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評論、關注點贊

  • Facebook Icon臉書專頁
  • telegram Icon粉絲交流群
  • telegram Icon電報頻道
  • RSS訂閱禁聞RSS/FEED訂閱

評論 - 唯色:我們的聖地,他們的垃圾場(一)——有關中國藝術家張洹在聖山岡仁波齊實施「大地藝術」裝置作品

2020年10月19日 22:35 PDF版 分享轉發

聖山岡仁波齊是四大古老宗教聖地。(Public Domain)聖山岡仁波齊是四大古老宗教聖地。(Public Domain)

1、這個事件最先是被藏人鄺老五發現的。是的,我稱之為「事件」,而不是什麼帶有美妙光環的藝術行為。確切地說,這是一個以藝術的名義對西藏的自然環境、精神場域造成損害的惡劣事件。

10月8日,鄺老五在他的微信公眾號和微博發帖:「強烈反對張洹在神山岡仁波齊實施『大地藝術』裝置作品」。他引述藝術網媒「artnet資訊」新發布的報道稱,張洹「剛結束了在西藏為期兩個月的創作,」又將在下月初,在岡仁波齊開啟「一個全新的項目」。而這個新項目是,「一百萬面經幡將由新研發的可降解植物纖維提取物製成,它們會在展覽結束后融入土壤,歸於塵埃」。

出於擔憂數量龐大的新材料製成的「一百萬面經幡」極有可能對岡仁波齊的環境造成污染,鄺老五在多日前就聯繫過「artnet資訊」,提出了質疑卻未得到回應。他還以私信留言的方式聯繫了「西藏生態環境保護廳」和「阿里環境保護局」的微博,詢問這麼大的項目是否有過環保方面的評估,也未得到回應。

鄺老五寫道:「在高科技『前沿技術』的煙幕中,在『可降解植物纖維提取物』的稱謂和所謂『非常環保』的言辭中,岡仁波齊神山周圍環境被污染的可能會在下個月里發生。」「一廂情願的預設『非常環保』,但預設不等於實際情況。高原生態環境本來就脆弱(事實上表明,珠峰上留存的衣服布料上百年極難降解)。我強烈反對在聖山實施所謂的大地藝術裝置作品,大體量的人為干預與介入自然環境,一定程度上不可避免的會對自然環境有所損害。」

我被這個消息揪住了心。

藏人藝術家鄺老五在新浪微博發帖。但目前這個帖子已經看不到。(Public Domain)藏人藝術家鄺老五在新浪微博發帖。但目前這個帖子已經看不到。(Public Domain)

2、岡仁波齊,並非一座平常的礫岩層山體,而是超越了普通的地理意義的所在,被佛陀讚譽為「精神之極地」。它位於西藏阿里地區普蘭縣境內,即圖伯特(西藏)傳統地理所指的「上阿里三圍」,是岡底斯山脈的主峰,海拔6656米。藏語གངས་རིན་པོ་ཆེ 即岡仁波齊,意為雪山珍寶。梵語Mount Kailash,意為濕婆天堂,被認為是世界的中心。數千年以來,是西藏雍仲本教、藏傳佛教、印度教和耆那教共同信奉的聖地:本教的發源地,藏傳佛教勝樂金剛的壇城,印度教濕婆的所在地,耆那教祖師的得道處。總之這眾神的居所相當於所有宗教各自推崇的聖地。

2002年七月初,我有過朝聖岡仁波齊的轉山之行,用約十八個小時一步步走完五十多公里的轉山路。當岡仁波齊那奇妙的山形兀然顯現之時,恰如目睹一個具象化的佛教象徵——曼陀羅,那難以言表的美,無污無染,令人感悟,今生絕無僅有。傳統上,藏人會許下一生至少三次以轉山的方式朝拜岡仁波齊的心愿。但我卻很難實現許下的心愿,與絕大多數藏人一樣,受困於中國當局設置的障礙。

六年前我寫過文章《當局限辦「邊防證」,禁止藏人朝聖轉山》,詳述了各地藏人因得不到「邊防通行證」,無法通過沿途十幾個檢查站,想去朝拜聖山的夢想只能落空。然而漢藏有別,各地的遊客並不受制於禁止轉山的「潛規則」,可以輕輕鬆鬆地辦到一紙「邊防通行證」,想去哪裡就去哪裡。那年,我的兩位來自北京和蘇州的朋友很順利地去往岡仁波齊了,我只好將兩串念珠交給他們帶去轉山了。

3、張洹是誰?一個55歲的中國男子。一個有國際聲名的中國當代藝術家。聲稱是「虔誠的佛教徒」。自稱多麼多麼熱愛西藏,前世是藏人、今生是世上唯一的「漢人天葬師」,「DNA檢測結果顯示他擁有8%的藏族血統」,「藏地是他的神秘花園」,云云。

中國藝術家張洹在西藏。(Public Domain)家張洹在西藏。(Public Domain)

之前他做過什麼就不提了,我也懶得在網上找。從他的新浪微博發布的帖子,包括圖片和視頻等等可知,今年七月中至八月底,在Dior、路易威登LV等國際商業大牌的贊助下,他和他的團隊駕駛著插有五星紅旗的豪車,「以拉薩為起點,穿越新藏線,一路西行直抵中印邊界,展開創作之旅」。事實上他已經在聖山岡仁波齊那裡實施了大型裝置作品,自稱是「帶著某種『諾亞方舟』的使命」創作的「母系宇宙星體」。

且不說「諾亞方舟」的基督教概念與作為藏傳佛教、印度教等宗教聖地的岡仁波齊聖山完全不相干,也不論「母系宇宙星體」的說法容易讓人聯想到有「宇宙大將軍」之稱的獨裁者金正恩,從外形上看,這個巨大的球體狀作品——直徑在20米以上的巨大圓形金屬架,圍裹著像塑料又像織物的白色不明材料,並裁成條縷紛紛揚揚——簡直酷似新冠病毒的形狀,尤其從半空中俯瞰就更像了。

這個名為《岡仁波齊的童年》的視頻中出現了一匹表情哀傷的馬,穿法國名牌Dior白色服裝的張洹騎在馬上,又下馬驅趕著大群溫順而慌張的羊,去追逐、簇擁那個狀如新冠病毒的球體。背景是聖山岡仁波齊那獨特的山形默然矗立。球體在風中滾來滾去,露出下面安裝的小輪子。張洹猶如狼奔豕突,喘著氣跑來跑去,還突然抓了一隻羊羔抱住,小羊竭力掙脫。球體的內部似有部分燒焦了,黑乎乎的,張洹鑽進去躺下。難道這是一個熱氣球嗎?但從視頻中沒見到像氣球那樣飛起來,而是外表撕扯得亂糟糟的,在草地上滾動著。最後這個破爛的「諾亞方舟」滾入了湖水中,漸漸沉陷。張洹則站在堆在湖邊的零散的架子上擺造型。不知道岡仁波齊下方的這個湖是什麼湖,也不知道變成了垃圾的「諾亞方舟」是不是一直浸泡在湖水中?當地的生態環境部門真應該去檢查一下,如果這樣的垃圾還不會產生污染,那麼什麼叫做污染?

而這個以岡仁波齊的童年為題,用文風浮夸且矯揉造作的文案凸顯無神論者自我張狂的虛偽,實則並不珍惜聖地的曠野、水泊與生靈的視頻所展現的場景,正如文化批評家愛德華·薩義德(Edward W. Said)所言:「帝國主義……是一種地理暴力的行為。」

張洹微博有關在岡仁波齊「大地藝術」作品的宣傳截圖。(Public Domain)張洹微博有關在岡仁波齊「大地藝術」作品的宣傳截圖。(Public Domain)

4、張洹的豪車上插著鮮艷的五星紅旗,在高原的風中招展,一路飄揚,如同護旗人的表白,更是國家意志、權力符號的沿途宣示、烙印。張洹的這趟「西遊」與其說是「創作之旅」,不如說是Dior的廣告之旅。那個名為《Dior穿越青藏高原》的視頻,展示的是張洹在一片廢墟的殘牆上懸挂起Dior的時尚服裝和廣告橫幅。但這片廢墟之前是什麼建築?又是怎麼淪為廢墟的?顯然都不被他關注,他反而興奮地喊道:「在老定日,在珠穆朗瑪峰腳下的老定日,我們發現了古城池!」

張洹的「諾亞方舟」殘骸扔棄在岡仁波齊下的湖水中。(視頻截圖)張洹的「諾亞方舟」殘骸扔棄在岡仁波齊下的湖水中。(視頻截圖)

聲稱熱愛西藏宗教文化的張洹對西藏的歷史與現實是多麼的無知啊!什麼叫做「古城池」啊?西藏歷史上正式的、有規模的、堅固的建築物,除了作為政府機構的宗堡高高地位於山頂,如布達拉宮和日喀則宗堡,就是作為宗教場所的寺院和佛殿分佈於開闊區域或僻靜處。從視頻中看到的殘垣斷壁及相連的、散落多處的殘垣斷壁,或有可能是往昔的輝煌寺院。那麼這座寺院是如何成為廢墟的?

實際上,西藏寺院淪為廢墟的歷史並不久遠,並不「古」,基本上都是在1950年以後,即被渾身Dior的張洹高舉的五星紅旗所代表的權力「解放」之後,在一次次革命中化作廢墟的。這方面,做過西藏文革歷史的調查與研究的我是有發言權的。我從當局的相關報告中得知:1976年即文革結束后,西藏自治區境內原有的2713座寺院僅剩下8座。這也就是說,整整2705座象徵文化寶庫的寺院,或被解放軍的炮火或被紅衛兵的鋤頭夷為了廢墟,至於其中所積累的難以估量的物質財富,如佛像法器佛具畫作等等,其實我們今天已經知道去了哪裡,歸了何處,入了誰的私囊。

張洹在寺院廢墟懸挂Dior服裝和廣告橫幅。(Public Domain)張洹在寺院廢墟懸挂Dior服裝和廣告橫幅。(Public Domain)

就在張洹表演所謂「后疫情時代下的」時尚大秀的這裏,原本是衛藏地區宗教積淀、文化傳統非常豐厚的地域,並不只是因為擁有世界最高的珠穆朗瑪山峰而聞名。藏語定日的地方在歷史上湧現過許多了不起的大成就者,建立了各教派具有影響力的寺院多達幾十座。然而這些寺院以及位於城中心之山頂的宗堡,在1959年之後的「平息反革命叛亂」和1966年之後的「文化大革命」中全被摧毀。雖然在1980年代有四十多座寺院得以重蓋,但規模遠不如從前,迄今殘牆斷垣遍布山野。定日最著名的協格爾曲德寺如今仍有一半是廢墟。

可笑的是,為了渲染這個秀場是如何地表現了「東西方時尚文化的碰撞融合」,張洹不但將這片廢墟說成是「古城池」,還將他用Dior服裝和廣告橫幅佔領的殘牆斷壁胡謅成「一座遺世而獨立的百年烽火台」。這是多麼地無知卻狂妄,混亂且荒唐!事實上,標榜「忠於自由和自我」的張洹根本無視、也毫不關心西藏的歷史和現實的苦難,而是消費西藏,僅此而已。視頻中,渾身國際名牌兼具強國身份的這位藝術家,輕浮地嬉笑著,手腳並用拚命攀爬廢墟的動作,似乎欲將最後殘餘的歷史見證推倒,令人厭惡和心寒。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來源:RFA, 文章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和觀點。

請點贊轉發分享👇👇👇Follow Us 責任編輯: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