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呦鹿鳴|「靈魂救贖者」一類檔案
作者: 呦呦鹿鳴
前些天偶然看到一則新聞:「湖南省第二女子監獄原黨委書記、監獄長羅友田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湖南省紀委監委駐省司法廳紀檢監察組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主角級別不高,坊間有些興趣的點,大概是猜想「落馬後的監獄長如何在牢底與獄友相見」。
其實,嚴格來說,羅友田尚未進入司法程序,更沒有法院判決,因此,我們現在不能說他是罪犯,不能說他一定會坐牢。萬一「留校查看、以觀後效」呢?萬一保留退休待遇呢?萬一嘛,都說不好。
但,不論最終結果如何,我們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官職不高的羅友田,對當下中國而言,早就具有了標本意義。
為什麼呢?
因為,2019年,湖南紅網(省級地方黨網)曾經發表了一篇報道《湖南省女子監獄監獄長羅友田:靈魂的救贖者》。
有了這篇報道,羅友田成為國內諸多獲「靈魂救贖者」「靈魂拯救者」稱號的幹部的突出代表。這篇報道的開頭是這樣的:高牆裡,羅友田投射著陽光:和風細雨的文化建設,直抵人心的活動關懷,倍感溫暖的基礎設施……
陽光下,他又親手將良善的種子種入人心:面對面與人犯交流,拉扯掉隊的獄警,為一線的警察鼓勁……
「大處著眼、小處著手。」1月16日,湖南省女子監獄。監獄長羅友田總結他在監獄系統30年工作經驗時,淡淡地說。末了,補充了一句:「家庭生活也該如此。」
總之,在報道中,羅友田是太陽,投射著陽光、播種著良善,在家庭里同樣熨帖。
所謂偉光正、高大全,不外如是。
在某一範式的宣傳語境中,這樣的拔高是習慣使然,大家都不會覺得有問題。畢竟十年前、二十年前就有很多幹警被稱為「靈魂救贖者」,最近這些年也不少,這篇報道不過是承襲之作,也不算越軌。
但稍稍想一下就會發現這種稱號的荒謬之處:羅友田是體制內一名黨委書記、監獄長,在他所在的國家和政府,一直以馬克思主義為正式的官方意識形態。在我理解,馬克思主義的根本之一,是唯物主義,而唯物主義,是不承認有靈魂的。甚至,「靈魂」因其非物質性,與唯物主義天然對立,所以,不僅是不承認,而且是不能承認、無法承認。
因此,一個單位主官、黨委書記成為「靈魂救贖者」,可謂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了。尤其近些年來,全國的馬克思主義學院數量更是突飛猛進,飆升到了1400個以上,全國學術機構里,馬克思主義相關專職研究者超過10萬。萬一這十來萬專職研究者認真起來……
那麼,什麼樣的人可以稱為「靈魂救贖者」呢?
這是一個有宗教、文學、哲學色彩的概念。那些創建了宗教思想體系的人,比如耶穌、釋迦牟尼、穆罕穆德等先知,為信徒提供了終極救贖承諾與道路,可以用這個稱呼;那些社會改革和民權運動的領袖,比如聖雄甘地、馬丁.路德.金、曼德拉,致力於現實社會中將被壓迫者從制度性的不公和苦難中拯救出來,也可以用這個稱呼;還有一些哲學家和思想家,比如蘇格拉底、亞里士多德、墨子,通過他們的思辨,努力將人類從蒙昧、偏見、虛假意識中喚醒,走向理性的自覺,也可以用這個稱呼;以及,那些重要的文學家、藝術家,比如蘇軾、李白、杜甫、貝多芬、索爾仁尼琴,因為作品觸及人類靈魂深處,為讀者提供慰藉、理解和超越痛苦的視角,也可以用這個稱呼。
而羅友田,何德何能?我看這篇報道,其實也就是作為一個監獄管理者的正常工作而已。其中最「感人」的兩個細節是:「女子監獄原有的熱水系統年久失修,考慮到女犯的特殊情況,第一時間爭取資金對熱水系統進行重建。」「聽說有一名被禁閉的頑危犯李某已絕食數日……他不顧李某身上散發的惡臭,一談就是兩個多小時……」
可能是立場不同吧,我只覺得這些細節很一般。靈魂怎會如此容易救贖?如果這都算靈魂救贖者,那任何一個做好本職工作的人,都可以以此自稱了。
其他類似的「靈魂救贖者」「靈魂拯救者」報道,也差不多,甚至,大多數還不如羅友田,更加乾巴巴,更加沒有細節。
監獄是一個特殊區域,在這裏工作得力,確實有在精神上幫助犯人的效果。比如,我手邊剛好有一本書《監獄里的圖書館》。作者是阿維.施泰因貝格,畢業於哈佛大學,曾擔任美國波士頓監獄圖書管理員。這本書記錄得很散碎,作者沒有自稱「靈魂救贖者」,也沒有人以此稱呼他,但他在與犯人們互動時的體貼、默契、信任,恰恰是自稱為「靈魂救贖者」的人所沒有的,以開頭前幾頁段落為例:有時,我會收到一堆囚犯突如其來的請求,有的合理,有的無理。比如說,有人要我違反規定,給法院、假釋委員會、「外面的兄弟」、老媽、孩子他媽、老婆和情人打電話,當然最後都被我一一拒絕了;也有人悄悄地向我打聽艾滋病的信息,打聽尿中帶血是什麼病,或者請我幫忙看一封信,這些我倒是答應了,白紙黑字地用小本本記下來。有的囚犯請求用我的電腦「上一會兒網」,我沒有同意。有一個犯人指控我是以色列間諜,最後卻被我四兩撥千斤地轉移了話題,變成問我「真的去哈佛念過書嗎」,我言之鑿鑿地說去過;對方又問,如果真是哈佛畢業的,為什麼會淪落到來監獄工作,這個問題被我跳過了。還有一個囚犯要我搜索他的饒舌唱片網站,身為監獄自封的「CGO」(首席谷歌搜索官),這個請求引起了我的高度重視。
我還擔任法律顧問。有人問我蓄意殺人和過失殺人在法律上有何區別,讓我給他們找保釋條例和刑期指南;甚至還有囚犯向我要綁架兒童、引渡和持手榴彈搶劫等相關的法律條文。監獄里不乏機靈的罪犯,有個耍小聰明的犯人想學馬薩諸塞州有關古槍支和古軍火的法律條文,希望這些條文不那麼嚴謹,最好漏洞百出。透過眼角的餘光,我注意到另一個囚犯正在炫耀他臉上那個用油性筆畫的鬍子—古代火槍手才會蓄的那種,他還一臉沾沾自喜地用英國人的口音說話。有人可能需要吃藥了—像這種瑣事我也會細心記下。
一個囚犯感謝我建議他去聽「謝伯特」(他想說的其實是舒伯特)的音樂;有囚犯來找我借涅槃樂隊[涅槃樂隊:20世紀90年代美國最流行的搖滾樂隊。]的書,想從中參悟涅槃的境界;還有不少人來借瑜伽書、「如何做一名好爸爸」的自助書、關於「如何混合化學物」的書以及房地產指導書。想借「如何混合化學物」的那幾個,我沒有把書給他們,反而建議他們去看零門檻的「傻瓜書」,先入門再說。先前,有些囚犯很敏感,怕我喊他們傻瓜,所以我只好委婉點。有一個社工突然冒出來,想借一本關於老虎的書。她是一個瘋婆子,總是捏造自己和歐洲王室約會的謠言,一講就停不下來。在後面耐心等著的是甜哥,他是一個皮條客傳記作家,頭頂的毛髮稀疏,為人機靈善變,想請我校對他改過的自傳。儘管與騙子和流氓的談話十分有趣,偶爾還能引發精彩的討論,但我現在的重點是專心做好手頭的工作,而不是和他們聊個沒完。一次,我無意中聽到一個年紀大點的皮條客對一個新來的囚犯說:「我不是從娘胎里生出來的,我是孵出來的……」我正心痒痒地想聽下文,就看到泰擠到隊伍前面來,禮貌地要求與我談談,並且立刻就談。
泰是一個十八歲的小夥子,長著一張嬰兒臉,個子很高,下顎剛毅有力,彷彿一口就能咬開一顆核桃。但他今天像只彷徨的兔子,我剛把門關上—平時我很少關門,但今天卻一反常態—他就哭了。他的母親上個月去世了,葬禮在其他州舉辦,所以他參加不了。昨天,與他許久未見的父親也被關進了監獄。這種狀況很少見,雖然我以前也經歷過幾次,但今天卻不知怎麼安慰他。
正如霍桑在《紅字》中描寫波士頓第一座監獄旁邊的野玫瑰:「這讓人不禁想象,當囚犯走進監獄的大門或是出來受刑的時候,它會對他們輕輕地吐露出芬芳和嬌媚,向他們表示胸襟廣闊的大自然,對他們永遠保有憐憫,永遠保有柔軟。」
這些細節,我在所有「靈魂救贖者」宣傳中都沒有見到過。
把一些常規本職工作拔高、升華,就像是在沙地里建摩天大廈卻不打地基,最後總是避免不了塌方的結局。
徒增笑耳。
遠不如真實、多角度、不做作的細節來得動人,來得有煙火氣、有人味。
客觀來說,經過幾十年改革開放,老一套的那種「偉光正」「高大全」的宣傳,已經漸漸少了。但隱蔽在其後的思維定式卻是藕斷絲連,也可以說是根深蒂固,斬不斷、理還亂。
上一個類似的人物,大約就是著名的直轄市副市長、「英雄」、「學術大師」王立軍了吧。事發之前,他擁有幾十所大學的教授稱號,其中許多是中國最著名的一批大學。在他那張著名的名片上,羅列了國際刑偵專家、教授、博導、法學博士4個頭銜,以及美國、中國、國際三類9個學術機構的職務。在他的簡歷上,這位副總警監熟悉和有造詣的領域包括刑偵、心理、法醫、法學、顱面鑒定、人力資源、資本運營等,在各個場合,他也表明在哲學、書法、美學、服裝設計、建築學等諸領域有著較高造詣。他的即席講話稿被整理為重達兩公斤的書籍《視界》,書里,他被譽為「警中豪傑,師中楷模」、「他嘔心瀝血,念茲在茲,為的就是安天下佑庶民」。一位總隊政委的研讀感受也寫在書里:「似一位哲人對民眾、國家、歷史的貢獻。」
實際上呢?根據後來《南都周刊》等媒體報道,29歲之前,王立軍只有初中文化學歷。他從部隊轉業后,當過司機,1984年被招至鐵嶺市下屬鐵法公安局,4年後,通過了遼寧省中專教育自學考試,成為一名相當於高中文化程度的派出所所長。1992年始,王立軍成為鐵嶺市下屬鐵法公安局副局長,期間他在某大學管理幹部學院學習二年,獲得了成人高教大專文憑。他還獲英國「世界劍橋國際名人中心」1997-1998年度世界名人稱號,該中心各種頭銜均在官網上明碼標價出售。2002年,王立軍通過美國加州大學遠程教育獲得MBA文憑,而該所大學經方舟子等人考證是一所靠招收中國官員發財的「克萊登大學」。
一個如此底子的人,為何會拚命把自己包裝成一個橫跨多領域的國際天才?我並不知道,如果猜的話,大約是那個年代成長的人難以擺脫「偉光正」「高大全」的心理定式吧。「安天下佑庶民」都出來了,甚至還要搶哲人、師者的帽子。
在重慶時,王立軍手下有一個二十多人的文宣團隊,稱為「藍精靈」,每日工作之一是用各種ID發帖讚美,然後再列印出來作為網路正面聲音上報給他。一位團隊成員對媒體記者說:「這三年我們每天都在提心弔膽地給他辦一份《順天時報》。」
大約,每個這類人物的心裏,都有一個袁世凱吧,復辟后的那一版袁世凱,都需要一份《順天時報》包裝、吹捧、拔高自己,並撫慰自己空虛的內心。即便一個小小的監獄長,也自比太陽,高談「救贖靈魂」。
這些人啊,真莽,也真是病得不輕。
希望他們早日康復。也希望本文之後,所有體制內的「正能量」們,杜絕「靈魂救贖者」「靈魂拯救者」這類稱號。如此,善莫大焉。
20251014呦呦鹿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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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呦呦鹿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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