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琐记7:“号间门偶向人开”
来源: 监狱琐记 作者: 王学泰
进了看守所,第一件事是搜检,我从房山分局带来的东西被一搜而空。身上的几十元钱、手表、书包、书包里的侯外庐的《中国近代启蒙思想史》和王夫之的《庄子解》等都被留在储物间。最后把搜检一空的我带进了K字楼5筒。进了一道带锁的筒道门,看守打开一个“号”的大铁门,屋子空空的,一个人没有。屋子大约有二十平方米,门在中间,对着门是通道,宽度约八十公分,通道两边是炕箱,即用木板做的矮炕。高度二三十公分,不到三十公分。这个炕长约四米,宽约一米八,可并排睡八人。看守所之所以不做高炕是为了防止自杀,因为炕高,晚上睡觉时,把一个重物做个套儿,套在脖子上,就会有上吊的效果。晚上睡觉,要把腰带、眼镜等有可能自残的物品统统交出,第二天早上再发还。那位老队长说,监狱所有的制度和纪律都是血铸成的。
我一人呆呆地坐在炕箱上,思想集中不起来,不知道该想什么,或不该想什么,大脑一片空白。突然阿Q老兄来相助,“似乎觉得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被关起来的,这样一想,仿佛稍稍轻松了一些。阿Q真是我们的国粹,历百年而不朽。后来读到聂翁的“号间门偶向人开”,感到非有此经历者,很难知此句之妙。一个人在家老老实实地读书,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公差破门而入,不由分说,把你揪到官里去。监狱的“号间门”,悄然自开,把一个个吞吃进去,无声无息,一切皆属偶然。后来,有些偶然出来了;有些则跌入深渊。
一会儿号子的铁门开了,看守拿来一个半窝头,半碗咸菜,半桶水,放在炕箱上。说这是你的晚饭,你还没吃饭吧?此时我才想起,原来早上从房山分局出来,到现在(下午五点多钟)已经快一天了,还什么都没吃呢,但虚火上升,肚子一点也不饿。躺在炕上,胡思乱想。一会儿睡去,一会儿醒来。看守所的号子里,夜间是不关灯的。这是第一次进看守所的人最不习惯的。听老犯人说,解放前在看守所关押是一天顶两天的,因为晚上不关灯,人睡不好觉,等于两个白天。如果你在看守所待了半年,将来顶一年的刑期。我不知道解放前的监狱制度,不知这是否为真。然而无产阶级专政肯定是不讲资产阶级“那一套”的。
监室不会久空的,我进来不久便陆陆续续来了三四个,第二天号里就有十来个人了,接近满员。新进来的,大多是第一次进监狱,他们战战兢兢,满脸惶恐,苦不胜言。但只要待上三四天大多也就习惯了,每天照样有说有笑,苦中作乐。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在上班路上与人打架直接被送进K字楼(这种现象极少),第二天晚上吃饭,菜是煮芹菜,他用筷子挑着芹菜叶说:“我四十多了,吃过、见过也算不少了,但我今天才知道芹菜叶也能吃!进监狱真他妈的长知识。”逗得全号哄堂大笑。这真有些像普希金诗中所写:“上帝本没有赐给人幸福,习惯就是他的礼物。”
一进看守所,听见“K字楼”这个怪名字,只要稍有文化的都爱讨论为什么叫“K字楼”?有老犯人说,“K字楼”国际通行,“K”是英文监狱的第一个字母。“K字楼”是解放初造的,那时抗美援朝战争还没有打完,如果仗打到北京,飞机轰炸,不会炸监狱的,这里又不是军事目标。因为有“K”的标志,空中的飞机一看便知,战争时这里反而很安全。说完他还很得意,好像买了安全保险似的,一脸洪福齐天的劲头。实际上英文中的监狱,第一个字母是“P”,俄文监狱第一字母是“T”,都与“K”字无关。因此“K字楼”绝不是国际通行的监狱模式。我想大约“K”字就是取看守所的“看”字第一个字母(汉语拼音)。
看守所是一天三顿饭,早上是玉米面粥一碗、窝头半个、咸菜一小撮。我在K字楼期间,早上的食谱从来没有变过;中午是窝头两个,汤菜一碗;晚上是窝头一个半,汤菜一碗。星期天、节假日是两顿饭,即把早饭取消,晚上的窝头改为两个。改善伙食的日子,也只是改善中、晚饭,早上的几乎是雷打不动。这里用“几乎”是说也有极为罕见的例外,据在这里待过数年的老号说,有一次早饭是油饼和玉米面粥。这顿“油饼”在K字楼犯人口中流传了数年之久,为许多老犯人津津乐道。
一天放两次茅,“放茅”是监狱术语,就是上厕所(北方称厕所为茅房)。程序是由看守(通称“队长”)打开监室们,犯人出来进入厕所,厕所与监室在一个筒道里,距离很近,十秒钟就都进入了,此时看守将厕所门从外面插上,五六分钟,厕所门打开,队长就急切地嚷“快点”!“快点”!!“快点”!!!……(“快点”是我在监狱中听得最多的一个词,乃至出狱之后,对这个词很敏感。正像张郎郎的父亲、大画家张仃先生经过“文革”之后对于红色敏感一样)。待犯人都回到监号,把监号锁上,此次放茅就算结束。碰上心眼、脾气俱好的队长,有幸能够按照规定时间放茅,遇到脾气急、或要拿犯人寻开心的,也许厕所门刚插上不到一分钟,就又开了,随之直着嗓子吆喝“快点儿”!也有时,筒道就这一个号有人,把犯人轰到厕所,队长插上门走了,也许半个钟头、四十分钟才回来。十几个犯人就要在一个六七个平方的小厕所中熏着。
一周两次或三次放风。放风就要出K字楼,“风场”在K字楼东侧,一排有十几间。每间“风场”比监室略大,大约有三十平方罢。它与监室的最大区别就是没有房顶,但在比房顶略高处有一行走的通道,上面站着几个背枪的军人巡逻,看下面风场中的犯人有没有不法活动。风场是用红砖砌的,里面也没有挂灰,放风的犯人常常在红砖上刻下文字,以表意达情。其中有几个字至今不忘:“大师兄走了”,不知是什么意思,但其中表达的惋惜、惆怅、哀怨是在K字楼的人都能切实感觉到的。后来听说,所谓“大师兄”不过是北京两个流氓头目中的一个,似乎名字叫陈永安;另一个叫大山子。大山子毙了,大师兄判了二十年,用飞机运回新疆服刑(他的户口在新疆),新疆不收,又运回来,赶上1976年“严打”,还是给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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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王学泰著《监狱琐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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