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流評論、關注點贊

  • Facebook Icon臉書專頁
  • telegram Icon粉絲交流群
  • telegram Icon電報頻道
  • RSS訂閱禁聞RSS/FEED訂閱

李厚辰:為什麼「新三樣」和AI救不了中國經濟?

2025年07月08日 18:50 PDF版 分享轉發

轉自:不明白博客 ,文章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和觀點。

文字版全文:

01:57 「中國的經濟就像吃了興奮劑的人」,局部繁榮難以掩蓋系統性蕭條

06:56 經濟中的資源如何錯配?

08:29 合肥模式與產業投資泡沫

11:38 風投行業這麼萎靡,這麼多初創企業從哪兒來的?

14:48 大公司科創困境:為了國家安全重複發明「輪子」

20:46 中國企業「戰術上勤奮,戰略上懶惰」?

22:35 價格戰 、產能過剩、毛利降低:電動車行業即將暴雷?

28:31 新三樣在國際貿易中真的那麼如魚得水嗎?

33:52 為什麼無法拯救經濟疲軟?

35:31 出口補貼越高,財政稅收拖累越嚴重

38:30 「過去五年凈利潤940億,從政府拿了860億現金補貼」

41:32 新質生產力靠國家巨額補貼推動,並非市場行為

42:49 AI提升生產力的同時也製造更多失業

48:46 為什麼中國政府如此痴迷新質生產力?

57:23 嘉賓推薦

[00:00:02] 袁莉: 大家好,歡迎來到不明白博客,我是主持人袁莉。

我們同時面對兩個中國,一個閃閃發光,一個暗淡蕭條。在閃閃發光的中國里,中國官方一直在塑造這樣一種希望:中國製造的新三樣——電動、鋰電池和太陽能電池正在成為拉動的新引擎。今年,國產大語言模型Deepseek橫空出世,讓很多人重新找回了一種民族、科技和文化的信心。在暗淡蕭條的中國里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欠薪事件頻發,失業問題嚴重,消費疲軟、社會保障不足,地方債務危機加重,年輕人因失去希望而不願結婚生子。技術突破和產業升級為什麼沒有變成普通人的好日子?新質生產力到底是經濟的轉機還是一種精英幻覺?兩個中國為什麼同時存在?政府對於高科技中國的傾盡全力和對黯淡中國的一再忽視會把中國帶向何方?新三樣和人工智慧能夠把中國經濟從蕭條中拯救出來嗎?這一期我們邀請李厚辰來聊聊這個話題。李厚辰是播客「翻轉電台」和YouTube頻道「世界苦茶」的主持人,也是一位時事和經濟分析專欄作家。厚辰,你好。

[00:01:28] 李厚辰: 你好,非常感謝邀請,也很高興可以再來分享我的一些看法。

[00:01:32] 袁莉: 現在很多人對中國經濟的感受特別分裂。就像我們剛剛開頭說的,一邊是AI和新三樣這樣一些所謂新質生產力展現出一個非常強大的中國形象;另一邊是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找不到工作,消費疲軟,欠薪事件頻發,房價大跌。你怎麼看這樣兩個中國的存在?為什麼兩個中國能夠同時存在呢?

[00:01:57] 李厚辰: 我覺得這兩個確實不矛盾。它其實有點像局部和整體的關係,就像一個人如果吃了興奮劑,他確實可以讓身體的某些肌群變得非常好,可能在某次短跑里有比較好的表現,但並不代表他整體的身體健康會非常非常好。實際上社會的整體消費能力和 就業率、失業率,包括整體經濟發展的可持續性,這是一個非常長期、整體性的事件。它背後可能是央行的政策、貨幣政策和宏觀環境決定的。但某一些具體的領域,比如AI、汽車這些,其實在經濟里是一個非常局部的點,這種局部的點可以通過非常多的方式去刺激。

大家其實在中國也經歷過各種各樣的這種東西了:中國的高鐵,中國的高速公路,中國的房地產——過去有很多很多領域,在某種激勵或是某種政策環境之下突然大爆發,大爆發之後又出現很大的問題。這次的幾個領域都是相對來講比較有技術性的領域,所以看上去似乎跟過去的那種純粹的重複基建有點不一樣,但你從最近這些亂象,包括產能過剩來看,好像也沒有什麼不一樣。

如果我們用健康做比喻,可能就是某些器官掌握了太多的資源、掌握了太多營養,或者過於不平衡導致你的身體狀況很糟糕,這可能也是一個很常見的情況吧。

[00:03:21] 袁莉: 兩個中國的概念是我在紐約時報的專欄裏面提到的。在那篇專欄里我引用了摩根·史丹利首席中國經濟學家邢自強的一個觀點,他說:最近的技術進步可能會增強政策制定者對當前道路的信心,從而增加資源和資本錯配的風險。你同意這個預測嗎?你能否解釋一下資源和資本錯配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00:03:48] 李厚辰: 我很同意這個預測,我甚至認為它都不是一個預測,說它是預測太客氣了,這是中國的情況,而且這還不只是中國這兩年的情況,我覺得資源和資本錯配基本就是中國經濟的一個最根本的特徵。

資源和資本是怎麼錯配的呢?很多人都有飛來橫財的經驗。突然一筆飛來橫財,你多半會以非常不負責任的方式給它花掉。其實對政府也是一樣,政府從中央要來一筆飛來橫財,多半會以非常不負責任的方式花掉。而一個小業主去開自己的店,他就會精打細算,就更有可能把他的錢都花在刀刃上。

所以這個資源是怎麼被錯配的呢?第一,產權不明就會錯配。如果花出去的錢不是自己的,那花起來當然就手非常松。第二個就是激勵的完全錯誤。為什麼企業錢能花在刀刃上,其實企業就是以企業利潤作為一個最根本的激勵措施,企業服務於利潤,如果一個企業不服務於利潤,比如說中國政府,它為什麼可以這樣大規模的建設高速公路呢?因為高速公路賺不賺錢它也無所謂,政府要的激勵就是當年的固定資產投資增速、GDP和利稅,它為了追逐這樣的經濟激勵,錢就會花到完全錯誤的地方去。這種重複建設、大基建,我們過去都看到了,比如很有名的貴州水司樓,所在的一整個城市都是這樣。

中國的這種模式,它的產權不明晰,真正花錢的人並不掌握最後的成果,比如大型的國有企業體制。中國的激勵也完全錯誤,真正掌握經濟決策權,投放經濟資源的,不管是銀行還是政府,它並不為一個企業和一個事業最後的利潤負責,而是為政治安全和各種各樣東西負責。那這個情況之下,中國的制度就導致資本的錯配。中國現在的情況就是摩根·士丹利經濟學家邢自強講的情況。並不是中國之前沒有資本錯配,現在要走上這個風險,而是中國一直是資本錯配。

過去的資本錯配表現在房地產、大基建上,現在可能走上了一條「次錯」的道路。現在的資源配置到了新科技上,大家會覺得看起來好像還有一點點希望,總比修高速路和修高鐵有希望。但是,非常非常快,就這麼幾年時間,從所謂的供給側結構改革到現在不到10年時間,這些領域已經產能過剩到無以復加了。產能過剩本身就是資源和資本已經高度錯配的結果,只有資源高度錯配才會錯配到中國光伏整體產能是全世界需求的2.3倍這個地步。也說明光伏企業在擴產能的過程中壓根就沒考慮過利潤,壓根就沒考慮過市場。這些錢哪來的呢?當然就是中國各個政府。你有你的光伏企業,我要有我的光伏企業,每個城市都上馬光伏項目,很多都是國有的項目,這玩意就像吹氣球一樣起來了。

[00:06:56] 袁莉: 我想有些聽眾聽到這裡會說,你剛才不是說企業的最終目標是盈利嗎?為什麼中國的這些企業——看上去很大,很自動化、很高大上的這些企業——他們為什麼會這麼盲目的去投資?

[00:07:09] 李厚辰: 這很大程度上來自錯誤的激勵。比如政府給這些企業在擴大產能的過程中給予激勵,像光伏跟新能源汽車都有。一個光伏企業只要能擴產能,政府就會匹配資金。所以我認為很多企業,包括很多民營企業不計代價的擴張背後有兩個原因:第一,政府在背後一直在給予激勵讓它擴產。第二,另外一種激勵的誘惑,就是政府能夠給予企業超出市場規律的低息銀行資本。對於企業擴張來講,能夠在一個比較有利的政策周期拿到大量銀行資本,我猜現在中國是沒有企業會拒絕的。但這也是他們能夠快速擴產能的一個根本原因。

此外,中國的企業形成了一種被認為很良好的競爭方式。就是當企業把產能擴起來,成本就會攤薄,一旦成本攤薄,規模效益就會有很大的競爭力。這話其實不假,但我覺得這東西其實有一個平衡點,企業的規模也應該跟市場規模發展相匹配,像光伏這樣就已經完全玩脫了。其實現在新能源汽車也一樣,這個市場里不止一家企業這麼想,當十家企業都這麼想,要把規模做到足夠大,一攤薄就有競爭力,那加到一起,那個產能根本就是個天量。

[00:08:29] 袁莉: 我在專欄裏面寫過電動汽車的投資有多麼過剩,我給大家提供一點信息。2018年中國有近500家電動車企,到了2024年大概還剩下70家,從500家到70家,可以想想一下那麼多的投資都到哪去了?其中有一個奇點汽車,它從投資人那裡籌集了23億美元,這些投資人包括三個省的地方政府,這三個省還在爭它。但是這個奇點汽車存在了8年多的時間,卻連一輛車也沒有交付,2023年申請破產。我當時看著這些地方政府,覺得他們是瘋了嗎?為什麼都要去找一個可能只有一個PPT、或者造出了一輛樣車的公司,然後給它很多很多億美元投資。你怎麼看呢?

[00:09:22] 李厚辰: 這個東西在國內還有個詞,叫「合肥模式」。合肥作為一個中部城市,有一段時間突然變成了一個中國城市治理的典型樣本。比如合肥投了科大訊飛、投了比亞迪,投了一個蔚來的車廠,合肥的政府基金透過股權投資的方式獲得了大量蔚來的權益回報。這一切會讓別人認為,這政府多會理財,既不像其他政府搞重複基建,還能保證財政的穩定性,所以一下就形成了這個所謂的「合肥模式」,也成為中國產業政策的樣本。

當時我就說,全中國三十一個省、這麼多個地市,首先能投的項目就非常有限,其次,什麼專家幹什麼事。真正有眼光的投資要看項目最後是不是都能賺錢,這現在也很難說。合肥可能碰上三個真的不錯的。它們依託于合肥,因為合肥有軍工、科工院校的資源,是有一定的資源和技術稟賦的。但如果其他城市盲目複製合肥模式,既沒有這個資源稟賦,也未必有這麼多的資金,也未必在長三角的製造業轉移的輻射帶裏面,這樣盲目去複製,絕大部分都無疾而終。

當時這個合肥模式突然火起來,大家覺得在土地財政之後,政府靠股權投資好像能夠成為一個新的財政增長點,我覺得現在基本證明了都瞎了。

[00:10:47] 袁莉: 我再說一個事情。最近的媒體里有各種各樣的關於中國技術進步的報道,比如弗里德曼在《紐約時報》評論版寫:他看到中國的企業都多麼的厲害,比如。於是有不少人現在都這樣寫:美國不行了,中國要當老大了,中國要變成一個科技大國。現在又再加上美國的移民政策、對學生簽證的這些變化,使更多的人覺得美國不行了。中國的技術進步肯定是現實。但是可能也有很多人會問,如果中國經濟真的像大家擔心的那樣系統性下行,那為什麼還能在全球科技競爭中打出那麼多成績?這種局部的突圍是怎麼發生的?

[00:11:38] 李厚辰: 我覺得這裏面有個挺有趣的現象:如果我們設想一個國家的科技行業非常發達,有很多新科技領域出成果,那可能伴生著一個現象,就是這個國家的風險投資行業應該很蓬勃。但實際上中國的情況恰恰相反。中國曾經在2014年到2017年期間,VC和PE行業經歷過相當的蓬勃。當時中國也出現了很多新的新創企業,像滴滴等就是在那個時候發展起來的。其實美國也是如此。美國現在的風投行業又開始變得特別蓬勃。但是,中國2024年的全國的風投量是近十年的倒數第二。2023年也很差,2023年是近十年的倒數第四。而同期的美國,2024年是近十年的第三高點,所以這就是一個有意思的現象,你很難想象一個國家的風投行業這麼萎靡,這些新創企業從哪兒來的?

另外一個角度,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數據,中國整體的研發經費非常高。美國一年整體企業研發經費是6000多億美元,中國也是6,000億美元,美國6400億美元,中國6070億美元。如果算GDP佔比,中國的研發經費佔GDP的比重比美國還多。

[00:12:50] 袁莉: 對,再算一算人工成本。

[00:12:54] 李厚辰: 對。研發人員可能比美國多十倍。這就很有意思了。這個現象只有兩種可能性,一種就是中國其實沒它說的科技創新那麼多,第二,就是中國的創新模式跟美國完全不一樣。中國完全靠大企業內部研發創新,根本不靠VC投新創企業。中國的研發就是華為、比亞迪或者寧德時代自己去創新。

我們真的可以看一看華為,華為是中國創新的一個典型代表,也是所謂的高研發投入的一個典型代表。華為在過去幾年每年的研發投入都在20%以上,它的員工一半以上從事研發。看上去很厲害,對吧?而且華為也是一個巨型企業,基本上是蘋果加愛立信加英偉達加比亞迪加OpenAI。它什麼都做,看上去在很多領域也出現了很多成果。現在GPU也搞出來了,鴻蒙操作系統也搞出來了。

但對華為的研發和創新,我要問一個特別扎心的問題。華為有沒有真的很厲害的研發能力?華為這個企業發展到這個體量和它這個生態鏈,AI不可能不重要。華為從2019年就發布了一個叫盤古的AI,但那個時候用的還不是Transformer架構。到今天,華為成為一個這麼厲害,投資這麼大的企業,它的AI去哪兒了?我覺得這是很有意思的問題。當然,這不是華為本身的問題,蘋果也做不好AI,不是說厲害的企業就能做好AI,但是我覺得對華為來講,在AI方面的失敗不能夠去覆蓋它在操作系統等方面的成功。

那我們來看看華為幾個領域吧。其實華為現在很多的看上去的科技研發,有大量是為了國家安全去重複發明輪子,比如說晶元。實際上對於其它國家的企業,比如OpenAI不需要去生產晶元,買英偉達晶元就好。比如說三星或者Google,不需要去發明安卓,就用安卓就好。華為重新發明了很多輪子,晶元得重新發明,操作系統得重新發明,雲計算得重新發明,通信是它自己起家的。華為很多領域實際上都是在國家安全的促進之下在做重新發明輪子的事情。在重新發明輪子之外,這些東西對於國家安全來講當然非常重要。但華為的其他產品,比如手機,吹的非常厲害,最近那個摺疊屏平板電腦,吹的非常厲害,但實際上這些產品在國外的競爭力是一般的。甚至在外國市場上,華為的佔有率比小米差很多。

我一直特別懷疑六合一、七合一的超大型企業,它的研發能力真的能好到哪裡去。所以說華為這個企業厲不厲害,其實我真的要打個很大的問號。這些重新發明輪子的問題是有成果,但是這些跟突破性的創新比,其實有挺大的區別。因為重新發明輪子是針對一個既有的技術路徑,需要自己把它做出來。當然做出來本身也是個很大的本事,這也不用去埋沒它。但我依然認為,華為在AI方面面臨很大的困境。我一直不願意迷信一個大企業面面俱到,產業鏈從上到下,能做十個事情,然後科技創新還特彆強。這也是我對比亞迪一個很大的疑惑。比亞迪本身也從縱向整合產業鏈,從膠水做到螺絲釘,做到電池,做到汽車,什麼都做。對於這種玩法的企業,我一直挺懷疑,在很多地方,它的戰略的目標能不能那麼明確,能不能真的做好。它在國家政策之下做一些跟國家安全相關的事能做好,但在市場上是不是能做好,我很懷疑。

[00:16:33] 袁莉: 谷歌的前CEO,他們董事長Eric Schmidt,他也發表了一篇和人合寫的文章。我覺得有一些道理,其中有一個提法就是一旦中國的公司獲得新技術,它在應用上面都做得很好。我15年到18年每周寫一篇關於中國科技的專欄,當時我覺得美國人對中國科技的一個最大的印象,就是中國就是抄,就是China is a copycat。我當時經常會寫,中國人很善於做一些所謂的「微創新」,Micro Innovation。中國公司特別想著用戶的體驗,要把每一個東西發揮到極致。它可以把你的技術拿來,然後把它應用得更好。

實際上到了這個AI時代,Deepseek其實也是一個類似的模式。比如說中國在AI方面沒有發明最初的大模型,但是我們這個東西的效率非常高,非常節約算力。還有,中國的公司在做很多AI方面的applications應用。

開始,到政府、企業,我見的每一個企業家,我都問他們:你們是不是在用AI,每一個人都在用。大家非常有動力去用AI,中國也沒有美國這麼多的監管。政府允許你在這方面試錯,可能比美國更好,更容忍。再加上中國特別特別努力工作的工程師,又便宜又努力,這個情況下,我覺得美國人有這種焦慮,我其實挺能理解的。你怎麼看?

[00:18:18] 李厚辰: 我覺得不管是從企業還是國家角度,料敵從寬肯定不是個壞事。而且另外一面,其實我也特別理解,美國很多企業天天吹中國好,其實從他們自己實務來講,這也是一種應對國會的辦法。比如英偉達老說:「華為太厲害了!真的離我們就差1、2年。」言下之意就是說:千萬不要搞什麼反壟斷調查,對我搞反壟斷,中國人未來超過我們,那還了得?Google不也天天說:中國太厲害了。言下之意就是說你們可千萬不要動我,如果給美國的企業再加監管,美國科技行業就完蛋了,要被中國超過了。所以我覺得有時候作為中國人,對於美國,尤其是企業的話,也不能照單全收。因為別人說這個話,其實背後也有公司運營、拉投資和政策遊說方面的需求。

當然中國最近的很多領域發展很快,尤其是對美國來講,產生了國安上的擔憂。如果是盟友,發展快其實無所謂,但如果是一個他認為的系統性對手發展這麼快,尤其在很多AI領域,這也是離軍事很近的領域,我覺得他們的焦慮感還是很強。

但是另外一點,因為我以前也在創業環境呆過,我覺得微創新不能很大程度上解決真正的——尤其是從跟隨性創新到突破性創新的最後一里路的距離。從這個文化上我覺得是很難的。這個文化其實就是創新模式的區別。這有點像VC支持的創新和大企業內部創新的區別。

熊彼特有一個很經典的、時間也蠻久的關於創新的理論。熊彼特最開始的說法就是所有的創新其實都是破壞性創新。我覺得這挺有道理的。破壞性創新是非常難發生在一個大企業內部的,因為大企業,尤其是華為這樣的大企業,它需要一個業務上的任何創新,跟其他業務有橫向整合的能力。比如說它老是吹它的鴻蒙系統的厲害之處,就是能跟它的晶元有很強的整合能力、在一個通信內部有互聯的能力等等等等。在這個情況之下,我覺得確實比較難出現破壞性的創新。

其實我們之前在創業的時候有一句話,某種程度上可以描述中國現在的創新,叫做:戰術上勤奮,戰略上懶惰。

[00:20:43] 袁莉: 這一聽就特別的有解釋性,你說什麼意思?

[00:20:46] 李厚辰: 就是說中國企業真的很擅長APP優化,做到極致,每三天發一個小版本,每一周發個大版本,每兩個月這個APP就改頭換面一次,體驗好得不得了。但問題就是把很多的工夫花在這。像比亞迪這些企業,把很多功夫花到工藝優化上,也產生了很多很有意義的專利,但很有可能會導致這個企業在戰略上出現問題。戰略上的問題就是正是這樣戰術上的極端投入,在忽略整個大環境發生的變化。最簡單的,這些企業忽略整個政治風氣的變化和整個市場總量的變化,敢投到這個地步。當然,它的成本確實在非常平緩地下降,但這個成本平緩下降,根本跟不上它對整個市場規模的忽視所帶來的傷害。

還有企業轉型,它會忽視企業整個路徑中需要去做的轉型,也無法去完成。這種大公司並不是中國的專利,它發生過無數次了,柯達、諾基亞就是這樣。

我們從一個商業生態上講,它其實就是靠很多中小企業去做突破,逐漸顛覆大企業原有的生態。所以中國現在的創新格局,VC的規模和企業研發的懸殊比例,就說明中國現在形成了一種超級企業研發規模。從產權角度,這種超級企業研發規模最後很大程度上有可能形成一個戰術上非常勤奮,戰略上懶惰的局面。其實會導致真正具有原創性的突破無法產生。或者這個國家最需要的,包括他們想從新質生產力上得到的那些東西,在這個環境之下可能就出不來。

[00:22:35] 袁莉: 那我們就著這個話題來談談前幾天電動汽車業的幾個大佬互撕,這是一個挺大的新聞,我關注中國商界這麼長時間,已經很久沒有看到了。

[00:22:46] 李厚辰: 這麼直白。

[00:22:47] 袁莉: 對,這麼直白。我還想起了過去的3Q大戰、馬雲和劉強東,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兒了。幾天前,吉利控股集團董事長李書福說,當今世界的汽車工業存在嚴重的產能過剩,吉利已經決定不再建設新的汽車生產工廠,或者擴大現有的產能。他還在講話中說:到今天為止,中國汽車工業的賽場主要在國內,雖然也有一些出口,但佔比極低。他還不點名批評,有些企業的競爭方式令人難以啟齒。業界普遍認為他是在批評比亞迪。

幾天之前,長城汽車董事長魏建軍在接受媒體採訪的時候,先是拋出了「車圈恆大論」,說汽車產業里的恆大已經存在,只是尚未暴雷。後來他又痛批汽車行業中的零公里二手車泛濫問題,說這種亂象破壞了市場規則。對此,比亞迪公關部門已經出面反駁,說比亞迪經營狀況良好,所謂「車圈恆大」的指控是危言聳聽。電動車行業多個大佬雖然沒有直接點名批評比亞迪,但這些公開表態說明了電動車行業出了什麼問題?

[00:24:10] 李厚辰: 電動車行業在一季度確實出了特別特別大的問題,我覺得這個事才會鬧得這麼厲害。這個問題肯定大到事關行業生死存亡,他們才會這麼說。電動車一直在打價格戰,這不是新聞。其實從有電動車開始,他們就在打價格戰了,但是最近價格戰打的非常厲害,一個很直接的原因就是國家從去年7月開始,所謂的「消費品以舊換新」政策其中很大一部分的份額給到了電動車以舊換新,舊汽車以舊換新,使電動車平均能得到1到2萬的補貼。這個對於一個十萬左右的車來講,根本就是打八折,是很大的折扣。在這個折扣下,汽車行業就有更大的邊際可以降價。今年一季度降價降得非常厲害。今年一季度比亞迪有些車型降34%,以前10萬,直接砍三萬,對全行業產生了非常恐怖的影響。影響就是2005年一季度,新能源汽車行業的平均毛利率從15%掉到9%。15%已經低得很嚇人呢。特斯拉有30到40%。

[00:25:14] 袁莉: 還是毛利。

[00:25:15] 李厚辰: 毛利,這可不是凈利。毛利從15%到9%,而且是那幾個頭部車企。在這個價格之下,二三線品牌單車虧損在拉大。蔚來的一季度財報是巨虧。也就是說,這個價格戰到了會讓中國犧牲掉一批車企的地步。

這個價格戰不只對其他企業產生影響,對比亞迪本身也有很大的影響。比亞迪24年一季度的存貨金額是987億,今年一季度是1543億,暴漲56.28%。你可見它生產了多少汽車。同時比亞迪經營活動的現金流降了21%。

[00:26:02] 袁莉: 這說明什麼?

[00:26:03] 李厚辰: 說明它其實賣不出去,國內沒有那麼多市場來買它們庫存這麼多的車了。

[00:26:09] 袁莉: 市場已經飽和了。

[00:26:11] 李厚辰: 相當飽和了。它的周轉天數在增加,銷售時間也在降低。周轉天數從過去的二十天,現在已經增到最多要九十天了。比亞迪的汽車周轉天數連續五個季度在抬升。其實從這個角度你也能看到他們瘋狂打價格戰的一個原因。這個價格戰就讓很多人比喻它像恆大。

從我的角度來看,它們像就像在規模瘋狂擴張、經銷數據有水分、高負債經營模式,現金流在行業見頂之後會比較快速地萎縮。在這個情況之下,這些企業的容錯率是很低的。當企業膨脹到這個規模,負債率都挺高的,如果行業見頂的話,現金流很快就會出現問題。雖然比亞迪可以反駁說其他國家的汽車企業負債率也挺高,但他們從來沒有這麼極速的擴張產能。對那些企業,也沒有需要這麼大幅度的降價,所以容錯率是很低的。

所以說整個汽車行業從今年一季度看起來,其實已經有問題了,不管是庫存的急速擴張,銷量可能出現某種程度的見頂。當然比亞迪一季度的數據還是非常好的,它的銷量比2024年增長非常非常快。但增長快掩蓋不了它庫存量的急速擴張。總之,庫存急速擴張,經營現金流開始降低,銷售周期拉長,聽著就好像是房地產在19年、20年的事情。

[00:27:36] 袁莉: 那你覺得會有像房地產那樣的結局嗎?

[00:27:41] 李厚辰: 我覺得沒有那麼劇烈。房地產的破裂是國家在控制房地產。「房住不炒」之後,其實國家算是主動刺破了泡沫。但現在國家還是在不斷的對新能源汽車投錢,不管是信貸資金、還是國家也在通過以舊換新的政策幫助他們去庫存,所以我覺得它不會像房地產那麼快刺破,而且這個東西也事關新質生產力的面子。

[00:28:09] 袁莉: 是的,我也覺得是。

[00:28:12] 李厚辰: 房地產肯定是劃到落後產能那邊去的,新能源汽車這個事估計沒那麼容易。

[00:28:18] 袁莉: 如果像比亞迪有點什麼問題,我覺得政府還是會出手的。

[00:28:24] 李厚辰: 肯定。政府不是救了萬科嘛。而且對政府來講,這也是把它國有化或者部分國有化的一個好機會。

[00:28:31] 袁莉: 對,那我們討論一下出口。就是無論是新三樣還是AI,在國際貿易中真的有那麼如魚得水嗎?那麼受歡迎嗎?這個勢頭是可持續的嗎?

[00:28:42] 李厚辰: 這個我覺得很難。首先我覺得李書福說的也對,到今天為止,中國汽車的主戰場還是在國內。比亞迪的出口量看上去已經挺嚇人了,但2024年比亞迪出口的銷量不到10%,就應該是9.8%左右,90%以上的銷量還是依託國內。所以整體來講,和它的如此大的產能相比,出口量還是很小的。同時現在比亞迪出口排名較前的幾個市場中,除了墨西哥之外,都對中國的新能源汽車進行了關稅的控制,包括歐盟市場。比亞迪25年的第一大出口市場是比利時,比利時是歐盟國家之一,它已經對中國有了關稅控制。第三名是巴西,巴西是跟中國關係非常好的國家,同屬於所謂的全球南方國家和金磚國家組織,但巴西對中國的新能源汽車甚至光伏都進行了非常高額的反傾銷和關稅措施。

也就是說,中國現在的遭遇的困境是一個汽車出口額佔總銷售量10%不到的情況下面對的出口限制,這個跟日本的汽車工業是不一樣的,日本汽車企業海外銷量比國內的大的不是一星半點,而中國幾乎已經遭遇了同樣的出口限制。所以我覺得中國國際出口貿易,包括光伏、汽車等等,並沒有那麼如魚得水,原因就是因為我們這個補貼可是真的在補貼。

很多人會說:其他國家也有補貼,美國也有補貼政策。他們這些國家就是雙標。就是因為中國太厲害了,它們就來限制我們。我覺得真不是。其他國家的補貼跟我們的補貼,那不是一種。我們這個補貼從新能源開始一直到最後出海,沒放過任何一個環節,從頭補到尾。其他國家,一般就是在終端補消費者。其他國家既沒這個能力,沒這個錢,也沒有能力立法去補到這個地步。

對其它國家來講,中國是真的在傾銷,它是不可能不限制的。這並不是其他國家誣衊中國或者怎麼樣。而且這種傾銷方式其他國家也研究出來了,不會放任中國這樣佔領市場。當然現在比亞迪他們海外擴產能做得非常厲害,所以最後很有可能在歐盟賣的車,就是在匈牙利生產的『;在巴西賣的車,就是在巴西生產的。你很難把國內的產能以傾銷的方式賣出去。

[00:31:03] 袁莉: 對,而且國內自己也在開始反傾銷了。

[00:31:07] 李厚辰: 其實他們現在就是互相傾銷。

[00:31:10] 袁莉: 是。還有,中國官方的一直在強調新三樣在出口中的亮眼表現,但是比較少提到這些先進的製造業只佔中國經濟產出的一小部分。以今年一季度為例,儘管新三樣出口總額達3,431億元,卻只佔出口總額的大概5.5%,實際上比例非常小。這樣的一個小的佔比,為什麼中國政府或者中國社會對所謂的新質生產力或新三樣期待那麼高呢?

[00:31:46] 李厚辰: 我覺得中國人小時候,一直被教育的一個概念叫:科技是第一生產力。這話其實也不是假話。所以中國人普遍對於技術領域的關心比其它領域要多,而且新能源汽車被作為關注的核心,也有一定道理。因為我們有一個說法,叫汽車行業是工業的皇冠。

汽車行業是一個技術門類齊全的行業,從鋼鐵的精鍊到整車的生產,從密封技術到橡膠技術等等,製造一輛車需要好幾萬個零件,是產業鏈非常長的工業,也是牽動成千上萬家企業與上千萬就業的行業。這樣一個特殊的行業,全世界能夠從頭到尾掌握全產業鏈的國家也屈指可數,可能就十個左右,那中國現在也是其中之一。所以說大家比較關注技術領域和高看汽車行業,我覺得不是假的。

但是反過來說,新能源汽車跟傳統燃油車比,工業皇冠的屬性其實要低一些。比如說一個燃油車從頭到尾拼起來三到四萬個零件,特斯拉拼起來一萬個零件。因為新能源汽車比起燃油車,它的製造就是更簡單。包括它的傳動機構等都比較簡單,它更轉向電池管理和軟體的方面。但不管怎麼說,它確實也是一個產業鏈比較長、比較完整的領域。

但我覺得「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這個說法其實挺粗糙的。汽車行業發展也並未形成對於國家經濟的整體推動。雖然汽車行業就業崗位需求多,可失業率還這麼高,青年失業率也沒有得到緩解。還是最開始說的兩個中國的問題,汽車領域的發展確實能在某種程度上代表中國的實力,但這個實力絕對不等價于中國經濟的能力,就科學技術是某種生產力,但不是第一生產力,我認為經濟制度可能才是第一生產力。

[00:33:52] 袁莉:  過去我們會說,出口是拉動經濟增長的三駕馬車之一,儘管新三樣在出口領域表現非常亮眼,但是顯然還沒有能力把中國經濟從疲軟中帶出來。為什麼這幾大產業沒能反哺就業、收入和財政,形成經濟上的好轉?我見的每一個投資人、企業家,我都會問他們,新三樣、新質生產力能不能把中國經濟從疲軟中帶出來,沒有一個人例外,所有人都回答說不能。

[00:34:34] 李厚辰: 我也說不能。為什麼不能?這裏面有好幾點,我先說出口,其實出口現在跟經濟的衝突挺大的,尤其跟國家財政的衝突挺大的。中國過去一段時間都有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就是GDP都能漲百分之五點幾,然後每年稅收跌百分之三點幾。當然這最自然的解釋是GDP肯定有水分。但是有水分的情況之下,這個稅收跌幅也是過去沒出現過的。

我覺得這裏面跟出口有很大的關係,因為中國有出口全額退稅的新能源汽車。出口退稅占稅收的比重已經從過去9%漲到了11%,也就是說你出口領域越亮眼,出口領域占經濟比重越高,對國家稅收的拖累作用就是其實越大。也就是說因為中國政府促進出口,所以真的可以說是拿國家財政在補貼外國市場。其實這部分越多,國家的財政收入會越糟糕。其實國家壓力挺大的,這是為什麼去年下半年國家對某些領域的出口退稅在縮減,比如光伏。光伏的退稅從全退到退50%左右。這是第一點,它對財政形成很嚴重的拖累。

其實它對財政形成另外一個嚴重拖累就是產能過剩導致的價格下跌。因為增值稅是算總價的。比如100個零件從每個10元,變成每個8元,那應稅金額就從一千變成了800。增值稅就隨之縮減20%。中國的PPI以每個月2%、3%的規模往下跌,跌2年之後,增值稅就算規模不變,應稅金額可能要縮減百分之十幾、到20%。增值稅又是國內的第一大稅務項目,這對國內影響多大?所以說這些領域的發展方式,首先對於財政本身就有很大的拖累作用。財政對中國是個多嚴重的事情,就不用多說了。

第二,除了新能源汽車以外,其他這些所謂的新三樣的產業鏈都不是非常長,外溢效應不是非常明顯。光伏滿打滿算全國就業人口大概400萬左右。過去非常厲害的像房地產隨隨便便每個領域拿出來,不管從建築業還是基建領域,還是裝修領域,還是房產中介,每個領域都有1000萬以上的就業。那房地產更不用說,產業鏈非常長,有色金屬冶鍊、水泥業、基建就不用列了,非常非常長。鋰電池和光伏產業都比較短,新能源相對長一點點,滿打滿算可能新能源連鍊鋼在一起有3200萬左右的就業。這大概是房地產領域加在一起的三分之一。所以總的來說,這些產業鏈的長度和外溢效應,跟房產和基建是沒法比的。也就是說,中國如果不去拉動第三產業和消費,光靠這個解決整體經濟問題,它的規模是很不夠的。

還有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就是他們打價格戰的結果是大而不富。我們拿光伏舉例,中國光伏基本上佔領全球所有的市場了,但2024年64家上市公司合計利潤是負297億人民幣,在2023年這64家上市公司的利潤是1,049億人民幣,也就是說兩年期間利潤減少1,347億。當這些產業出現嚴重產能過剩,一旦銷量轉移的時候,這就是一個很大的泡沫。僅這些上市的光伏公司去年裁員二十多萬人。這些對於經濟來講根本就是個雷。

所以我不認為新三樣和新質生產力能夠解決經濟問題。它不只不能解決問題,這種發展方式是錯誤的,這種發展是不管對就業,對資本市場,對於企業競爭力,對財政來講都是有害的。

[00:38:30] 袁莉: 我們剛才講的是規模還不夠大,所以拉動效益不那麼強,還有哪些我們沒有太注意到的原因?你能簡單說一下嗎?

[00:38:41] 李厚辰: 剛才說了很多,第一就是中國出口退稅的模式有財富外溢效應。中國出口退稅還有個非常有意思的點,中國不只有出口退稅,很多地方政府對出口型的企業還有稅收徵收即退的制度。比如說比亞迪在一個地方有個廠,要交增值稅。這個增值稅交上之後政府就要退給我。所以在這種情況下,比亞迪甚至不但不給國家上繳稅收,它還從國家拿到稅收。他第一步的增值稅已經被地方政府推給他了。出口的時候,因為他繳過了這部分——不是免征,免征額是不退的——但是徵收即退的增值稅可以二次退。比如說比亞迪的增值稅,說不定變本加厲的回到他自己的身上,這很恐怖。我覺得比亞迪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數據可以分享,比亞迪過去5年從政府拿到的錢和它過去5年凈利潤是差不多的,比亞迪過去5年凈利潤加在一起是940億,它從政府拿到現金補貼是860億。

[00:39:45] 袁莉: 如果沒有政府補貼,那就幾乎沒有。

[00:39:48] 李厚辰: 其實沒怎麼賺錢。這個故事就是這麼恐怖的一個數字。所以這種高出口模式不僅沒有向社會涓滴財富,它的財富一方面外溢到其他國家的消費者。另一方面它對政府的汲取能力非常強。國家財政的汲取能力不強,這種企業的財政汲取力很強。它從財政吸取資源。所以這種模式下財富其實流向它那裡。

第二,它不只規模不大,產業鏈長度也不夠,它也不像第三產業、服務業、消費業和傳統的房地產業和基建的產業鏈那麼長,所以它的外溢效應其實不充足。

第三,我想說這些企業「錯失黃金周期」。按理說當企業銷量增長最快,規模擴張最大的時候,也是為未來的發展積累資金的時候,但這些企業恰恰在這個時期狂打價格戰,在瘋狂的把毛利率從15%降到9%。在企業發展速度最快的黃金周期種,這些企業沒有把錢攢下來,也沒有未來繼續投入的能力。

[00:40:51] 袁莉: 我們以後應該專門來一期講一下中國的公司的競爭,為什麼最後總是打價格戰,也許是從打價格戰開始,然後到打價格戰結束。

[00:41:06] 李厚辰: 理解中國。

[00:41:09] 袁莉: 對,如何從價格戰中理解中國商業世界。你覺得今天的新三樣和以前的老三樣,也就是服裝、家電、傢具相比,它們有本質的不同嗎?政府說從老三樣到新三樣是產業優化升級的結果,也是從勞動密集轉向科技密集。你同意這個說法嗎?

[00:41:32] 李厚辰: 后一句我是同意的,它確實是從勞動密集轉向技術密集,而且這些領域隨著中國的巨量投入,它在很多工藝上其實都有技術優勢。像比亞迪的刀片電池、動能回收技術,現在都存在一定的技術優勢。這也是國家主導的所謂供給側改革,淘汰落後產能,搞新產能的一個結果。中國確實在這些領域有先發優勢,押注電動汽車已經長達十幾年了,產能這麼巨大,這些領域確實是科技密集型領域。

所以後半句我認可,但前半句不認可。它們雖然是科技密集領域,但特別難說它是優化和升級。比如說老三樣,服裝、家電、傢具聽著無甚優勢,但第一,它規模大,第二,它主要靠私企、台商和外企,它充分利用了中國的本土的稟賦,也就是勞動力優勢,而且是以比較合理的方式參与全球競爭。它對財政沒有負擔,沒有巨大的貿易逆差,不容易發生貿易爭端。外匯儲備也有,稅收也好,也拉動就業。從經濟來講,老三樣是很健康的,雖然你覺得它不高級,但它很健康。中國能夠一帶一路,大撒幣,不都是老三樣賺回來錢嗎?

[00:42:49] 袁莉: 我在節目中和現實中都問過很多人一個問題,我也想問一問你,你覺得今天的AI發展主要是在降本增效,還是在真正地提升生產力?AI會不會實際上造成更多普通人失業?也許它帶來的不是什麼新機會,而是更少的機會。

[00:43:10] 李厚辰: 我覺得這兩個都有,它對生產力肯定有幫助,而且我覺得現在已經有了。比如說軟體開發,現在AI有基於GitHub平台的分析,它其實對於各個大企業軟體開發都起到了作用。各個企業基於既有人手,軟體迭代速度在加快。包括生物科技領域,現在很多葯企早期研發也有AI介入,特別是和蛋白質相關的。這些葯企也不是小生意,是超大生意。其實這些對生產力也是有應用的。

還有一塊,不是直接對於所謂的經濟領域的應用,不會提升生產力,但是也是某種國家能力。AI在軍事上的應用規模其實非常非常大,因為軍事上要處理海量的情報和信息。這是最適用於AI,最有利於AI的領域。除了軍事,回到國內就是很糟糕的一面,我相信AI在監控領域肯定也已經在很大規模上應用了。

所以不管是好生產力、壞生產力,它的生產力角度之上肯定有很大促進。這肯定是很有用的東西。但是另外一個領域其實也很重要,就是AI替代事業。人工智慧公司Anthropic,也就是Claude的執行長最近剛說,未來5年一半入門白領工作崗位消失,失業率至少升20%。

[00:44:29] 袁莉: 這是我特別的關心,特別執著想要明白的問題:AI對中國失業問題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影響。我看習近平四月底還是五月份做了一個很重要的報告,關於AI的報告我從頭看到尾,沒有提一句AI可能對就業造成的影響。我也去看了這些政府還有新聞媒體產業的各種各樣吹AI給中國帶來多少新的機會。但我沒見到什麼真正嚴肅的討論談到AI會對中國,尤其是對年輕人、應屆生的就業帶來什麼影響。因為它最能替代的就是初級的白領工作。

[00:45:17] 李厚辰: 對,按他說什麼未來5年,聽的很遠。我舉個已經發生的事情,就是寶潔。寶潔在巴黎的一個消費者峰會之上宣布要裁7000個非製造業崗位,占寶潔全球非製造業崗位的15%。這比例不低了。寶潔說的很明白,要利用數字化和自動化,使公司的職能擴大,團隊更精簡,實現更高效組織。這裏的數字化和自動化說的當然就是AI了。翻譯過來就是:寶潔因為有AI了,裁了非製造業員工的15%。

[00:45:59] 袁莉: 我特別好奇都是哪些工種。

[00:46:02] 李厚辰: 我覺得可能一大堆是初級職位,比如營銷,設計等等。寶潔肯定是一個利潤不錯、規模比較大的公司。你可以想象,在中國利潤更薄或者掙扎在生存邊緣的中小型企業,這種裁員的衝動和可能性只會比寶潔劇烈很多。

我們可以拿寶潔當一個benchmark基準。AI替代非製造業15%的白領職位一定沒什麼問題。我們就算中國城市勞動者4.7億,我們瞎算一下,就算一半腦力勞動者。2.35億,2.35億減去8000萬吃財政飯的人,那就是1.7億。15%就是兩三千萬人,中國一年還有1200萬應屆畢業生進入勞動力市場,也就是說政府要再創造3倍的就業。而且我們剛才所有的演算法都是以最保守的方式在算。

[00:47:05] 袁莉: 我完全沒法想象。我問了每一個在辦公司的人,我說你們在用AI嗎?他們說:我在用。我說你為什麼要用呢?他們說要降本增效,利潤太低了,太難過了。我說那你們肯定要裁員。他說那當然要裁員。我說這些被裁員的人出去就更找不到工作了。他說這是我們沒有辦法考慮的,因為我們如果不用AI,我們的競爭對手用AI,我們也沒有辦法。做企業的人的角度是這樣。但是從政府的角度,政府的功能就是要創造就業,要去想辦法給這些失業的人兜一下底。我感覺現在像一個政治運動,使勁地推動AI,但完全不管的有的人會失業的後果。這些遭罪的人好像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你覺得我這麼說公平嗎?

[00:47:57] 李厚辰: 80%公平.那20%是他們今年確實出了一個新政策,新畢業生找不到工作,可以納入低保。因為失業救濟金需要你失業。你剛畢業沒工作,領不了失業救濟金。所以中國想一個辦法,找不著可以納入低保,低保的錢發得比失業救濟要少,可能很多地方發接近一千左右,不同城市標準不一樣。但說實話,其實我們誠實地說,對於很多地方財政來說,現在能發這個真是見了鬼了。

[00:48:31] 袁莉: 我也覺得,他們連公務員工資、老師的工資都發不出來。為什麼要遠洋捕撈?就是因為地方政府沒錢了,寧可把自己搞成黑社會。

[00:48:44] 李厚辰: 對,所以我覺得這個挺難落實下去的。

[00:48:46] 袁莉: 你怎麼看中國領導人大力提倡新質生產力,為什麼中國政府或者說中國共產黨那麼痴迷於新質生產力,這和歷史上他們非常執著于要造原子彈,要放衛星,有沒有一些相似的地方呢?

[00:49:03] 李厚辰: 我倒覺得這個不是特別相似。我覺得新質生產力是一個他們最後孤注一擲解決經濟問題的方法。人民日報解讀新質時代的文章說,這是一種生產力的躍遷,新質生產力以全要素生產率大幅提升為核心標誌。我覺得這說明政府看明白了至少兩個問題。

第一,中國不可能再靠政府或者居民大幅度借債槓桿的方式來拉動經濟了。政府債務非常高,在房地產漲價去庫存的時候,居民的債務也已經幾乎到頂了,現在這條路堵死了。

第二條路就是繼續依靠基建。這一步肯定要走。今年的專項債三十九萬億,特別嚇人。但是靠這個方式再拉動經濟也不可能了。因為資本產出係數已經非常非常高了。現在中國每產出1%的GDP,就需要相當於GDP8%的固定資產投資來拉動。按現在這個模式,債務很快就會失控。

所以,當所有這些過去的路徑都走不通的情況之下,中國只有兩個方法,要麼做政治和經濟體制改革,釋放市場活力,而他們肯定不願意。他們就走另外一個方法,突然出現一個魔法般的新技術。在這個新技術的加持之下,政府投資效率可能每增長1%GDP,只需要2%GDP的投入。魔法般地變出了一塊新的領域。我覺得新質生產力就是干這個的。這就是人民日報說新質生產力是全要素生產率大幅提升為核心標誌。

我們剛才講了,中國的全要素生產率從2013到2023年是下跌的,這代表經濟效率其實在下跌。我們也知道,中國的經濟提示是這樣,當然會下跌。

所以說白了,中共希望有一個在資源錯配情況之下,都能夠產生很好的經濟回報的方式,他們想的唯一方法就是一個高技術的價值。所以說我覺得新質生產力是最後賭一把,在不進行政治和經濟體制改革情況之下,靠技術的加持填補經濟效率過低的問題,讓體制能夠延續下去。

[00:51:13] 袁莉: 那我問最後一個問題,你覺得普通人能從新三樣或者是AI的熱潮裏面獲得什麼?

[00:51:22] 李厚辰: 比較便宜的新能源汽車應該是能獲得的,這些企業降價34%,國家補助2萬,這就很便宜很便宜了。

[00:51:31] 袁莉: 零公里二手車。

[00:51:33] 李厚辰: 零公里二手車更便宜。但我要說買零公里二手車大家要注意,那個東西的售後政策跟買新車是不一樣的。這玩意也挺容易壞的,所以大家謹慎買零公里的車。但這是開玩笑了。

其實說實話我特別不樂觀,我不覺得普通人能從裏面得到什麼。當然汽車全產業鏈有3000多萬就業,現在確實很多人去當充電樁的維護師,去修新能源汽車,有一些工作,但這些在全人口裡面屬於九牛一毛。現在有一種最樂觀的估計,包括韓國新總統也在承諾靠AI,社會能發UBI,是universal basic income。很多人在說,有了AI我們能夠獲得發UBI的機會,包括國內很多偏勞工的階層也在想,但我們倆肯定知道這個在中國不可能。

[00:52:23] 袁莉: 我們習近平同志說過,我們不養懶人。

[00:52:26] 李厚辰: 不養懶漢。所以說中國一定是全世界倒數十個發UBI的國家之一吧。我覺得大家真的不用想。

[00:52:36] 袁莉: 對,中國老百姓要學會吃苦,要準備好過苦日子,這都是最高領導層在說的話。

[00:52:43] 李厚辰: 再加上我覺得中國現在的財政狀況距離真正能發UBI,那是一個非常非常遙遠的事情。這個UBI就是基礎收入普遍基礎。Universal Basic Income基本上要覆蓋基本的生活支出,比如能覆蓋房租,飲食支出。

很多人認為這是人類社會一個比較好的未來的樣貌。因為大型企業攫取大量的利潤,再加上自動化和AI也會產生大量利潤,政府可以靠收機器人稅或者AI稅獲得非常多的財政資源。普通人的工資少,那就大家把國民養起來,讓大家去過共產主義生活。上午勞作,下午打獵,晚上從事批判,大家就這麼生活。

其實在瑞士,財政是夠發UBI的。他們做過一次公投。但是瑞士人民道德素質特別高,把UBI否決了。對於很多非常富有的小型國家,他們現在的財政已經逼近UBI的可能性了。但對於大國,什麼日本、德國、英國這些財政可持續性很差的國家,其實離這個非常遙遠。我覺得現在如果全世界,比如新加坡、瑞士、芬蘭這些先發上了,其他國家再看,但是中國基本不可能。

[00:54:21] 袁莉: 你覺得這種好事兒落不到中國老百姓頭上,是吧?

[00:54:25] 李厚辰: 落不到,落不到,尤其是現在這種政府風格,不用想這個問題。

[00:54:32] 袁莉: 對,疫情期間大家生活那麼苦,全世界那麼多國家發現金。中國國內有那麼多經濟學家和技術官僚都提議說給大家發點錢。其實現在消費不振和那個時候一直積累下來的問題有關係。但是最後搞來搞去就搞了一個電器以舊換新。

[00:54:55] 李厚辰: 家電、電器,汽車以舊換新。

[00:54:58] 袁莉: 最後你給我們大家稍微快速的總結一下,新三樣和AI能拯救中國經濟嗎?

[00:55:05] 李厚辰: 不能不能。其實最根本的原因就是資源的錯配。不是這三個領域不好,是三個領域都特別有發展潛力。從環保的角度,對人類未來其實也是挺關鍵的領域。但就是這個搞法不對。中國這個搞法就是靠從礦到最後末端的全產業鏈能補貼的全補貼,導致整個發展過程中價格的信號和利潤的信號都扭曲了。在價格信號、利潤信號的扭曲的情況下,它阻礙了這些企業出口——因為已經完全不公平了,在其他國家也阻礙健康的競爭——它完全以價格戰的方式來推進。

這個推進方式對財政不好,對這些企業本身的利潤也不好,對企業可持續發展也不好。這相當於把一個好的事情往壞了搞。所以新三樣看著還不錯,但就這個經濟和政治制度的搞法,就導致裡邊所有的信號扭曲的情況之下,實際上它不僅沒有解決中國的問題,甚至在惡化中國的問題。

我們當時為了搞這些新三樣,做供給側結構改革。現在我們會看供給側改革當時的一些目標就能看到有多荒唐。

供給側結構改革的第一大目標叫:積極穩妥化解產能過剩。圍繞這個目標去搞了十年,結果產能過剩得比之前還厲害。

裏面又有一條是「防範化解金融風險」。再看看現在債務風險。

第三,2015年末,要「化解房地產庫存」,然後16年開始棚改貨幣化。到今年第一季度,房地產庫存又是歷史新高,還在不斷的增加。

所以用技術領域來發展的想法沒問題,但是對供給側進行改革,而不是去需求側著力的方法是沒用的。庫存多,產能過剩,甚至產生金融風險這些問題是內生於中國政治和經濟制度裡邊的。它像點石成金之手,摸哪個領域,哪個領域就產能過剩,結果它只要碰什麼,什麼就會無限增殖起來。

[00:57:23] 袁莉: 我們請每位嘉賓推薦三部書或者影視作品,你有什麼推薦?

[00:57:29] 李厚辰: 我有幾本書推薦,第一個就是之前節目里提到了,但嘉賓在結尾沒有推薦的書,我來幫他推薦那本《鐵水流:戰時中共革命系統的運作》

[00:57:40] 袁莉: 寫《習仲勛傳》的作者唐志學,他在談話中提到了,但是他沒有推薦這本書。

[00:57:48] 李厚辰: 這本書在他看來比《紅太陽是怎麼升起的》更好,因為他認為裏面的史料更紮實。確實很紮實。而且這本書的視角挺特別的,它其實是站在誇中共的角度來講的,它有很多殘酷的東西,但其實更多的視角是在講這玩意到底多有效。我是覺得這個視角很好,因為《紅太陽是怎麼升起的》更多地在說這多麼殘酷,但是它可能就遺漏了裏面它到底有多有效的這一點。所以我覺得這是挺有意思的一個事情。

第二本書我特別想推薦這兩天在台灣正在看的一本書。這本書特別有意思,叫《台灣地方政治讀本:來自青年世代的提問、實踐與反思》。我們都知道台灣的立法院打架、藍白綠這些東西。但實際上台灣政治有一個很重要的脈絡是台灣地方政治。而台灣地方政治跟台灣公民社會關係非常大。所以我感覺如果中國未來政治體制有任何鬆動,那中國地方勢力崛起,甚至以不不太健康的方式崛起,幾乎是一定的事情。所以說我們現在多了解了解地方政治,這些可能對於理解中國未來的政治是個蠻有意思的事情。

第三個講的是其他國家,但是跟中國相關。這是一本研究日本的書,還是個英文書,叫Failed Democratization in Prewar Japan《日本戰前民主化的失敗》。因為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前,日本有大正民主時期。大正民主時期最後被軍國主義篡奪,走向軍事化,這個過程里很多心態的轉變也是蠻有意思的。

[00:59:31] 袁莉: 好,謝謝,謝謝厚辰,也謝謝大家收聽,我們下期再見。

請點贊轉發分享👇👇👇Follow Us 責任編輯:周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