分,我依然很瞌睡,但實在無法睡了,只好坐回老虎椅。寫不寫?不寫算不算欺騙?我自認為這不算欺騙,因為首先是他們三天三夜不讓我睡,這已經是在惡意折磨我了,從惡人手中騙得一個覺來睡,這符合我生理的甚至是生命的迫切的合理需要。我老家常有句話叫——「雷都不打吃飯人哪」,我騙來這麼個至關重要的覺來睡,相信上帝都會贊成的。(後來在看守所里看電視,有一部反腐題材的片子,公安也採用了這樣的疲勞戰術逼出了供詞,但這供詞在檢察院卻被視為無效,女檢察官的理由是:人體不睡眠的極限是三天三夜,超過這個極限就很可能衰竭而死,所以認定供詞是刑訊逼供所得而當視為無效。這種檢察官以及如此理想的「檢察精神」,在現實的中國是不存在的,它們只存在於天真的作家和被如此折磨的囚犯的想象之中,所以看到這個劇情時我沒有感動而只有苦笑。)
寫不寫?不寫的話老白不好交差呀!看著他逐漸在失去自信的面容,惻隱之心又冒了出來,那就寫吧。我將前兩天提訊時所回答的基本問題又作了一遍重複,寫成兩頁紙交給了他。老白看完后顯得相當失望,但他知道我不可能再有讓步,考慮到反正也有兩張白紙黑字可以矇混交差了,也就放棄了索求,只是悶坐在桌后抽煙,不理我,滿臉是強行克制的慍怒,我知道這才是他的「真相」。
戴腳鐐勘驗現場,街上大喊「打倒共產黨」
無論如何,這幾小時並不充足的睡眠使我的身體終於復現了生機,如果他們再折騰的話,我想應該還可以頂上一天一夜。但是9月5日,也就是被抓后第四天的早晨,這幫人不再訊問我什麼,將我帶到看守所大門附近,拎出一副銹跡斑斑的腳鐐,然後命我坐在地上,由一個年輕的公安給我套上,並用扳手擰緊。這時我才發現,一直穿在腳上的襪子有一隻已破了幾個洞,應該是他們拖我去東站派出所時在砂石地上磨出來的。
套好腳鐐后,這幫人將我拖上大門外的一部三菱吉普,依然不給我鞋穿,並收去了眼鏡。車迅速駛出六處的大院,我不知這是要去向何處。劃過視野的那些高層建築大多都是熟悉的地標,我基本可以判斷走的是些什麼路。大約20多分鐘后,車駛到了地王大廈,然後直接從人行道拐到了地下停車場的入口處,並停了下來。那位給我套腳鐐的年輕人上前吩咐保安員,要他們打開消防梯,然後就拉我下車,準備從消防梯上樓。這裏人並不多,不如正面電梯廳,但也有不少往來人員。看來公安是要去勘驗現場,但我覺得這鐵鏈很重,不太容易行走,一走便磨得腳腕生疼,我非常憤怒公安的如此虐待,遂不肯走了。他們於是拉住我強行往前拖,我突然張口向往來行人大喊:「打倒共產黨、打倒共產黨!」當時其實我也找不到更好的語言來表達憤怒,權且以這種口號來震動他們的鼓膜吧。公安大吃一驚,為首那位他們叫「老闆」的人(後來得知是預審科長),相當高大肥壯,將厚重的手掌一揮:「快拉回車裡。」將我塞入車內,這些人一邊咒罵一邊威脅,要求我不要再喊,否則沒有好果子吃,他們要我作保證,我不吭聲。「給他塞上毛巾吧。」小年輕提議,「老闆」想了想,從駕駛台找出一卷膠帶:「給他封上!」我大聲抗議:「如果封口,我就不走,你們把我抬上去!」「老闆」並不理會,吩咐封口,幾個年輕便衣將我的頭捉定,然後用膠帶一圈一圈去纏,直到認為「保險」了,方才住手。我決計不走,幾個力壯的從兩邊架起我,一直拖到消防電梯口,鐵鐐在水泥地板上拉出叮叮噹噹的脆響,引得過路人都好奇地引頸探看。
上到大約64層,電梯止住了,於是出電梯走樓道,這些人仍架著我,鐵鐐在階梯上依舊擊打得叮叮噹噹,並在幽深的樓道里上下迴響。我的腳后筋已被鐵鐐磨出血了,身後跟的公安里有一個是女的,可能是做現場記錄的,她實在看不過去了,好幾次幫我在後面提住鏈條中部,後來她調整好了姿勢,一直幫我提到了67層。
地王大廈總共69層,第67層是消防避難層,透過一圈玻璃窗,可以看到羅湖大多數建築和街道,著名的深圳發展銀行大廈也只是一個小矮子了,其餘的建築無論高低都將黑灰色的頂台暴露在眼皮下,煞是難看,從高空欣賞城市原來一點都不好看。十多天前我從這裏拋下傳單,等我下到樓底,又乘過一站公共汽車來到半公裡外的深圳博物館的時候,少量傳單還在天空飛揚,甚至也飛到了博物館的上空。
現場勘驗無非是迫我指證在何處拋撒,然後錄像拍照,測量和收錄指紋,很快便結束了。
深南大道天橋再喊「打倒共產黨」,預審科長大怒
勘驗完地王大廈的樓上,然後是樓下橫過深南大道、通往對面深圳書城的人行天橋。因為每天去書城的顧客就數以萬計,所以天橋上行人很多,這裏當時也是我散放傳單的地方。公安怕我再喊口號,將口上的膠帶又進行了一遍加固,然後「老闆」命人上天橋驅趕行人,並封鎖住兩端,不使通行。完成了現場布置,這才將我拉上天橋。深南大道,尤其是地王和書城這段遊客特別多,突然這麼一封鎖,又猛然拉出一個戴著手銬腳鐐並封了口的人來,人們還以為是拍戲的,於是駐足觀看,其中就有幾位掏出隨身攜帶的相機咔嚓咔嚓拍了起來。「老闆」一看,相當緊張,又忙命人上前奪下遊客的相機,摳出膠捲予以沒收,而遊客又不甚明白,雙方於是還發生了短暫的口角。
我上到天橋中部時,對面橋下又恰好是公交車停靠站,上下車的客人與往來書城的客人圍成一大團觀看橋上的「演員」們。趁公安忙於應付人群時,我掙脫了膠帶,張口大喊「打倒共產黨!」剛喊完這句,就被用手封住了口。公安相當狼狽,倉惶拍完現場照片,就迅速將我拖下橋塞進車開走。
現在要去的是人民路天橋,那是一個環狀巨型天橋,橋上設有藍色遮陽板,是往來國貿與東門的必經路口,行人也頗多,這裏當時也是散放傳單的地點之一。公安這次吸取了教訓,拖我去人少的這一邊,但待他一不注意,我又用手蹭開膠帶放聲大喊,行人於是都向這邊看來。公安們終於惱羞成怒,將我一把按倒在水泥地上,開始踢打我,我只覺得牙齒狠狠地磕在水泥上,然後嘗到了鹹鹹的血味,顯然是嘴唇破了。他們打了一陣,我不出聲了,就拖起我趕緊下到東門路口,又塞進車裡,連現場也不要我指證了,只派了一個公安過去。「老闆」這時坐在駕駛座里,顯然也是異常暴怒,回過身,將碗大的拳頭照我胸口就搗,我只覺得一陣閉氣的疼痛。打完拳擊,又將巨掌在我臉上扇了兩個來回才住手,臨開車時惡狠狠地威脅說回去再找我算帳。
最後是勘驗「濱河新村」,這裏當時是張貼了一些傳單。公安們拖我指證完張貼的位置后,要我指證是在哪家文具店買的雙面貼,我知道那家文具店不在這裏,但不想再給他拖來拖去,於是說就在這附近但不記得是哪家。公安於是就近找了一家,問是不是,我說是,公安就叫出老闆問認不認識我,那老闆很害怕,自然說不認識,於是公安又去查他的帳冊,詢問他的售貨員,當然也得不到任何結果。無奈之餘,公安從貨架上拿了一大把雙面貼和幾個筆記本,裝進包裡帶走了。我感到驚訝:作為公務人員,拿走百姓的財物居然不付帳也不打任何收據!民間把公安、武警罵作「流氓」看來並不過分,並且他們這一路對我的虐待,以及在人行道上肆意停車、駕車和逆向行駛的行為,已經是很好的證明。
回到看守所,襪子磨破,腳筋出血
回到看守所里,除掉手銬腳鐐,我才發現襪子只剩下了一隻,而且布滿了新磨出的破洞。腳后筋則磨出了一個鮮紅的創口,腳腕被鐵鏽染成了黃褐色。這時,連續作戰式的審訊結束了,他們辦完羈押手續后,將我交給了看守所。一位看守員把我帶到更衣室,指著一大堆散發著霉味的囚服,命我脫下便裝換上它。這時還是深圳的夏天,換上的囚服是灰色線織的短袖衫和大短褲,背後印著大大的「深一看」三個字。我的便服則被收到一個小柜子里,說是代存。換完衣服,又將我領到另一間屋子,裏面亂七八糟堆了些草綠色的被子,霉臭味更重,我隨手拎了一床,然後按指示又在地上揀了一隻膠盆(飯缽)、膠匙。膠盆膠匙實在太臟,看守員說「進倉洗一下就得啦」,轉身摘下四五寸長的大鑰匙帶我向大院走。

(2010年9月1日,作者出監,這是監獄給的釋放證明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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