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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陽小戎:中國的民主化進程稱 堪稱史上最奇怪的一場運動

2017年04月11日 10:25 PDF版 分享轉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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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不知那千鈞之痛,

似江北噙雪的長夜。

故國陰霾尤自,

吾人離愁又添。

四十年前,少數有識之士們稱:徒有其表,實則行將就木。此等觀點遭嗤為無稽之談,或是仇共分子們的痴心妄想。後來的歷史進程告訴全世界,人民從來沒有愛過和他們的主義,對現政權的擁護態度不過是深層恐懼心理的表象,這種心理現象的實質往往連自己都意識不到,與其表象恰恰相反——他們隨時都在盼著共產黨政權倒台。民智增長和共產黨統治權威衰退的速度雖然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非常之慢,難以察覺,一旦突破臨界點,則將會以井噴和雪崩之勢發展。

今天中國所謂的“戰略研究家”們在為中南海分析著蘇聯崩潰的原因,幻想著中共能夠從中汲取教訓而不至於倒台。這些人的論調幾乎異口同聲:蘇聯解體是因為輕信了美國人的陰謀,進行改革嘗試。這論調雖自欺欺人,者卻深信不疑。要讓他們相信:共產帝國的倒台的根本原因是它與人民為敵,靠踐踏與盤剝人民的權益為生。那顯然既高估了他們的道德,也高估了他們的智慧。是暴政的積重難返導致了蘇聯改革的舉步維艱和最後失敗,而非改革導致了蘇聯的倒台。馬屁專家們為投上所好而本末倒置,或者是因為利令智昏式的愚蠢。無論如何,中共已經意識到自己需要續命,政權的根基已在飄搖之中。

現在我們需要拋開對歷史進程的預判,必將倒台之類的說法,到今天已幾近陳詞濫調。當一個人決心與專制政權分道揚鑣,那麼它何時垮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該如何在堅持不懈的抗爭中保全自己的完整人格,與反專制運動本身一同成長。與其去幻想專制政權何日倒台,倒不如將它假設為爾曹畢生皆在之物。

我很少去深思“為國盡忠”一詞的含義,儘管西賢曾雲:“為人民自由而起而抗爭是愛國者的首要責任。”對他們而言,“愛國”一詞從來不是一聲空洞的口號,這是個在任何語境下都指向明確實質內容的概念。只有用實幹的態度證明自己可以且習慣性地為人民的自由和利益不斷地作出自我犧牲的人,才有資格與這個詞沾邊。但在今天的,自由價值與國家、人民之間的距離非常之遙遠。彷彿這些自由價值,僅僅是少數仇共分子們的價值,而非這個國家和這裏的人民的價值。此現狀不僅是專制政權的污衊,亦是冷漠者們的冷眼;更可悲的是竟連中的許多人,亦在潛意識裡作如是觀。

至此,我將以一個不完美的終結,作為迎接另一個不完美歷程的開端。我堅信在我們的時代,去呈現異議分子——或曰真正的愛國者們——的情感、希望及歸宿,便是在呈現這個國家的情感、希望及歸宿。終有一天,他們所持有的價值理念和懷抱的美好願景,將為這個國家普遍接受,並成為她立國的根基。

在一個充滿了進取和原創精神的國度或時代,英傑們的出現令人眼花繚亂;而在一個腐化、庸俗、死氣沉沉的時代,優秀人物雖不如古之英傑們光彩奪目,他們的產生和存在卻需要克服更多和更沉痛的難題。是以儘管存在諸多非議和責難,我仍堅信當今中國的政治反對派們,是最有資格代表這個國家未來命運族群。他們的生存和行動,需要克服比其他族群要高得多的困難;不僅如此,他們還很可能是當今中國唯一一個需要為共同目標而存在和行動的族群。無論是基於客觀環境還是自身需求,這都是一個對道德、品性、勇氣和胸襟要求極高的族群,甚至最高。國祚存續非政權之存續,而是道德和真摯情感之存續,因此將異見分子這一族群生存和成長,視為吾國國祚存續之最關鍵。真正的國家並非存在於地圖之上,政權之下,乃存在於人們心性之中,尤其是:摯愛她的人們的心性之中。我們只需稍適對比一番當今但有一絲機會便想要逃離共產黨政權統治的中國人,和七十年前無論面臨多少艱辛都要重返耶路撒冷的猶太人,即可知何謂“國祚”。是以,之於吾國國祚存續乃至久遠,政治價值之推廣變革僅為其表,精神格局之發育博大,方為其魂。

我懷著濃厚的個人偏頗和喜好,試圖記錄下這些情感、歸宿和希望。既非作為歷史,亦非文藝性創作,兼而有之的想法很容易落到兩頭皆空的尷尬境地,不過對創作而言,這樣的風險非常值得一冒。當我初到北京時,喜滋滋盼望著先生出獄,命運浮沉,如今他再度蒙難。這幾乎可以作為我北漂經歷的一個縮影。我與他相交數年,深深明白身為一位異見分子的艱難與苦楚。世上至少有兩個胡石根,一個是人們心目中所期待的,那個可以為中國的希望犧牲一切,並依靠自己的胸襟、見識及不屈精神,使人們為共同目標而團結的關鍵人物;另一個是半生愁苦,一切個人希望似皆已斷絕,卻仍需要孤獨面對自己無靠殘年的老人。也許兩個胡石根合起來,可以接近真實的那一個。以現實處境而論,後者是真實的,但他自己亦明白,只有努力地去做前者,他這一生方可以死而無憾。在悲慘的現狀中尋找悲愴的歸宿,這是中國民主派們共同的命運。這悲愴的歸宿是他們幸福的終點,甚至是他們在這塵世中唯一可能的幸福所在。因此面對十年半的刑期,陳樹慶可以淡定地宣稱:對我來說,只不過是從這個戰場換到了另一個戰場而已!面對堆積如山的指控材料,吳淦可以說:這些事我全部參与了,如果你們要拿它們來定我的罪,那是我的光榮!

中國的異見群體充斥著各色人等,但能堅持不懈而不被淘汰者,此系必備之情懷。北漂的歲月對我個人而言並不成功,作為一名異見分子,我所作出的貢獻和犧牲寥寥無幾;作為作家則創作冷清。不過個人身世在家國之恨面前,大大不值一提。若說起那家國之痛,何止一言難盡。我們這古老民族的歷史堪稱沉痛,卻似又夠不上悲愴一詞。我們和我們的祖先,在變亂與太平的交替中苟延殘喘,延續宗族血脈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品質,美其名曰“隱忍”,或被鄙稱為“奴性”。反抗暴政之於我們並不是一種與生俱來榮耀血性,逆來順受則在我們血脈中根深蒂固。面對集強大、貪婪、殘忍、狡猾等諸多邪惡品質於一身的統治者,做順民是自然而然的選擇,雖然順民未必做得歡暢,反抗的代價卻高得多得多。對此我們每一個中國人皆有切身體會,隱忍甚至可以和樂觀豁達渾然天成融為一體,成為美德的一部分。

妳如何才掠上河山?

不願再夢中徘徊。

我的地平線遙遠而低垂,

聽吧,聽吧,

落月又低聲自語。

十年前,當我投身中國的政治反對運動中,心中充滿悲涼和無助。我為自己的人生選擇了這條全新的道路,亦等於為自己選擇了一條不歸末路。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們,我覺得看不到任何成功的希望,人們似乎對追求全新的生活毫不關心,我心懷絲絲怨艾,彷彿自己是個被人民和時代拋棄的角色。而十年後,仍舊是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們,我已不再悲傷,我深知一切令人心碎的冷漠和無知背後,其實質是深深的恐懼。如果我仍在心碎於他們的冷漠和無知,只說明我還遠遠不夠愛他們,不懂得去體味他們的恐懼,也就無法發現他們真正心聲所在。大哲孟德斯鳩曾雲:“專制政權統治依賴的是恐懼,恐懼不再,則專制難存。”現代社會強大的生產能力和技術,為專制者製造恐懼提供了巨大便利,就算他是個十足的蠢貨,手中的國家機器也足以對人民形成壓倒性的暴力優勢,使人民恐懼他。問題是這也會使整個專制機器變得越來越愚蠢,胃口越來越大且對主子越來越不忠,最後無法駕馭自己翻車。

任何專制政權的翻車都會令人拍手稱快,而重建一個文明的新世道,卻比光看專制政體倒台這場熱鬧戲要深刻且沉痛得多。中國的民主派不僅僅是反對者,更需要擔當起建設者的職責。他們不僅僅需要在一個專制最根深蒂固的國度里反對專制;更需要在一個最缺乏憲制傳統的國度里建立和守護憲制。如果中國的進程稱為一場運動的話,則堪稱史上最奇怪的一場運動。它對參与者的要求極高,卻又不設任何准入門檻。再不濟的商業公司,也會有個面試、試用之類的門檻,而民運卻沒有,這果真是上帝的安排。無組織和高淘汰自然成為其必須遵循的內在規律。

至此,我要深深感謝那些一直在支持我的人們,無論我活躍或是處於低谷,行為正確或是錯誤,都在設身處地為我提供幫助的人們。有了他們的寬厚相容,我堅信自己可以努力做到不被淘汰。祖國的自由終將成為我們不懈努力的最終回報。

來源:民主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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