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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瑣記7:「號間門偶向人開」

2026年06月08日 9:31 PDF版 分享轉發

來源: 監獄瑣記 作者: 王學泰

進了,第一件事是搜檢,我從房山分局帶來的東西被一搜而空。身上的幾十元錢、手錶、書包、書包里的侯外廬的《中國近代啟蒙思想史》和王夫之的《莊子解》等都被留在儲物間。最後把搜檢一空的我帶進了K字樓5筒。進了一道帶鎖的筒道門,看守打開一個「號」的大鐵門,屋子空空的,一個人沒有。屋子大約有二十平方米,門在中間,對著門是通道,寬度約八十公分,通道兩邊是炕箱,即用木板做的矮炕。高度二三十公分,不到三十公分。這個炕長約四米,寬約一米八,可並排睡八人。看守所之所以不做高炕是為了防止自殺,因為炕高,晚上睡覺時,把一個重物做個套兒,套在脖子上,就會有上弔的效果。晚上睡覺,要把腰帶、眼鏡等有可能自殘的物品統統交出,第二天早上再發還。那位老隊長說,監獄所有的制度和紀律都是血鑄成的。

我一人獃獃地坐在炕箱上,思想集中不起來,不知道該想什麼,或不該想什麼,大腦一片空白。突然阿Q老兄來相助,「似乎覺得人生天地間,大約本來有時也未免要」被關起來的,這樣一想,彷彿稍稍輕鬆了一些。阿Q真是我們的國粹,歷百年而不朽。後來讀到聶翁的「號間門偶向人開」,感到非有此經歷者,很難知此句之妙。一個人在家老老實實地讀書,不知什麼原因,突然公差破門而入,不由分說,把你揪到官里去。監獄的「號間門」,悄然自開,把一個個吞吃進去,無聲無息,一切皆屬偶然。後來,有些偶然出來了;有些則跌入深淵。

一會兒號子的鐵門開了,看守拿來一個半窩頭,半碗鹹菜,半桶水,放在炕箱上。說這是你的晚飯,你還沒吃飯吧?此時我才想起,原來早上從房山分局出來,到現在(下午五點多鍾)已經快一天了,還什麼都沒吃呢,但虛火上升,肚子一點也不餓。躺在炕上,胡思亂想。一會兒睡去,一會兒醒來。看守所的號子里,夜間是不關燈的。這是第一次進看守所的人最不習慣的。聽老說,解放前在看守所關押是一天頂兩天的,因為晚上不關燈,人覺,等於兩個白天。如果你在看守所待了半年,將來頂一年的刑期。我不知道解放前的監獄制度,不知這是否為真。然而專政肯定是不講「那一套」的。

監室不會久空的,我進來不久便陸陸續續來了三四個,第二天號里就有十來個人了,接近滿員。新進來的,大多是第一次進監獄,他們戰戰兢兢,滿臉惶恐,苦不勝言。但只要待上三四天大多也就習慣了,每天照樣有說有笑,苦中作樂。有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在上班路上與人打架直接被送進K字樓(這種現象極少),第二天晚上吃飯,菜是煮芹菜,他用筷子挑著芹菜葉說:「我四十多了,吃過、見過也算不少了,但我今天才知道芹菜葉也能吃!進監獄真他媽的長知識。」逗得全號哄堂大笑。這真有些像普希金詩中所寫:「上帝本沒有賜給人幸福,習慣就是他的禮物。」

一進看守所,聽見「K字樓」這個怪名字,只要稍有文化的都愛討論為什麼叫「K字樓」?有老犯人說,「K字樓」國際通行,「K」是英文監獄的第一個字母。「K字樓」是解放初造的,那時抗美援朝戰爭還沒有打完,如果仗打到北京,飛機轟炸,不會炸監獄的,這裏又不是軍事目標。因為有「K」的標誌,空中的飛機一看便知,戰爭時這裏反而很安全。說完他還很得意,好像買了安全保險似的,一臉洪福齊天的勁頭。實際上英文中的監獄,第一個字母是「P」,俄文監獄第一字母是「T」,都與「K」字無關。因此「K字樓」絕不是國際通行的監獄模式。我想大約「K」字就是取看守所的「看」字第一個字母()。

看守所是一天三頓飯,早上是粥一碗、窩頭半個、鹹菜一小撮。我在K字樓期間,早上的食譜從來沒有變過;中午是窩頭兩個,湯菜一碗;晚上是窩頭一個半,湯菜一碗。星期天、是兩頓飯,即把早飯取消,晚上的窩頭改為兩個。改善伙食的日子,也只是改善中、晚飯,早上的幾乎是雷打不動。這裏用「幾乎」是說也有極為罕見的例外,據在這裏待過數年的老號說,有一次早飯是油餅和玉米面粥。這頓「油餅」在K字樓犯人口中流傳了數年之久,為許多老犯人津津樂道。

一天放兩次茅,「放茅」是監獄術語,就是上廁所(北方稱廁所為茅房)。程序是由看守(通稱「隊長」)打開監室們,犯人出來進入廁所,廁所與監室在一個筒道里,距離很近,十秒鐘就都進入了,此時看守將廁所門從外面插上,五六分鐘,廁所門打開,隊長就急切地嚷「快點」!「快點」!!「快點」!!!……(「快點」是我在監獄中聽得最多的一個詞,乃至出獄之後,對這個詞很敏感。正像張郎郎的父親、大畫家張仃先生經過「文革」之後對於紅色敏感一樣)。待犯人都回到監號,把監號鎖上,此次放茅就算結束。碰上心眼、脾氣俱好的隊長,有幸能夠按照規定時間放茅,遇到脾氣急、或要拿犯人尋開心的,也許廁所門剛插上不到一分鐘,就又開了,隨之直著嗓子吆喝「快點兒」!也有時,筒道就這一個號有人,把犯人轟到廁所,隊長插上門走了,也許半個鐘頭、四十分鐘才回來。十幾個犯人就要在一個六七個平方的小廁所中熏著。

一周兩次或三次放風。放風就要出K字樓,「風場」在K字樓東側,一排有十幾間。每間「風場」比監室略大,大約有三十平方罷。它與監室的最大區別就是沒有房頂,但在比房頂略高處有一行走的通道,上面站著幾個背槍的軍人巡邏,看下面風場中的犯人有沒有不法活動。風場是用紅磚砌的,裏面也沒有掛灰,放風的犯人常常在紅磚上刻下文字,以表意達情。其中有幾個字至今不忘:「大師兄走了」,不知是什麼意思,但其中表達的惋惜、惆悵、哀怨是在K字樓的人都能切實感覺到的。後來聽說,所謂「大師兄」不過是北京兩個流氓頭目中的一個,似乎名字叫陳永安;另一個叫大山子。大山子斃了,大師兄判了二十年,用飛機運回新疆服刑(他的戶口在新疆),新疆不收,又運回來,趕上1976年「嚴打」,還是給斃了。

選自王學泰著《監獄瑣記》,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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