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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徒的梦想》第二章、市局六处三天三夜不眠审讯

2019年03月31日 14:38 PDF版 分享转发

恐怖的市局六处,原来在熟悉的上梅林

警车驶入一个幽静的大院落,门口竖有两三块白漆木牌,其中有一面写的是:市公安局六处。由于字大,虽未戴眼镜,我还是依稀看清了。原来地王大厦背后那个大院并不是市局的全部,这里看来还更有一番洞天,如同市政府,在众所周知的市府办公地之外,还存在一个更具规模的市府二办。

这处幽静大院的背后有一座矮山,凭山脊的形状,我知道这是在上梅林,以前我常来这里。在这附近,有一处著名的超大规模花园楼盘——梅林一村,它是市政府投资建设的微利房,里面住的全是“高薪养廉”体制下养尊处优的公务员,他们当中的著名代表有南山巨贪虞德海和市府巨贪王巨。前者曾有一笔500万港币的巨款居然忘了是谁送的,最后就以“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从轻发落了这笔款子,一个多么温暖的法制避风港啊,如同这美丽的梅林一村,同样是他们温暖的家园。后来的民政局长黄亦辉玩得更精彩,鲸吞6500万元,足抵三四万灾民全年的活命钱。据说,为了清点他的某处藏款,检察机关曾调来一辆运钞车和五部点钞机,五部点钞机运转了两个小时才完成工作,其中一部竟累得趴下“牺牲”了,我想,这部点钞机也许是被气死的。处在灾困之中的百姓听到这个数字一定是心都碎了,即便作为“囚犯”,面对这样惊人的数字,我也不禁为母国吏治的败坏感到割心般的悲伤。

在房地产经纪公司打工时,我曾来梅林一村参观,有发展商说——如果这个花园是私企开发的商品房,每平米至少卖6000元,而“为人民服务”的公务员只需1000多元即可微利购入。我记得距梅林一村不远处有一座著名的小户型工薪楼盘——华富园,它仅是独独的一栋公寓楼,没有花园草坪,没有喷泉水池,它的销售对像是介于蓝领与白领之间的外来工薪青年,每个房间精抠细掐,小得真如蜗居,一层楼面居住二三十户,电梯紧张得如同公共汽车。而它的售价居然是5000元每平米,这个价,差不多就是体制外的普罗大众在深圳市区购买商品房的最低价了,由此可见体制外与体制内的福利之差真可谓天壤之别,冷暖如三九三伏。我曾陪一位朋友在华富园购买了一间19平米的小屋(首期款的四分之三是她老母亲多年的积蓄),凭她的收入,十年之内将很难与这间小屋说分手,那么她将来和老公、孩子就必须得在这间小屋里设法共用空间,如果她老母亲退休后从贵阳来深圳,就必须得去旅店开房过夜。

坐在“老虎椅”里,十几个公安一日三班连审

市局六处的背后是深圳市第一看守所,我被直接带进与看守所连为一体的预审室。预审室是一排长达数十米的平房,处于看守所大院内,但与关押区相隔离。预审室总计大约有二十多间,我有幸被安置在最后一间。这间预审室比旁边的要大两倍,特别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四周墙壁似乎装着一种泡沫饰材,因为我发现墙壁上有许多碗大的坑凹,好像是人头撞击而成。房间正中有一张怪怪的椅子,我被套了进去,一上锁扣刚好将我拦腰箍住,椅脚全螺固在水泥地里,任我如何怒发冲冠也是不可能挣脱的,而且还可以将两手也套箍起来,这可真是稀奇的发明了(不过,它还有更妙的功能,只是刚开始我还未能发现)。我想这大约就是老虎椅了。老虎椅正前面是一排平桌,五六名公安已排坐在其后,并摊开了本子和笔,桌面上还散放着他们的“首饰”——手机、烟盒、打火机。门口的墙角放有一只纸箱,凭我模糊的视力可以判断是半箱纯净水。老虎椅的背后则是两间铁笼子,肯定是临时关押人犯用的。从我路过的多间预审室来看,今天是享受了豪华待遇——这是最大最阔的一间,估计是用来审讯他们认为“挺重要”的人犯的,或者是专门派给“挺重要”的主审官员使用的高级审讯室。我前两次被抓时均使用的是简易提审室,没有地毯,没有墙面装璜,犯人坐的是砌在墙角的三角形小水泥台,和这排预审室的其他房间情况类似。

从广州到深圳,这一番折腾得我相当疲惫,但公安并不管我的状态,将人一套进老虎椅,便立即展开了气势上颇显凌厉的审讯攻势。这在军事上可能叫“乘胜追击”或“连续作战”,对他们而言大概应该叫“疲劳战术”,据说相当有效,因为凡是人,没有不对疲劳投降的,只是各人能够抵抗的疲劳程度有异。试想,被突然捉拿,又经历殴打、初讯和长途铐解,此时我肯定是困顿不已,昏昏沉沉,一倒地就会睡着。但是这帮人如同阎罗殿派来的勾魂鬼,总在耳边和眼前跳来跳去,总是把我的意识拉到疲劳线上去继续疲劳,令人烦不胜烦。我知道这也是他们的“烦扰战术”,让你在不堪忍受烦扰时投降。我想,干脆权当这是养猪场吧,我就好比是坐在蚊蝇飞舞的猪粪堆里打瞌睡的人好了。睡自己的觉,让蝇子们烦扰去吧!

但是,我的强行入定根本无法奏效,因为有一个小青年(此时,随同来预审室的几位领导已“功成身退”了)觉得光靠语言刺激不够力度,竟动起了手来,不时将我歪过去的头摇一摇,时不时还要占便宜地在脸上拍打拍打。这种情况下,强行入定是不可能了,纠缠了一些时间,睡意居然渐渐消退,干脆就坐直了听他们如何讯问吧!

不准睡觉,和公安一起在草坪上撒尿

“你的父母辛辛苦苦把你培养长大,送你上大学,容易吗?据我们了解的你家的情况,山区、农民家庭,考个大学稀奇得宝贝似的,可你这么些年来不务正业,尽干这些犯法坐牢的事情,你父母不伤心?你孝敬过他们几个钱?咹,你还有没有人性?”

那个小青年终于失去了耐性,使出了他们认为是最致命的语言攻击武器。按理说,他的这些话也是我常常在内心自我叩问的话,我确实非常抱愧于自己的父母,这是我内心深处久有的伤痕。亲情是至高圣洁的东西,但此时我明白他并非是在对我进行道德评判和良心谴责,他只是在套用侦讯教科书上的“亲情武器”打击我的心理防线,以求套取他需要的口供。说白了,他是在利用别人至高圣洁的亲情来完成自己服务于暴政的差事。这是人惯有的修为——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因此,他越是作道德说教,我越是鄙视他的人格,我不会在这种语言面前有任何羞愧,因为亲情在我心中始终都是至高圣洁的,没有能够孝事父母,我自有道德谴责,我会在自己的道德谴责里惭愧和遗憾。但是我不会让他利用我的感情,我冷笑着淡淡地看着他的道德表演,等他讲到无词无语时,我开口轻轻为他作了一个总结——“这和本案没有关系。”然后歪过头又想打瞌睡。

小青年暴跳起来,用力打我的脸,终于使我无法打瞌睡。我便要求解开双手,以便喝水。对我的喝水要求,他们显得相当大方慷慨,毕竟这费用是公家的,不是他自己的,于是水一支支地给,饭也是餐餐周到。喝多了水就多尿,我每隔一两小时就要求上厕所,除了排尿外,另一个目的是想活动活动身子,因为半天过后我终于发现了这老虎椅更妙的功效——令人既无法趴下睡觉,亦无法靠着打盹,它固定在腰腹周围,却不提供任何有利于上半身的支撑,从而有效促进了受用者的疲劳进程。当他们终于不堪其烦时,竟示意我就在预审室山墙外的草坪上解决,那么绿油油的青草,而且恰又在高墙岗哨的监视之下,我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便民措施。见我不肯,那公安竟哈哈大笑,扯开拉炼先自个在草地上撒开了,看那模样,既是方便自己,又是在为我示范,并且末了还鼓励性地朝我努了努嘴。我只好背过身如法炮制了,墙上哨楼里的大兵始终假装没看见(此时我已索回了眼镜戴在了头上),看来公安们应该是经常这么干的,并且靠近山墙的草也长得特别茂盛,理应是得了充分的尿素的缘故。至于岗楼上的大兵,既然警匪都可以一家,兵警就更有理由是一家,何必多嘴多舌。

“你怎么会想起来反对共产党?我们是这样强大,你真是可笑至极,拿鸡蛋碰石头还是想做当代唐·吉诃德?我们有六千万党员、七千万团员,加起来刚好全国每10个人里有一个。军队,400万!连美国、前苏联都撼不动,那蒋介石不比你厉害得多吧,有800万军队哪,怎么着,不都消灭了吗?再想想你弄那玩意儿有什么用?你的传单大多数被清洁工扫到垃圾桶里去了,确实有几个人拣起来看了,但是人家没看完就也丢到垃圾桶里去了。我们调查了几个看过的市民,大多数人表示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实际上就是说,人家不明白在深圳怎么会有你这种人?你想想,深圳是邓小平创下的特区,深圳在他的手中变得这么富,深圳人对他感激都来不及呢,你倒借用邓小平之口来煽动人家反对共产党?真是找错了地方。还有,你另一份传单以深圳市民的口气来发号召,可是你是深圳市民吗?虽然你在这里打了几年工,但你还不是深圳户口啊。小伙子,现实点吧,我们国家是会变,而且不断在变,但不会像你主张的这么过激,人家那么多人都忍受得了,怎么就你受不了呢?说有意见,我也有意见啊,可我怎么就不会走到这一地步呢?”

“狗不理”策略对付公安车轮口水战

傍晚时分,又换了一帮人来审我,要问的问题看样子是编好了顺序的,各人负责一部分,在程式走不下去时,他们会插科打诨给受讯人来一番“头脑风暴”式的口水,这口水当中,酸甜苦辣百味俱全,一会儿是百分之百的好心好意,一会儿是百分之二百的侮辱与讽刺,甚至是咒骂,如同匠人打铁,一会儿在火上烧红,一会儿用钢锤狠砸,一会儿又用凉水淬火。这些倒都为难不了我,我不会顺他的思路去想问题,也就是说别让他的语言操纵了你的思维,要在他的口水里保持精神独立和神志清醒,辱不怒,奉不喜,因为他的手段全是教科书上照搬来的,你要上了他的路子,就会令他自以为学有所长,“知识真是力量啊”。

像他刚才说的这一段话早已有人说过千万遍了,我无须与他认真思辨,仍是采用省力的方法简单总结:“既然您讲800万国民党军队都败了,贵党才400万军队,怎么就不会败呢?你们党员团员加起来差不多有1亿半,但哪个敢说他是因为信仰共产主义而追随?你敢说你是吗?基本上全是利益追随,只要是利益追随,树倒猢狲散,多有何益。总有一天你会看到,你们的垮台是雪崩式的。再说回来了,前苏联是超级大国啊,军队强大得举世无敌,可变起来的时候,军队、党员、团员全都不管用了。这些道理,《毛泽东选集》里也讲得有呢,您说您上过中央党校,相信不陌生吧?”

我还是觉得自己说多了,如果与他展开辩论,我将更快走向疲劳,这会正中他的下怀,我在心里暗暗约束自己:以后管他说什么,尽量不理他,听了就当没听见。“狗不理”的策略应当是最省力的。

“共产党究竟什么地方让你恨了?她不伟大吗?我们用7%的土地养活了世界22%的人口,你有这个本事吗?”这话我听李鹏讲了无数遍,在他任总理和委员长的年代里,每逢会见外宾都必说这句台词。实际上他的潜台词是:是我们共产党用7%的土地养活了世界22%的人口。每次听到这句话我都感到非常不舒服,辛勤劳作在这7%土地上的全是我们的农民,哪个共产党员去亲自种地养活农民了,人民自己养活自己难道也成了共产党的功劳?事实上是:占世界22%的中国人民用7%的土地养活了全球最庞大最腐败的专制政党!背过这个事实,贪天之功以为己力真是可耻,实际上,只要他们不捣乱,中国人民就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把自己养活得很好。李鹏常挂在嘴上的另一句话是:我们解决了12亿人口的温饱问题。每次听到这句话我的第一反应是:不对!是在你们不捣乱的前提下,人民自己解决了自己的温饱问题!第二反应是:他以为人民是动物啊,解决了温饱就是一切,这仍是“民以食为天”的古代思维。执政是要追求人的全面发展,温饱只是最底线,而关键还是在于民权的发展,他的执政理念还停留在“动物生存”的水准,还在以解决温饱为荣呢!温饱其实早在汉唐盛世、康乾盛世就曾经实现过的,二十一世纪的执政者还在以此为荣,这便是可笑和可耻了,实际上更是无能。

但我只是在心里这么想着,口上并不与他分辩,由他说去吧。我开始练习和适应老虎椅上的睡法与睡功。

公安无奈:你很像的人啊,信仰坚定,四大皆空!

他们从我随身的物品中找到一张复印有“香港民主2000联盟”通讯录的纸,对此大感兴趣,以为我是有组织、有后台的,甚至不相信那些传单是我写的和印的,于是对这个问题久缠不下。我多次对他们解释说我是志愿者,告诉他们做民运是个人志愿的事,不一定非得有组织,即便有组织,也绝不会像共产党一样讲究组织严密、讲究绝对服从,许多事都可以依自己的意愿去做,而完全可能与组织无关。    

他们相信自己屡试不爽的车轮战法,决计要从我口中撬出个组织和后台来,于是人分三批,每批四人,8小时轮班骚扰围困,用语言武器磨我泡我,不时还有一两个头目加进来助阵。解释与否认毫无用处,我干脆一言不发,睡不成就不睡,双目盯住对方的嘴皮,看它一张一合地动,而充耳不闻其声。这帮人耐性不好,急切时仍会动手动脚地拍我的头和脸,有时明明咬牙切齿,极想殴我,但明显又极其忍敛。看来因为是所谓“政治犯”,肯定上峰有不能殴打的指令,否则早打得满地找牙了。在他们无休止的迫问中,我曾要求保持沉默,但公安回答说我国法律不承认沉默权。我国法律不承认的权利也真够多的,比如罢工权、组织工会权、组织农会权、抗议权和反对权,唉,真是悲哀——中国人连不干活的权利都没有!

第一个日夜过去了,我已深有领会24小时不睡眠的滋味,但还没有到精神崩溃的地步,还能够不时打个俏皮回应一下气急败坏的公安。次日换班来的人当中,有位自称是研究生,看了昨日的讯问笔录后,让其他人出到门外,单独与我聊,口气非常温和恭敬,我知道这是换了一种手法,便只是听。他聊自己的大学生活、公安生活、研究生生活,以及他对政治、对民主、对腐败的看法,谈了很多,许多内容我都点头表示尊重与认同,但并不发话。末了,他还是不能免俗,向我提出了他需要答案的问题,我于是笑了笑,请他看昨天的笔录即可,我没力气重复。

9月4日白天换来的仍是第一天那四个人,见无法得到更多东西,居然和我聊起了足球,大概是发现我在宾馆房间里放了不少体育报纸。刚好那阵儿中国队在打世界杯外围赛的十强赛,这又是与案件无关的事,于是就与他们聊了起来,权当放松休息。当这人觉得话题扯远了,便又旧话重提,回到了审讯轨道上来,他一“官复原职”,我便又沉默依旧。

这样僵持了大半天,公安们也颇觉无趣,其中一位讥我:“你挺像法轮功的人哪,信仰坚定、四大皆空!你该不会真的是法轮功的人吧?哎,对李洪志、对法轮功怎么看待?”这倒是题外话了,不妨活动一下口舌吧:“法轮功闹得你们挺忙活吧?”看着他们尴尬的笑,我继续说:“我对法轮功的人没有什么看法,只是觉得贵党真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本来它是正常的民间宗教信仰,根本没必要干涉,干涉也罢了,却要整天在电视和各大报纸上大搞舆论镇压,岂不知国人素来厌恶贵党的宣传,信仰危机存在已久,国民心灵中普遍存在信仰真空,凡你们大力镇压的,百姓便本能地同情、好奇并本能地信他迷他,于是法轮功信徒越来越多,到现在,大有赶超贵党人数之势。我真的怀疑贵党领袖江主席是否是李洪志的信徒,因为完全是由于他的努力把法轮功培养成了中国最大的宗教,我还怀疑他’99大阅兵并未花到1200亿元,而是把其中一部分转帐资助法轮功的事业了,否则怎么会飞速成长出这么大一个势力呢?江主席是举世公认的能花钱,想必在壮大法轮功的事业上也绝不会小气的。”

这些人听了倒是觉得新鲜,哈哈笑完,有一位就郑重其事地说:“我们的确是应该搞一些社情研究,了解百姓信仰问题和政治态度。”但共产党从来不允许搞民意调查,我想他这句话肯定是空谈了。

好不容易,骗了一觉睡

9月4日晚上换班来的四人当中有一位中年人,看样子是个老侦讯或小头目,他是今夜的主谈手。至此,我已有三天两夜未合眼了,精神几近崩溃,这时如果说拿杀头来换一觉睡我也情愿。那中年人坐到我旁边,将我双手解出,并把老虎椅打开,给我吃给我喝,但有一条——不给睡。我疲惫而无望地求他先让我睡会儿,哪怕是10分钟,那人并未应允。我深知他们的意图,那就是决计要用疲劳拖垮我。

中年人很和婉地与我聊天,神态显得很老练。他与我聊魏京生,聊民阵民联,聊中国民主党,聊王有才,他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我最感兴趣的,而兴趣才是最好的敲门砖。我静静地听他聊,感觉差不多比较融洽时,我向他提出——允我睡几个小时,哪怕是三个小时,睡醒了,我将所有的东西全盘托出写成供词给你。他的眼睛里露出了喜悦的光芒,显然觉得自己的方法真是见效,一用就灵,不禁更加自信起来。此时睡觉对我而言真是比活命还重要,感觉身体的大多部件都已与我失去了联系,处于麻木的崩溃状态。中年人很爽快地往墙根背门处的地毯一指:“小李啊,你只能睡地毯了,我是冒着掉乌纱的危险给你行方便的,明天早上7:00交班时如果我交不了差,那你可是害了我呀,所以你最好早晨4:00钟就醒来,帮我写好笔录啦。小李啊,我老白是个讲义气的人,我就住这附近家属院,不信你将来出来了,有任何困难找到我,我绝对尽力帮你,等你恢复了自由之身,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

这可太珍贵了,求了三天终于可以躺在地上睡了。一躺下去,大约两分钟不到,我就迷过去了。这一觉可真糊涂,没有一秒钟的梦,到4:00钟老白摇我醒来时,我又央他再给1小时,告诉他我其实1个小时就可以写好的。老白谨慎,只允我又躺了半小时。4:30分,我依然很瞌睡,但实在无法睡了,只好坐回老虎椅。写不写?不写算不算欺骗?我自认为这不算欺骗,因为首先是他们三天三夜不让我睡,这已经是在恶意折磨我了,从恶人手中骗得一个觉来睡,这符合我生理的甚至是生命的迫切的合理需要。我老家常有句话叫——“雷都不打吃饭人哪”,我骗来这么个至关重要的觉来睡,相信上帝都会赞成的。(后来在看守所里看电视,有一部反腐题材的片子,公安也采用了这样的疲劳战术逼出了供词,但这供词在检察院却被视为无效,女检察官的理由是:人体不睡眠的极限是三天三夜,超过这个极限就很可能衰竭而死,所以认定供词是刑讯逼供所得而当视为无效。这种检察官以及如此理想的“检察精神”,在现实的中国是不存在的,它们只存在于天真的作家和被如此折磨的囚犯的想象之中,所以看到这个剧情时我没有感动而只有苦笑。)

写不写?不写的话老白不好交差呀!看着他逐渐在失去自信的面容,恻隐之心又冒了出来,那就写吧。我将前两天提讯时所回答的基本问题又作了一遍重复,写成两页纸交给了他。老白看完后显得相当失望,但他知道我不可能再有让步,考虑到反正也有两张白纸黑字可以蒙混交差了,也就放弃了索求,只是闷坐在桌后抽烟,不理我,满脸是强行克制的愠怒,我知道这才是他的“真相”。

戴脚镣勘验现场,街上大喊“

无论如何,这几小时并不充足的睡眠使我的身体终于复现了生机,如果他们再折腾的话,我想应该还可以顶上一天一夜。但是9月5日,也就是被抓后第四天的早晨,这帮人不再讯问我什么,将我带到看守所大门附近,拎出一副锈迹斑斑的脚镣,然后命我坐在地上,由一个年轻的公安给我套上,并用扳手拧紧。这时我才发现,一直穿在脚上的袜子有一只已破了几个洞,应该是他们拖我去东站派出所时在砂石地上磨出来的。

套好脚镣后,这帮人将我拖上大门外的一部三菱吉普,依然不给我鞋穿,并收去了眼镜。车迅速驶出六处的大院,我不知这是要去向何处。划过视野的那些高层建筑大多都是熟悉的地标,我基本可以判断走的是些什么路。大约20多分钟后,车驶到了地王大厦,然后直接从人行道拐到了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处,并停了下来。那位给我套脚镣的年轻人上前吩咐保安员,要他们打开消防梯,然后就拉我下车,准备从消防梯上楼。这里人并不多,不如正面电梯厅,但也有不少往来人员。看来公安是要去勘验现场,但我觉得这铁链很重,不太容易行走,一走便磨得脚腕生疼,我非常愤怒公安的如此虐待,遂不肯走了。他们于是拉住我强行往前拖,我突然张口向往来行人大喊:“打倒共产党、打倒共产党!”当时其实我也找不到更好的语言来表达愤怒,权且以这种口号来震动他们的鼓膜吧。公安大吃一惊,为首那位他们叫“老板”的人(后来得知是预审科长),相当高大肥壮,将厚重的手掌一挥:“快拉回车里。”将我塞入车内,这些人一边咒骂一边威胁,要求我不要再喊,否则没有好果子吃,他们要我作保证,我不吭声。“给他塞上毛巾吧。”小年轻提议,“老板”想了想,从驾驶台找出一卷胶带:“给他封上!”我大声抗议:“如果封口,我就不走,你们把我抬上去!”“老板”并不理会,吩咐封口,几个年轻便衣将我的头捉定,然后用胶带一圈一圈去缠,直到认为“保险”了,方才住手。我决计不走,几个力壮的从两边架起我,一直拖到消防电梯口,铁镣在水泥地板上拉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引得过路人都好奇地引颈探看。

上到大约64层,电梯止住了,于是出电梯走楼道,这些人仍架着我,铁镣在阶梯上依旧击打得叮叮当当,并在幽深的楼道里上下回响。我的脚后筋已被铁镣磨出血了,身后跟的公安里有一个是女的,可能是做现场记录的,她实在看不过去了,好几次帮我在后面提住链条中部,后来她调整好了姿势,一直帮我提到了67层。

地王大厦总共69层,第67层是消防避难层,透过一圈玻璃窗,可以看到罗湖大多数建筑和街道,著名的深圳发展银行大厦也只是一个小矮子了,其余的建筑无论高低都将黑灰色的顶台暴露在眼皮下,煞是难看,从高空欣赏城市原来一点都不好看。十多天前我从这里抛下传单,等我下到楼底,又乘过一站公共汽车来到半公里外的深圳博物馆的时候,少量传单还在天空飞扬,甚至也飞到了博物馆的上空。

现场勘验无非是迫我指证在何处抛撒,然后录像拍照,测量和收录指纹,很快便结束了。

深南大道天桥再喊“打倒共产党”,预审科长大怒

勘验完地王大厦的楼上,然后是楼下横过深南大道、通往对面深圳书城的人行天桥。因为每天去书城的顾客就数以万计,所以天桥上行人很多,这里当时也是我散放传单的地方。公安怕我再喊口号,将口上的胶带又进行了一遍加固,然后“老板”命人上天桥驱赶行人,并封锁住两端,不使通行。完成了现场布置,这才将我拉上天桥。深南大道,尤其是地王和书城这段游客特别多,突然这么一封锁,又猛然拉出一个戴着手铐脚镣并封了口的人来,人们还以为是拍戏的,于是驻足观看,其中就有几位掏出随身携带的相机咔嚓咔嚓拍了起来。“老板”一看,相当紧张,又忙命人上前夺下游客的相机,抠出胶卷予以没收,而游客又不甚明白,双方于是还发生了短暂的口角。

我上到天桥中部时,对面桥下又恰好是公交车停靠站,上下车的客人与往来书城的客人围成一大团观看桥上的“演员”们。趁公安忙于应付人群时,我挣脱了胶带,张口大喊“打倒共产党!”刚喊完这句,就被用手封住了口。公安相当狼狈,仓惶拍完现场照片,就迅速将我拖下桥塞进车开走。

现在要去的是人民路天桥,那是一个环状巨型天桥,桥上设有蓝色遮阳板,是往来国贸与东门的必经路口,行人也颇多,这里当时也是散放传单的地点之一。公安这次吸取了教训,拖我去人少的这一边,但待他一不注意,我又用手蹭开胶带放声大喊,行人于是都向这边看来。公安们终于恼羞成怒,将我一把按倒在水泥地上,开始踢打我,我只觉得牙齿狠狠地磕在水泥上,然后尝到了咸咸的血味,显然是嘴唇破了。他们打了一阵,我不出声了,就拖起我赶紧下到东门路口,又塞进车里,连现场也不要我指证了,只派了一个公安过去。“老板”这时坐在驾驶座里,显然也是异常暴怒,回过身,将碗大的拳头照我胸口就捣,我只觉得一阵闭气的疼痛。打完拳击,又将巨掌在我脸上扇了两个来回才住手,临开车时恶狠狠地威胁说回去再找我算帐。

最后是勘验“滨河新村”,这里当时是张贴了一些传单。公安们拖我指证完张贴的位置后,要我指证是在哪家文具店买的双面贴,我知道那家文具店不在这里,但不想再给他拖来拖去,于是说就在这附近但不记得是哪家。公安于是就近找了一家,问是不是,我说是,公安就叫出老板问认不认识我,那老板很害怕,自然说不认识,于是公安又去查他的帐册,询问他的售货员,当然也得不到任何结果。无奈之余,公安从货架上拿了一大把双面贴和几个笔记本,装进包里带走了。我感到惊讶:作为公务人员,拿走百姓的财物居然不付帐也不打任何收据!民间把公安、武警骂作“流氓”看来并不过分,并且他们这一路对我的虐待,以及在人行道上肆意停车、驾车和逆向行驶的行为,已经是很好的证明。

回到看守所,袜子磨破,脚筋出血

回到看守所里,除掉手铐脚镣,我才发现袜子只剩下了一只,而且布满了新磨出的破洞。脚后筋则磨出了一个鲜红的创口,脚腕被铁锈染成了黄褐色。这时,连续作战式的审讯结束了,他们办完羁押手续后,将我交给了看守所。一位看守员把我带到更衣室,指着一大堆散发着霉味的囚服,命我脱下便装换上它。这时还是深圳的夏天,换上的囚服是灰色线织的短袖衫和大短裤,背后印着大大的“深一看”三个字。我的便服则被收到一个小柜子里,说是代存。换完衣服,又将我领到另一间屋子,里面乱七八糟堆了些草绿色的被子,霉臭味更重,我随手拎了一床,然后按指示又在地上拣了一只胶盆(饭钵)、胶匙。胶盆胶匙实在太脏,看守员说“进仓洗一下就得啦”,转身摘下四五寸长的大钥匙带我向大院走。

(2010年9月1日,作者出监,这是监狱给的释放证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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