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絕路、黃燈結綵與玄學中的權力遊戲

作者: 易堯

真正的劫數,從來不是天干地支的輪迴,而是人心與制度的異化。化解劫數,終究需回歸真實:唯有直面現實的裂痕,承認創傷的延續,以勇氣與慈悲修復斷裂的,方能築牢太平之象。否則,下一聲水花濺起的悶響,或許就來自我們自身。那時,誰又能合十膜拜,誰又能安放那顆在紅塵中無處棲身的疲憊之心?

1.絕路:從古剎庇護到當代絕境

2026年2月4日晚,夜色深沉如墨,江風攜帶著刺骨的寒意,呼嘯過廣東湛江吳川市的江心島大橋。年近五十的僧人釋靜覺佇立在護欄外側。僧袍在風中獵獵鼓盪,彷彿一面單薄的旗幟在風雨中搖曳。他一手緊緊攥住路燈桿,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另一手空垂,指尖在寒夜中微微顫抖,彷彿在與無形的枷鎖進行最後的抗爭。橋下,救援船的探照燈反覆掃過漆黑的水面,喇叭中傳來民警與救援人員的急促勸阻聲。岸邊,他的弟子們聲嘶力竭地哭喊「師父」,有人雙手合十,口中默念阿彌陀佛,淚水與江風交織成一片撕心裂肺的哀求。在長時間的勸阻與拉扯之後,他最終在救援人員的幫助下,從護欄外側自行下來,放棄了輕生的念頭。這一幕驚心動魄的視頻迅速在網路上流傳,畫面中他單手扶燈、孤身面對絕境的形象深深震撼了無數網友,大家親切而悲憫地尊稱其為「扶燈大師」。這一稱號,不僅源於他緊握燈桿的瞬間,更寄託了公眾對一位出家人走投無路時的無限唏噓與同情。

視頻傳播之際,相關手稿與事件細節也隨之流出:多年管理與產權糾紛,地方事務部門與寺方的推諉扯皮,將他一步步逼向絕境。更深層的原因在於寺廟的深度商業化運作——回歸寺(或類似小寺)已被納入旅遊開發規劃,管理權部分外包給商業公司,香火錢與門票收入成為主要考量。釋靜覺作為堅持傳統清修的僧人,長期反對過度商業化行為,如高額門票、景區化改造以及將寺廟空間用於盈利性活動。他主張寺廟應回歸宗教本義,保持清凈與公益性質,卻因此被視為「阻礙發展」的障礙。在管理層與商業利益方的壓力下,他屢遭排擠,最終被驅逐出寺,無處安身。

這種驅逐並非簡單的行政決定,而是商業邏輯對個人信仰的系統性拒斥:當寺廟從精神庇護所轉變為經濟實體,清修傳統與盈利模式不可調和,堅持守持戒律、拒絕配合商業表演的僧人,便成為多餘的「異物」。信仰的純粹性在資本的洪流中被邊緣化,個人對佛法的虔誠追求反被貼上「不合時宜」的標籤。多年積壓的委屈與無助,最終在橋上那一刻爆發。「我本欲清修一隅,卻捲入塵世紛爭,無處安身」,他的手稿字句雖簡,卻道出了商業化對個體精神空間的無情擠壓。

千年前,《水滸傳》中的魯智深,三拳打死鎮關西,背負命案,走投無路之際,遁入五台山文殊寺剃度出家。古剎的鐘聲如暮鼓晨鐘,青燈黃卷隔絕了外界的刀光劍影。寺廟為他提供了最後的庇護:在那片凈土,他雖仍保留粗豪本性,卻在僧袍之下獲得重生的可能,最終成就梁山好漢的一段傳奇。那時的寺廟,是亂世中罕見的桃源,是亡命之徒的喘息之所。

釋靜覺的遭遇,卻構成了歷史的殘酷反轉。魯智深從血海中抽身,寺廟賜予他新生;釋靜覺卻在寺廟的商業化紛爭中被逼至絕路,方外之地反成了塵網中最緊的死結。千年之前,寺廟尚能庇護亡命之徒;千年之後,連一位選擇出世的僧人,也因堅守信仰而被驅逐、被排斥。他的「扶燈」一幕,雖最終自行下來,卻以視頻的形式永留網路,成為當代精神困境的生動註腳:當商業化將寺廟變為景區,當盈利邏輯凌駕于宗教本義之上,堅持清修的個體便無處容身。這一幕不僅是個人的悲劇,更如一面冷峻的鏡子,照出當代精神空間的極度壓縮與扭曲。

視頻在網路的廣泛傳播與「扶燈大師」的尊稱,反映了公眾的深層震撼。出家為僧,在中國文化傳統中,本承載著一種終極的想象:跳出紅塵外,不在五行中。寺廟是俗世眼中最後的「彼岸」,是那些在紅塵中飽經挫折之人最後的退路。當連這個退路也被堵死,當一個主動遁入空門的人仍被逼到絕境,人們內心才會湧起一種深層的恐懼與寒意:如果連和尚都活不下去了,這個社會究竟壓抑到了何種地步?如果連方外之地也淪為權力與資本的角斗場,普通人又該向何處安放靈魂?

釋覺靜的悲劇並非孤例,而是近年來眾多寺廟糾紛的縮影。回歸寺(或類似小寺)的產權爭議,往往並非單純的民事糾紛,而是地方權力、資本勢力與宗教事務管理部門的多重博弈。宗教場所被視為潛在的「資源」:或被包裝成旅遊景點,門票經濟滾滾而來;或被納入地方財政的灰色鏈條;或被強勢利益集團覬覦。僧人本欲在青燈古佛旁清修,卻被迫捲入漫長的產權官司、行政審批與資金爭執的漩渦。宗教事務部門本應扮演保護者的角色,卻常常成為推諉的中間層,將矛盾層層下壓。十余年的拉鋸戰,最終將一位中年僧人逼上絕路。

2.寺廟的世俗化:從物理毀滅到香火覬覦

歷史上,和尚遭難往往被視為亂世將臨的先兆。寺廟作為精神權威的象徵與財富的聚集地,在王朝更迭與社會動蕩中,常常首當其衝,成為權力清洗的對象。這一點,在著名的「三武一宗」滅佛事件中體現得淋漓盡致。

最早的北魏太武帝滅佛(公元446年),源於崔浩等權臣的讒言與帝王對佛教經濟特權的忌憚。太武帝下詔廢佛,誅殺長安沙門,焚毀,經卷化為灰燼,全國寺廟被拆毀殆盡,僧尼被迫還俗。次年,太武帝暴崩,北魏由此走向衰落。北周武帝宇文邕的滅佛(公元574-577年),則更徹底:拆寺三萬余所,還俗僧尼數百萬人,佛像熔鑄為銅幣,寺產充公國庫。武帝雖短暫強盛北周,卻不久后亡于隋文帝楊堅之手。唐武宗會昌滅佛(公元841-846年),拆寺四千六百余所,還俗僧尼二十六萬餘人,佛像熔鑄為農具與錢幣。武宗自稱崇道,卻在滅佛次年暴崩,唐室由此急劇衰落。後周世宗柴榮的滅佛(公元955年),雖規模稍小,卻熔毀銅佛像三萬余尊,僅保留名寺數千。世宗雖英明,卻早逝,後周旋即亡于宋太祖之手。

這些滅佛事件,並非單純的宗教迫害,而是經濟、政治與意識形態的綜合衝突。寺廟佔有大量土地與人口,免稅免役,削弱了國家財政;的精神權威,又威脅到帝王的「天命」合法性。亂世之中,寺廟往往因財富被掠奪,因精神權威被壓制,而成為權力清洗的首要目標。

來源:議報

作者: 易堯

真正的劫數,從來不是天干地支的輪迴,而是人心與制度的異化。化解劫數,終究需回歸真實:唯有直面現實的裂痕,承認創傷的延續,以勇氣與慈悲修復斷裂的靈魂,方能築牢太平之象。否則,下一聲水花濺起的悶響,或許就來自我們自身。那時,誰又能合十膜拜,誰又能安放那顆在紅塵中無處棲身的疲憊之心?

上一個丙午年(1966-1967),文革風暴如狂飆般席捲,寺廟與僧侶被推向物理毀滅的深淵。那是直接而野蠻的摧毀:少林寺被紅衛兵佔領,千年古剎的佛像被砸毀,經卷被焚燒,僧人被趕出寺門,淪為「牛鬼蛇神」;雍和宮被改為工廠,藏傳佛教聖物遭劫掠;峨眉山、普陀山、靈隱寺等名剎難逃厄運,大雄寶殿內佛像被拉倒,壁畫被刮毀,銅鐘熔鑄為「革命物資」。無數寺廟被改作倉庫、校舍或批鬥場地,僧尼被強迫還俗,從事重體力勞動,甚至在公審大會上遭受遊街、毆打與凌辱。虛雲老和尚,晚年已逾百歲,仍遭紅衛兵多次衝擊,身心飽受折磨,最終在雲居山圓寂前留下「苦難重重」的遺言。那一代僧侶,從「跳出紅塵」的清修者,淪為「封建迷信代表」,在世俗暴力的鐵拳下掙扎求生。

而今,又一個丙午年到來,情形卻發生了耐人尋味的逆轉。官方不再毀寺,反而在多地積極擴建、修復古剎,將宗教場所納入旅遊開發規劃。表面看,這是傳統文化【小編推薦:中華文化是高級文化系統】的「復興」;實則寺廟已徹底轉變為「搖錢樹」。香火錢、門票收入、周邊商業開發,令地方權力與利益集團垂涎。少林寺長期陷入商業化與管理權爭議,嵩山古剎一度被上市公司控股,清修傳統與門票經濟激烈衝突;某些地方寺廟被強行「收回」或改建,僧侶維權時往往被邊緣化甚至刑事化;隱於山林的小寺,因土地開發被迫遷址,僧人流離失所。

釋覺靜的悲劇,正發生在這種背景下:產權糾紛的根源,往往在於寺廟經濟價值的激增。兩個丙午年,寺廟從被物理摧毀的對象,變為被隱秘覬覦的資源;僧人從被迫還俗的受害者,變為在商業與行政夾縫中求生的邊緣人。相同的是,精神空間依舊被無情擠壓;不同的是,摧毀方式從公開暴力,轉向了更隱蔽、更持久的世俗化與資本化。方外之地,已徹底染上塵世煙火,甚至比俗世更殘酷——因為它失去了原本的精神合法性,卻繼承了俗世的所有與貪婪。

3.黃:強顏背後的集體驚悚

幾乎在釋覺靜投江的同一時期,北方上演了另一幕耐人尋味的景象。農曆新年前夕,北京琉璃廠、前門大街、鼓樓一帶,以及河北涿州、山東濟南、廈門海滄等地,主幹道與古街區統一懸挂起成片的黃色燈籠,取代了千年傳統的紅色。官方解釋稱,黃色寓意「富貴吉祥、溫暖高雅」,意在創新節日氛圍,提升城市美感,彷彿一夜之間,整個街區沐浴在金黃的輝光中。

然而,民眾的第一反應卻是集體性的驚悚與不安。黃色在民間語境中,常與白事、黃泉、喪葬相連——「北京黃了」「全國都要黃了」的調侃,如病毒般在網路刷屏。短短數日,涿州等地已悄然撤下部分燈籠,但關於「赤馬紅羊劫」的爭議,已如野火般蔓延開來。一南一北,一隱一顯,一絕望一強顏,彷彿丙午年氣數轉折的雙重註腳,在歷史的迴廊中發出低沉的迴響。

中國玄學傳統中,丙午丁未交接被稱「赤馬紅羊劫」。丙屬火,午為馬,故曰赤馬;丁屬火,未為羊,故曰紅羊。火土相生至極,易生劇變。南宋柴望在《丙丁龜鑒》中統計秦至五代二十一次此類輪替,皆伴禍患。劉伯溫據傳擴展至更古遠年代。歷史案例層層疊加,如血染的年輪:北宋靖康之恥(1126丙午至1127丁未),金兵南下,汴京陷落,徽欽二帝北狩,北宋亡國,士大夫階層幾近滅絕,文化自信崩塌;元末至正二十六年(1366丙午)至二十七年(1367丁未),紅巾軍蜂起,元廷崩析,各地軍閥混戰,飢荒瘟疫肆虐,最終朱元璋崛起,建立明朝;清末光緒三十二年(1906丙午)至三十三年(1907丁未),萍瀏醴起義與立憲風潮洶湧,朝廷搖搖欲墜,光緒帝與慈禧太后相繼離世,最終引向辛亥革命,帝制終結;上一個周期,1966丙午至1967丁未,文革狂飆突進,從《五一六通知》到紅衛兵運動,北京「紅八月」血雨腥風,老舍投湖、傅雷夫婦自殺,無數知識分子與僧侶被迫害致死,傳統文化象徵被橫掃。

這些案例並非巧合,而是玄學傳統中對天干地支循環的深刻焦慮。黃色在這一輪迴中意味深長:黃色屬土,土得火生,正與丙午火旺轉丁未土旺契合。歷史中,黃色常與權力更迭、顛覆或虛假復興相系。唐末黃巢《不第后賦菊》:「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衝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黃金甲的黃色並非喜慶,而是革命與毀滅的象徵。唐章懷太子李賢《黃台瓜辭》以黃色隱喻權力傾軋:瓜蔓摘絕則根基盡毀。

清代滅太平天國后,秦淮河風月場復興,有人詠道:「誰知幾劫紅羊后,又見春風舞細腰。」太平天國橫跨多個干支周期,卻常被併入紅羊劫範疇,視其為火土動蕩的極端。「紅羊劫后」看似繁華復甦,實則諷刺:戰亂之後,秦淮柳條再青,舞女細腰重現,表面春風得意,骨子裡卻是道德崩壞、民生凋敝的迴光返照。曾國藩平定太平軍后,金陵舊貌恢復,騷客以此詩感慨,隱含對「同治中興」虛幻的質疑。

當下大規模懸挂黃燈籠,與這些詩句形成深刻而詭異的共鳴:官方以「富貴吉祥」包裝黃色,意在借土德壓火,卻不知此舉反成不祥隱喻。這種對顏色的統一安排,絕非孤立的審美選擇,而是玄學思維在官僚執政過程中的典型表現。它暴露了一種深層的集體焦慮:面對丙午年的潛在動蕩,不直面現實問題,卻寄希望于符號的「鎮壓」與「轉運」。

4.玄學與權力的符號遊戲:從避諱到擬像霸權

玄學在中國傳統政治中的影響,遠比表面可見的更頑強而深遠。它如地下暗河,悄然滲透到語言、符號、數字、建築與日常決策的核心機制中,為權力提供合法性敘事,同時也為民間提供焦慮的出口。

古代帝王最嚴苛的制度之一,便是避諱:皇帝的名字、祖先的名字,甚至同音字,都必須在公私文書中迴避,否則便是大不敬,足以招致滅族之禍。漢高祖劉邦名「邦」,民間遂改「國」為「邦」;唐太宗李世民,天下避「世」「民」二字,《史記》被迫改稱《世紀》。這種避諱看似瑣碎,實則是權力符號學的極致體現:通過壟斷語言,控制思想,防範可能的顛覆。任何與皇權相關的符號,都必須被凈化、被獨佔,民間不得染指。

當代的敏感詞屏蔽與禁用,與古代避諱有著驚人的結構相似。只不過,對象從皇帝個人擴展到更廣闊的意識形態領域。網路平台上,某些詞彙、組合、甚至諧音,一旦觸及權力敘事的底線,便被演算法或人工迅速刪除、屏蔽。表面上是技術管理,實則是權力對語言符號的壟斷與凈化,以維護敘事的「純潔」與「神聖」。

來源:議報

作者: 易堯

真正的劫數,從來不是天干地支的輪迴,而是人心與制度的異化。化解劫數,終究需回歸真實:唯有直面現實的裂痕,承認創傷的延續,以勇氣與慈悲修復斷裂的靈魂,方能築牢太平之象。否則,下一聲水花濺起的悶響,或許就來自我們自身。那時,誰又能合十膜拜,誰又能安放那顆在紅塵中無處棲身的疲憊之心?

數字領域同樣如此。「四」與「死」同音,故樓層、車牌、電話號碼常避之;「八」因諧音「發」而被追捧。這種數字玄學不僅民間流行,也滲入官方決策:重大工程選址避開「凶數」,慶典日期刻意選擇「吉日」。建築與城市規劃中的風水考量,更是玄學頑強存續的明證。古有秦始皇築長城阻北方煞氣,明清故宮嚴格中軸對稱、坐北朝南以符「天人合一」。當代雖不公開承認,許多大型項目仍暗中請大師指點:橋樑走向避「沖煞」,政府大樓選址求「背山面水」,以「聚氣」「鎮邪」為名調整布局。地方政府干預街市招牌,甚至強行統一規格、黑白基調,黑白二色在傳統玄學中對應陰陽、喪葬、「去色」(去除雜色以歸於純一),這種對「整齊劃一」的極致追求,已遠遠超出美學,而接近玄學式的「鎮壓」與「定鼎」。

玄學在中國歷史上,從來不僅是迷信,更是權力合法性的核心來源。它為王朝興起提供神聖敘事,為衰亡預設徵兆,為統治者與反對者提供雙向武器。漢代讖緯興盛,王莽借「赤帝劉邦氣數已盡,土德當興」篡漢,建立新朝,自稱土德,以黃色為正色。魏晉時《玄象詩》預言王朝更迭,士人以此解讀天意。唐代李淳風、袁天罡著《推背圖》,表面推演象數,實為武則天稱帝提供合法性依據:武則天以周代唐,土克火,黃色龍袍即其象徵。

《推背圖》作為玄學經典,其影響在中國政治史上極為深遠。它被歷代統治者與謀士反覆研讀、註解,甚至直接影響重大決策。其中第四十六象讖曰:「黯黯陰霾,殺不用刀。萬人不死,一人難逃。」頌曰:「有一軍人身帶弓,只言我是白頭翁。東邊門裡伏金劍,勇士後門入帝宮。」此象在不同時代被賦予不同解讀,在當代亦被一些人關聯到權力交接與潛在危機。類似地,《燒餅歌》據傳為劉伯溫與朱元璋問答,亦常被高層私下流傳,用以解讀時局。這些預言書雖無科學依據,卻因契合權力對「天意」的依賴,而成為決策的潛意識背景。

謀士兼術士的現象,正是這一機制的體現。諸葛亮通天文、奇門遁甲,草船借箭、借東風皆借玄學鞏固劉備正統。劉伯溫助朱元璋定天下,不僅憑兵法,更以《燒餅歌》等預言鑄就「奉天承運」的神聖敘事。姜子姜、張良、郭璞,無一例外皆以解讀天意輔助權謀。玄學在此提供一種「天人感應」的合法性框架:君王需「受命于天」,謀士則負責翻譯天意。統治者利用它鞏固權威(如王莽、武則天),反對者則借它造勢(如黃巢以菊花預言)。當下黃燈籠,或許潛意識中延續此傳統:權貴層借黃色土德,試圖在丙午火旺之際穩固氣數,卻不知此舉已墮入擬像,暴露焦慮而非權威。

黃燈籠與釋覺靜投江,形成擬像與現實的劇烈對撞。一邊是符號的狂歡(黃色=富貴),一邊是現實的絕望(僧人無路可走)。法國哲學家讓·鮑德里亞的擬像理論,為此提供了深刻而冷峻的闡釋。在《擬像與模擬》中,鮑德里亞將當代社會分為擬像的四個階段:第一階段,符號忠實反映現實,如古典繪畫再現自然;第二階段,符號掩飾並扭曲現實,如工業時代的大規模複製;第三階段,符號掩飾現實的缺失,如主題公園製造不存在的「真實」;第四階段,純然擬像,與任何現實無關,自成體系,符號只自我指涉、自我繁殖。

黃燈籠事件已進入第四階段:傳統過年紅色燈籠源於民間驅邪納福的真實經驗,根植於農業社會對火與血色的崇拜。如今,大規模統一更換為黃色,並非自然演變,而是自上而下的符號工程,製造一個「富貴吉祥」的純擬像。此擬像無需對應真實的民生改善,便可獨立存在:街道黃燦燦,視覺上營造繁榮,卻與僧人投江暴露的精神危機、基層產權糾紛、民間真實焦慮形成斷裂。鮑德里亞稱此為「超現實」(hyperreality):現實淹沒于符號洪流,民眾在黃燈籠下感受到的並非溫暖,而是空洞與壓抑,彷彿置身一場無原物的模擬慶典。

擬像的霸權在於,它不再需要合法性來源,只需自我指涉:黃色燈籠的存在本身即證明「吉祥」,任何質疑都被斥為「不懂創新」。這與鮑德里亞對迪士尼樂園的分析如出一轍:迪士尼並非虛假的童話,而是掩飾整個美國都是迪士尼的超現實。同樣,黃燈籠並非單純的節日裝飾,而是掩飾社會裂痕的超現實慶典——在僧人投江的悲鳴旁,強行播放一曲虛假的富貴進行曲。擬像的權力在於,它不需要回應現實的質疑,只要不斷複製自身即可,最終導致意義的「內爆」:真實消失,只剩空洞的符號外殼。

5.退出性抗議:現實焦慮與歷史創傷的迴響

釋覺靜的投江影像,觸及了社會群體對於存在的深層焦慮:當精神寄託的空間被壓縮到極致,當「出世」的最後可能也被剝奪,個體只能以死亡來重申自己的存在。這種極端行為,在社會心理學中被視為「退出性抗議」。當所有常規渠道——訴訟、申訴、上訪、媒體曝光——都被堵死或失效,個體便選擇以自我毀滅的方式,強迫社會短暫注視其痛苦。這種抗議並非尋求解決,而是尋求見證:我雖消亡,但我的痛苦必須被看見、被記錄、被記憶。它如一記悶雷,撕裂集體麻木的外殼,迫使人們直面隱藏的裂痕。

退出性抗議的深刻之處在於,它顛倒了生與死的權力關係。在常態社會中,權力掌控生的分配;而在極端時刻,個體通過掌控自己的死亡,來短暫奪回主動。然而,這種抗議的悲劇性在於,它往往無法改變結構,反而強化了集體的無力感與創傷循環。

退出性抗議的形式並非僅限於極端自殺,更有諸多隱性而廣泛的變體。近年來,許多年輕人選擇「躺平」、拒絕結婚、拒絕生育,這同樣是一種被動卻深刻的退出性抗議。他們並非徹底放棄生命,而是退出社會主流的競爭與再生產機制:面對高企的房價、激烈的職場、內卷的教育與醫療資源,他們以最低限度的參与來回應結構性壓力。不婚不育,便是拒絕為這個體系延續後代;躺平,則是拒絕被捲入無休止的奮鬥敘事。這種退出雖無聲,卻在人口數據、社會活力與未來可持續性上留下不可忽視的痕迹。它比顯性自殺更持久、更擴散,因為它不需付出生命代價,卻同樣迫使社會面對自身問題:當年輕一代集體選擇退出再生產,社會未來的合法性與延續便受到根本性質疑。

另一種更隱微的退出性抗議,是「道路以目」式的沉默與不談政治。《國語》記載,厲王苛酷,百姓路上相遇,只敢以眼神交流,不敢開口。這種現象在當代以更溫和卻同樣普遍的形式重現:許多人主動迴避政治話題,不在公共場合表達意見,甚至在私下也保持緘默。這不是簡單的冷漠,而是對潛在風險的直覺性退避:當表達渠道受限、當意見可能帶來後果,沉默便成為一種安全的抗議方式。它迫使社會注視一種集體性的缺席——公共話語的空洞、公民參与的萎縮、敘事活力的枯竭。道路以目式的退出,表面順從,實則以不合作的方式,削弱了權力的合法性根基。

從更廣闊的社會心理學視角看,這些退出性抗議還與集體創傷的代際傳遞有關。文革時期,老舍投太平湖、傅雷夫婦自殺、無數知識分子與僧侶以死抗爭,正是退出性抗議的集體爆發。那一代人的創傷雖已過去半個多世紀,卻在當代以更隱蔽的方式迴響:當精神空間再次被壓縮,當產權、行政、資本的三角絞殺重現,當符號擬像掩蓋現實斷裂,釋覺靜的投江、年輕人的躺平、普遍的沉默,便成為歷史創傷的當代投射。社會整體的麻木反應,則反映出一種防禦機制——拒絕承認創傷的延續,以免集體焦慮徹底失控。

玄學與社會心理學的交融,在當代中國表現得尤為複雜。一方面,玄學為權力提供了隱秘的合法性敘事;另一方面,它也為民間提供了焦慮的出口。官方對黃燈籠的推廣,可視為一種玄學式的「壓運」嘗試:用土色壓制火運,用統一符號鎮壓潛在動蕩。但在社會心理層面,這種強行統一的符號,卻反而激活了民間的集體創傷記憶,導致更大的心理反彈。網路上的調侃與傳播,正是民間以戲謔方式化解焦慮的典型機制。

楊維楨嘆「太平有象憑誰卜,赤馬紅羊恐非福」,龔自珍言「紅羊數劫,惘惘休提起」。今歲丙午,兩件事件疊加:南方僧人投江,折射精神空間的崩塌與個體存在的絕望;北方黃燈籠,擬像掩飾現實斷裂,暴露權力對天意的焦慮與符號的空洞。它們是否預示新周期的開啟?歷史不嚴格重複,卻常在韻腳處相似。正如孫中山在清末亂局中所詠:「萬象陰霾掃不開,紅羊劫運日相催。頂天立地奇男子,要把乾坤扭轉來。」

歷史雖不嚴格重複,卻常在韻腳處相似。一人溺,天下皆溺——同在浪濤中,不分貴賤,全被捲入無形的漩渦。釋覺靜佇立橋頭的絕望,並非孤立的悲鳴,而是每一個人內心潛藏的回聲:當精神庇護所化為塵網,當符號擬像遮蔽真實痛苦,當退出成為唯一的抗議,我們皆在同一片江水裡掙扎。那水花濺起的瞬間,不僅吞沒了釋覺靜,也吞沒了我們每個人對安寧的幻覺;那江風瑟瑟,不僅埋葬了一位僧人的清修之夢,也映照出無數靈魂在紅塵浪濤中的無處棲身。倘若我們繼續視而不見,任由擬像的黃燈掩蓋真實的黑夜,任由玄學的符咒取代對民生的傾聽。

當然,真正的劫數,從來不是天干地支的輪迴,而是人心與制度的異化。化解劫數,終究需回歸真實:唯有直面現實的裂痕,承認創傷的延續,以勇氣與慈悲修復斷裂的靈魂,方能築牢太平之象。否則,下一聲水花濺起的悶響,或許就來自我們自身。那時,誰又能合十膜拜,誰又能安放那顆在紅塵中無處棲身的疲憊之心?

來源:議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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