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在中共中央辦公廳下發被俗稱為「七個不要講」的九號文件之後,《紅旗文稿》等官方媒體連續刊發以反憲政和批判普世價值為主體的評論文章。這些評論文章與九號文件的精神是一脈相承的,其目的是企圖在意識形態領域,遏制自由、民主、法治等憲政觀念的傳播。
針對這股反憲政逆流的批評聲音已有不少,但對於這股冒天下之大不韙的逆流的根源,仍缺乏深入和直率的分析。本文希望在這方面作一些初步的嘗試和努力。
1949年10月,毛澤東率領中國共產黨在中國建立了一種列寧-斯大林式的專政體制。這種以大規模的暴力和無所不在的恐怖為主要統治手段的體制,具有蒙昧主義和反人類的雙重性質。一種本質上反人類的政治體制,無論出現在哪一個國家,都會表現出對自己國家和本國人民的無比仇恨,並且在發泄這種仇恨時,將完全無視人類社會的任何文明和道德底線。它不但要無所不用其極地迫害本國人民,而且還要把迫害他人變成每個人的生存之道:因為這種政權先天地將每個人視為有罪的,而順從權力的意志去迫害他人,就成了每個人向權力效忠以求自保的基本手段。
持續十年的「文革」,將斯大林式專政體制的蒙昧主義和反人類的特質發揮到了極致,並使整個國家處於一種災難性的崩潰和癱瘓狀態。為了重塑政權的合法性,鄧小平與知識分子及官僚體系中的文革受害者結盟,並通過開展真理標準的大討論,對文革思想進行理論上的清算,同時為改革開放政策的實施進行輿論和社會動員。但是,鄧小平的「毛澤東的旗幟丟不得」的態度表明,他只是想努力結束文革的亂象,並在經濟領域進行市場化的改革,而並不想在政治領域革除毛澤東遺留的斯大林式的專政權利結構。
不過,一旦對文革的批判被啟動,人們的思想並不會完全配合當權者的政治需要。他們遲早會超越當政者所期望的限度,進一步探究文革得以發生和持續的政治根源,併產生對文明和合乎人性的政治制度的嚮往。由此便出現了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思想啟蒙運動,並引發了作為這一啟蒙運動的政治結果的八九革命。
對於以自由和民主為主要訴求的八九革命,鄧小平最終選擇了武力鎮壓。這樣一來,他這位原本時改革啟動者的人,最終又成為了革命的扼殺者。雖然改革的口號被一直沿用至今,但是真正意義的改革,早已隨著「六-四」槍聲的響起而消亡了。
在「六-四」之後的二十多年裡,一方面時共產主義意識形態狂熱的徹底消退,另一方面時自由、民主成為政治生活中的禁忌,中國的黨政官僚體系,完全喪失了任何形式的理想主義因素。整個官僚體系開始了一場針對國民和自然資源的雙重掠奪。這種不公正的、超限的掠奪,自然會經常受到人們以維權形式進行的抗拒,因此所謂的維穩就成了官僚體系的核心任務。
在過去的二十多年裡,各級黨政官僚為了確保權位的穩固,在對民眾採取維穩措施時,可以完全不顧法律的約束。各級政府經常使用的所謂維穩手段,實際上純粹是明目張胆的刑事犯罪。官僚體系對民眾窮凶極惡的掠奪和不擇手段的鎮壓,使整個國家的政治倫理遭到了徹底的敗壞。普通的任人唯親和官位承繼,則進一步加速了官僚體系的逆淘汰作用。在今天的中國,整個官僚系統可以說到處都充斥著無能、顢頇,但卻殘暴和無恥的官員。
即使是屢遭摧殘的荒原,仍可能生長出綠色的植被。二十多年的壓制,並沒有撲滅人們對自由、民主、法治的憲政理想的嚮往。實際上,隨著信息傳播技術的發展,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看清官僚體系的殘暴、無能和墮落,並越來越認識到建立文明和合乎人性的政治體制的必要性和急迫性。
對於中國的新一任領導人來說,可能的政治選擇只有兩種:一是順應國民的心愿和歷史的潮流,對龐大卻腐敗不堪的專政官僚體制進行徹底的革新,並努力建立尊重和保障公民權利的憲政體制;二是繼續把自己和專政官僚體系捆綁在一起,努力加固日益鬆懈的專政機器,像安德羅波夫那樣,成為一個為專政機器「擰緊螺絲」的人。
那些極力反對憲政的人,顯然希望新的領導人走上第二條道路,也就是與權貴結盟、與人民為敵的固守專政體制的道路。這些人反對憲政中的權利制衡,是為了繼續剝奪國民的政治權利,維護少數人對權力的壟斷;他們反對新聞自由,是為了繼續在不受監督的情況下,對國民進行壓榨和掠奪;他們反對司法獨立,是為了繼續高居於法律之上,成為不受法律約束的法外之徒;他們反對公民社會,是希望讓一直受侮辱和受損害的廣大民眾,繼續處於一盤散沙和軟弱無力的狀態……
兩條不同的道路,對政治領導人來說,意味著不同的歷史地位,對整個國家來說,就意味著兩種不同的前途和命運:一條時繼續專政的道路,它將把中國帶向萬劫不復的深淵;一條時建立憲政的道路,它將使中國逐漸成為一個自由、民主和文明的國家。
新的領導人究竟將選擇哪一條道路,人們仍然無法完全確定,但國家主席習近平先生「鞋合不合腳只有腳知道」和「空談誤國」的表態,卻透露出一絲不祥的預兆。前者代表著一種拒絕變革的立場,後者則表現出對公共輿論的敵視。實際上,「空談誤國」作為專制政治文化中的一種說法,不但和現代政治文明格格不入,而且本身也是站不住腳的。人是有理性的生物,人的行動主要不是出於本能的反應,而是出於理智的考量。人在行動之前,首先要確立一項行動目標,並相應地規劃達成目標的手段。在公共生活中,一項公共政策是否正當和合理,本來就必須通過自由和充分的公共討論才能明確。所謂「空談誤國」的說法,在排斥公共討論的同時,也等於是把人貶低為缺乏理性的動物。
另外,習先生「竟無一人是男兒」的說法,似乎表明他把戈爾巴喬夫的改革,視為一種必須避免的前車之鑒。實際上,在中國廣為流傳的「戈爾巴喬夫失敗」的神話,本身就是大為可疑的。
首先,蘇聯的崩潰,其主要責任並不在於戈氏的改革,而在於此前六十多年蒙昧主義和反人性的專政統治。戈氏的失敗,最多只是未能拯救一個早已病入膏肓和奄奄一息的紅色帝國。
其次,戈氏的失敗,與其說是因為他啟動了改革,不如說是因為改革得不夠徹底。戈氏在改革後期對腐朽和頑固的官僚體系做了太多的妥協,從而為1991年「8-19」反改革政變準備了組織和人事基礎。
再次,直接導致蘇聯解體的原因,並不是戈氏的改革,而是「8-19」反改革政變。這次政變的政治後果,是使戈氏作為蘇聯總統手中的權利,轉移到了葉利欽以及其他加盟共和國領導人手中。
最後,即使戈氏是一個失敗的改革者,他今後的歷史地位仍將遠高於他的幾位前任:勃列日涅夫、安德羅波夫和契爾年科。後者都是在大有可為的情況下獲得了最高權力,最終卻無所作為。人們或許還能記住他們的名字(因為他們畢竟曾是最高領導人),但卻無法記住他們的事迹(因為他們實在沒有值得記住的事迹)。
可見,中國的現任領導人從戈氏身上應當吸取的教訓,不是拒絕改革,而是如何把改革做得更好。
但無論如何,中國人必須為最壞的情況做好準備,並記住伯克利里說過的一句話:「人若要幸福,就一定要自由;人若要自由,就一定要勇敢。」如果當政者最終選擇的是抗拒憲政的專政之路,每一位真正的憲政主義者,都應該努力讓自己成為抗拒這股反憲政逆流的中流砥柱;哪怕是單槍匹馬,也必須對這種違背民眾意願和歷史潮流的做法,發出堅定和清晰的反對聲音,並通過對野蠻、暴虐和不公正的專橫權力的抵抗,展現出一名中國人應有的勇氣、良知和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