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于松然
我在《九十感慨》中說:「我能不能活到九十周歲呢?天知道!」
天是什麼?在我的心目中,天就是神。少年時代,我信神,因祖輩們信佛,天天念經;及成年,信馬列,因黨天天宣教「存在決定意識」,離神越來越遠;到了晚年,信科學,崇拜愛因斯坦等科學家,卻離神越來越近。科學的發展,促使我由天而產生的疑問:地球為什麼會自轉、公轉?自轉公轉的時間為什麼亘古通今未變?誰設計的?誰製造的?現今熱門話題是,今天的宇宙是 138 億年前一個奇點爆炸造成的,又是誰設計的?誰製造的?因此:促使我相信宇宙有神靈,有天,有「統治宇宙的超然力量」;也促使我相信人間有天才,但不相信人中有神靈,有救星。於是,《草根評說:文革—毛澤東》和《丁之瑜和仙燈的故事》兩本書,便應運而生。
我的九十虛歲並不虛。從去年九十虛歲生日起到九十周歲生日的今天,兩本書給我帶來的不是愉悅,而是麻煩。街坊間傳出,西關有一個老頭非常反動。在一個飯局上,一個對我兒子並不相熟的年輕人說,西關中心醫院有個八九十歲的老頭,反動透頂,群眾要求有關部門處理他。不久,四個穿警服的警官來到我家,聲明是魏都分局的,調查我寫的兩本書。一個警官手持比煙盒稍大點的微形錄相機,始終對著我錄相。一警官問:你在國外發表了兩本書?我答:是。又問:那兩本書是你寫的?我答:是我寫的。再問:有人幫你嗎?我答:我說得很清楚了。四問:你用什麼方法傳到國外的?我答:電子郵件。五問:有沒有人幫你傳遞?我答:我說得很清楚了。——這樣一問一答,進行了約十來分鐘。我明白,他們想要從我這裏挖出個第二第三人來。在問答中,我告訴他們我在國內的郵箱地址和國外接收我郵件的郵箱地址。他們都做了記錄。令我意外的是,一個警官突然問道:你說說你寫的那兩本書的書名。原來,他們只知道我寫了兩本書,「非常反動」,並不知道那兩本書的書名,更不要說他們看過那兩本書了。為了滿足他們的慾望,我主動打開了電腦,向他們展示了兩本書的書名和出版商家以及連載的網刊。他們不僅錄了相,還做了記錄。我主動問他們要不要這兩本書,如果要,現在就可以發給你們。他們竟面面相覷,沒有一人敢說要。我明白了,他們雖是分局的,但都是下層警官,說不定他們與街坊「反動透頂」的傳言有關。
不能小覷街坊傳言:上面說個一,下面有人敢幹出個十來。這是文革餘毒。為了防止「群眾專政」的流毒肆虐,我必須向老百姓公開我的兩本書,讓他們看看我究竟寫了些什麼,「反動透頂」在哪兒。但由於是禁書,沒有允許我公開發表書的地方,老百姓想看也看不到。想來想去,還是先叫我的直接上級領導們看看,也許能防止或減少文革餘毒對我的襲擾。於是,便以要求黨組織審查的名義,把兩本書寄給了市中心醫院黨委和市政協。
我寫給市中心醫院黨委的信,是這麼寫的:
院黨委書記暨委員:
我從 1994 年退休,迄今已整整三十年。舉目回顧,感慨萬千。養老金的及時發放,使我能安渡晚年。面對近在咫尺的人生終點,死後不留遺憾,理應向黨組織交出我退休后所寫的一切,接受審查。無論領導們如何看待這些文字,我都會理解。僅須申明的是:所有文字,意在反思和汲取教訓。
年已九旬的退休職工 于松然致禮 2024.9.28
隨信附上兩本書和《九十感慨》等幾篇短文。同時,給市政協的信文類似,附件相同。我在等待,等待院黨委、市政協的回復。然而,意外事故發生了。
2024 年 12 月 17 日晨六時十五分,我像往常一樣,騎上三輪車,開始了每天一次的晨練。我認為,三輪車最安全。是時,零下三度,我做好了保暖特別頭部保暖后出發。40 多分鐘后,天蒙蒙亮,我來到了距家五六百米一個廣場。突然喪失了意識,一切記憶全部消失,我從三輪車上摔了下來,身負重傷。意外的是,若干分鐘后,我恢復了意識,有了記憶。第一個記憶是,一個對答姓李的女士扶我上了三輪車,身負重傷而全無疼痛感覺的我,竟騎車回到了家中。
約半個多小時后,傷情惡化,急診入院。檢查表明:大腦局部出血,但已終止;胸椎、腰椎重傷;三根肋骨斷裂;左額、左肘和左肩多處負傷。 入院治療十多天,傷情好轉、穩定、出院。醫囑:居家卧床養傷。
住院期間,院退休辦主任率八九名好像是新招收的女醫護人員,病榻前慰問;居家養傷其間,市委政協副主席魏琪、左秘書長率多名官員來家床邊安撫。
感謝許昌市政協!感謝市中心醫院黨委!感謝救助我的醫護人員和其他救助過我的人士!春節前臘月二十七,我發電子函,祝他們新春愉快,闔家歡樂!
迄今我沒有接到院黨委和市政協的迴音,但「慰問」和「安撫」算不算他們的回應呢?由於我一生都生活在基層,知道老百姓的喜怒哀樂:喜歡安居樂業,也喜歡改變,但他們不喜歡革命,更不喜歡戰爭。也許他們不知道什麼叫和平演變,但他們正置身於顏色的和平演變之中;不像少數上層精英那樣,為了權力,天天忙著用赤色泥土往牆上塗鴉。
自此,街坊罵我「反動透頂」的聲音,漸漸聽不到了。與此同時,傷情也天天見好。
僅存的缺憾是,因種種原因,迄今我未能見到第一個救助我並扶我上三輪車的恩公李女士。但我深信,在我生命終結之前,一定會找到她,當面向她致謝,使缺憾永遠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