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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知二論

   《網路公民》第二期首發

   生之大本命之根，共賦人人性至尊。

   無限光明真寶藏，用之不儘是天恩。

   ------題記

   一、天賦本性

   良知是每一個人的天賦本性，是天道本體於人身的圓滿呈現。每一個人的本性良知，都是宇宙本體的全息，蘊芷著宇宙生命本體無窮無盡的奧秘。

   良知，宇宙間的奇迹和至尊，卻是人人皆具、人人皆同的，用佛教的話說，每一個人的良知與諸佛如來沒有兩樣。不論意識到了沒有，不論開發的程度怎樣，每一個人都是一座無限的寶藏。陽明說：

   「是非之心，不慮而知，不學而能。所謂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無間于聖賢，天下古今所同也。」

   又說：「自聖人以至於凡人，自一人之心以達於四海之遠，自千古之前以至於萬代之後，無有不同是良知也者，是所謂天下之大本也。」（《書朱守乾卷》）

   要注意的是，雖說道體圓滿呈現於人身而成良知，良知是由道體而成就的，但不能說良知是所生法。天道本體與良知本性不能理解為生與「所生」的母子關係。那樣簡單僵化地理解就差之毫厘錯以千里了。在儒家，天人之間是圓融無間的「一體之仁」。

   二、與真如大同

   儒家的良知與佛教的真如，雖然異名，其實同物-----指的都是「同一個東西」，只不過雙方理解略有差異罷了，可謂小異大同，不礙互通。王陽明認為，就最高境界言，儒道佛殊途同歸，並無「二見」，他在答張元沖時說：

   「聖人盡性至命，何物不具，何待兼取(佛道)？二氏之用，皆我之用，即吾盡性至命中完養此身，謂之仙；即吾盡性至命不染世累，謂之佛。但後世儒者不見聖學之全，故與二氏成二見耳。」(《王陽明年譜》癸未條)。

   這不僅是王陽明及許多大儒的見解，也是古今許多高僧大德都認可的。略舉數例如下：

   蕅益大師《陳子法名真朗法號自昭說》：王陽明超漢宋諸儒。直接孔顏心學。一生示人。唯有致良知三字。良知者。性德靈明之體。大學之所謂明德。論語之所謂己。詩之所謂身也。致者。稱性圓照之功。大學之所謂明。論語之所謂克。詩之所謂保也。苟不悟良知。則何所用其致。苟不用致知之功。則良知何由全體顯現。得大受用。故吾命汝名曰真朗。即直指汝良知本體。欲汝全性起修也。又命號曰自昭。欲汝念念致其良知。不向外求。全修在性也。

   憨山大師儘管站在佛教的立場上認為儒不如佛，但也承認儒家可以使人遠離物慾而恢復仁、義、禮、智之本性（即良知也），儒釋道三教在文化功能上共同起到「防心」的作用。「三教之學，皆防學者之心，緣淺以及深，由近以至遠。」

   虛雲和尚《皮袋歌》：「佛不疑，法不疑，了了聞見是良知。穿紙背，透牛皮，圓明一心莫差池。亦返源，亦解脫，還元返本天真兒。無不無，空非空，透露靈機妙難思。」

   斌宗法師講述的《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要釋》中將心分為草木心、肉團心、精要心、緣慮心、真如心等五種，關於第五真如心，他指出：在各部佛經裏面差不多都有說明它的所在，可是立名卻不一樣，名雖異其義則同。涅盤經謂之「常住佛性」，楞嚴經謂之妙真如性，華嚴經謂之一真法界，本經謂之實相，禪宗則呼之為主人翁，或正法眼藏，儒家則稱為理性、明德、良知等，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三、健德生生

   儒家體認的宇宙本體是生生不息、新新不已的，所以良知具有生生不息新新不已的特性。「天行健」，這個健德，正是儒家的本體（天）的特徵，也是儒家與佛道兩家之道最大岐異。

   有小道氏曾指責我說：儒道兩家都崇奉易經，所以兩家表現有所不同，實質完全一致。你說道虛佛寂，說明你對道家之道了解不夠，只知道家無為而不知道家無不為、一點也不虛。強分兩家高下，殊是無謂。

   這個小道氏一看就與當今大多數學者無異，糊裡糊塗，渾人一個，卻偏要不知裝知，豎起小雞巴裝大尾巴。

   孔子贊「易」，《周易》首乾，乾以陽剛為性，富有剛健中正諸德，所以孔子法乾，取義于陽剛，強調天行健、自強不息；老子宗羲皇，黃帝歸藏易首坤，坤以陰柔為性，所以老子法坤，取義于陰柔，強調厚德載物。

   《易》集中和、變化、陽剛、陰柔諸美，儒家側重陽剛，以「無不為」為主，道家側重陰柔，以「無為」為主。但獨陽不生，孤陰不長，孔子曰亢龍有悔，盈不可久，反對純剛而不能柔和，故儒家陽中有陰；而坤卦是「坤至柔而動也剛，至靜而德方…」的，故道家陰中有陽。

   儘管到了極處，兩家皆歸中和，都是「無為而無不為」的，但乾坤之德各有適應之機、兩家之道適用之時，因其有同而忽其相異或因其有異而忽其不同，都是不對的。對於人生社會各種問題特別是政治問題，無疑當以自強不息、積極進取的「天行健」「無不為」的乾德為主。

   「天行健」「無不為」的乾德，是儒家宇宙本體的特徵，良知本性的的特徵。

   四、超越善惡

   四句教是陽明一生學問的精義。這四句是：無善無惡是心之體，有善有惡是意之動，知善知惡的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在陽明學中，良知是天命之性、形上本體，是超越純粹的道德意志和判斷是非善惡的終極標準，因而不可以世間善惡概念而言。陽明明確說過，「性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的」。又說：「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不可以為草木瓦石矣。豈惟草木瓦石為然？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為天地矣。」

   天道無分別，萬物有參差。雖然陽明認為草木瓦石也有良知，但隱而不顯，等同於沒有，也可以說良知唯人類所有。

   天道對萬物一視同仁，然天賦之性，唯人身「機能特別高級」，良知得以開發彰顯，故天道能在人身得到「圓滿呈現」而成良知也。只有人類的良知，才能由隱至顯，不斷開發、彰明，此人類之所以為天地間之至貴至尊也。

   老子曰：「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域中四大」之說，把人與天、地和道放在同樣的位置，認為天大地大道大人亦大，非常深刻。不過，更準確地說，人比物質的地、自然的天更大，因為作為本體的道是超越心物和天地二元的「混成之物」，是「天地母」，而人的本性良知是本體在宇宙中最圓滿的呈現，所以人與「有物混成，先天地生」的道同尊。

   人格之所以平等尊嚴，建基於良知本性的平等與尊嚴。人格的平等與尊嚴源於良知，所以，一切法律制度應該是體現良知的良法良制，應該維護而不是傷害人的平等與尊嚴，正如電視劇《亮劍》中趙剛與馮楠初次見面時所說：追求一種完善的、合理的、充滿人性的社會制度，為了自由和尊嚴。

   曾有人問我：陽明晚年四句教首句「無善無噁心之體」，以「無善無惡」形容心體，豈非與人性善矛盾？

   答曰：非也非也。陽明之意，心體是絕對至善的，相對的善惡概念不足以名之，超越一切正負相對價值的限制，所謂「無善無惡，是為至善」是也。王陽明《大學問》說「至善」就是吾心之「良知」，他說：「至善者，明德、親民之極則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靈昭不昧者，此其至善之發見，是乃明德之本體，而即所謂良知也」。

   民國大儒段正元在論《大學》中曰：「至善二字，亦有先後天之分。先天至善，心性相通，保合太和，純然粹然，毫無渣滓。」

   同時心體活潑自由，並不執著于具體善惡觀念，不執著于善的作用形式，「心之本體原無一物，一向著意去好善惡惡，便又多了這分意思，便不是那廓然大公」（《傳習錄》上）。

   五、由隱至顯

   世人良知戓已見戓未見，體性則完全等同無異。任何人的良知與梟心、與孔孟之心本質上是一樣清凈光明，一樣「智慧廣大深如海」的。

   人與人之間良知的表現何以不同？佛教認為是被貪嗔煩惱之習所蔽，迷失自性所致，其實是對良知本性開發與否、開發的程度和方向各異。曾有一聯自題《大良知學綱要》：妙悟裡外，徹照上下，藏發光明真幸運；橫貫中西，縱通今古，道成東海大豐收！聯中「藏發光明」，發，集發現、發掘、開發、發明諸意；光明藏，指的就是本性良知。破得無明障蔽越徹，洗得習性雜染愈凈，良知便愈光明熾盛。致良知，就是明明德，就是成德成聖的追求。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意識到了良知的存在，並且不斷地「致」之，就是自強不息的君子。世人習深障重，信不過良知的真實，更不願意下致良知的功夫，渾渾噩噩地活著的，故為小人。古語云：喪心病狂，其實無論如何病狂，無論習心習性如何「當家作主」，其人之本性良知仍然是在的，睡入深處、作不了主而已。

   所謂習深，就是習性深重。華嚴經雲：「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 這妄想執著，就是習性的作用。僅僅意識到了良知的存在是遠遠不夠的。知道理未必能實踐，理無礙未必事無礙。《首楞嚴經》雲：「理須頓悟，乘悟並消。事須漸除，因次第盡。」要去掉這妄想執著的習性，須下勤苦功夫修鍊。

   古德偈語曰：「頓悟雖同佛，多生習氣深，風停波尚涌，理契念猶侵。」如本法師解析此偈：見佛性之人，是悟了佛性平等之理，但是自己多生習氣深重，亦不免受習氣漂流牽制，不得自在，修就是修習氣的凈化與革除，普讓光明自性顯露。所以歷代開悟的高僧大德，還須要進一步深修實證，令身心習氣一一的凈化革除，從而讓自性更加圓滿莊嚴。只有到達佛的果位，才是凈化了習氣，圓滿了自性。（如本法師著《萬德莊嚴菩薩道》）。

   佛教認為習性是多生累劫形成，儒家不講前只看今生，認為習性有遺傳因素，但主要是環境造成的。儒佛兩家都認識到妄想執著的習氣深重之極，克之極難。儒典佛藏，講的大多是如何克治、解決習性的方法。

   儒佛對習性的認識不同，態度和對治方法也有異。如佛教一味向內，只重個人修練；儒家既強調克己內養、自致良知，又重視制度對「中性之民」的制惡導善作用。佛教對習性態度極端「嚴厲」，連根拔除越凈退好；儒家對習性克之正之順勢利導，只要本性作主，不必「趕盡殺絕」，只要「不違仁」，不追求「純仁」，態度相對「溫柔」，等等。

   小人、君子、賢人與聖人的序列，是良知由低到高的區別。聖人，指人格最高尚的、智慧最高超、已達到人類最高最完美境界的人。

   六、顯化無盡

   聖人這個稱呼，不僅具道德意義，而且有知識、技術、智慧、神通等意義。人格高尚是聖，才智出眾、智慧高超、某種學問或技術有特高成就等，也是聖，故有棋聖、詩聖、聖童、聖手、聖覺之稱。《說文》：聖,通也；《書•洪範》。傳:「於事無不通謂之聖。」

   不過，道德與智慧的提升與完善沒有止境，大德大智皆相對而言，所以聖人是一個相對的概念。每一個人成長的過程，就是良知由隱至顯不斷彰明的過程。這個過程是沒有窮盡和完成的，成聖成德不過是良知相對顯得彰明而已，「止於至善」是「止於」對至善的追求，「至善」也是個相對的概念。

   王陽明說：「真是與物無對，人若復得他完完全全無少欠虧，自不覺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間更有何樂可代。」（《傳習錄》下）「復得他完完全全無少欠虧」只是方便而言。終極地說，不要說具體的個體生命，便是整個人類，要「復得他完完全全無少欠虧」，也是一個極為漫長的過程，一個無比遙遠的理想。

   道德的提升是良知由隱至顯的表現，知識的擴展、科學的發展、智慧的開發也都是良知由隱至顯的表現。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人類的良知史，是人類良知整體由隱至顯不斷開發、彰明的過程。政治的不斷改良，科學不斷進步、智慧的不斷發達，社會的不斷發展，都是良知的作用和顯化。同時，對生命奧秘的深入探索，良知、生命本來面目的逐步呈現和普遍認同，有待于科學的高度發展和社會的超越進步。

   宇宙的奧秘無窮無盡，生命的奧秘無窮無盡，所以良知的奧秘、潛能、作用無窮無盡，其顯化發展的過程無窮無盡。同時，正因為良知無窮無盡，不論科學怎麼發展，技術如何進步，人永遠是天地的至尊、萬物的核心、機器的主人。人有主觀能動性，人能悟道，證道，行道，改造世界、主宰天地、作用於道。所以孔子說「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七、道德作用

   良知在個人道德層面的作用，陽明講得非常透徹。

   王陽明說：「良知是造化的精靈。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此出，真是與物無對。」說得好極了。說良知生天生地，成鬼成帝，並非象宗教所謂的上帝那樣生出天地萬物，而是指它以其德性成全萬物，賦予宇宙萬物以德性價值。王陽明以良知為心的本體和精神的實體。王陽明以良知以德性為其內容，具有恆照作用，能經常性地作「是是非非，好善惡惡」的道德的判斷和決定。

   王陽明在其《答南元善》函中，他具體生動的表述了良知入世的品格與內在的超越性：

   世之高抗通脫之士，捐富貴，輕利害，棄爵祿，決然長往而不顧者，亦皆有之。彼其或從好於外道詭異之說，投情于詩酒山水技藝之樂，又或奮發於意氣，感激於憤悱，牽溺於嗜好，有待於物以相勝，是以去彼取此而後能。及其所之既倦，意衡心郁，情隨事移，則憂愁悲苦隨之而作。果能捐富貴，輕利害，棄爵祿，快然終身，無入而不自得已乎？夫惟有道之士，真有以見其良知之昭明靈覺，圓融洞澈，廓然與太虛而同體。太虛之中，何物不有？而無一物能為太虛之障礙。蓋吾良知之體，本自聰明睿智，本自寬裕溫柔，本自發強剛毅，本自齋庄中正文理密察，本自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本無富貴之可慕，本無貧賤之可憂，本無得喪之可欣戚，愛憎之可取捨。……故凡慕富貴，憂貧賤，欣戚得喪，愛憎取捨之類，皆足以蔽吾聰明睿智之體而窒吾淵泉時出之用。若此者，如明目之中而翳之以塵沙，聰耳之中而塞之以木楔也。其疾痛逆郁，將必速去之為快，而何能忍於時刻乎？故凡有道之士，其于慕富貴，憂貧賤，欣戚得喪而取捨愛憎也，若洗目中之塵而拔耳中之楔。其于富貴、貧賤、得喪、愛憎之相，值若飄風浮靄之往來變化于太虛，而太虛之體，固常廓然其無礙也。（《王陽明全集》）

   致得良知本性，可濟世利民又超然自得，從而達到無入而不自得的境界。這種境界，與庄禪之避世、文人雅士流連山水之獨善其身乃至意氣奮發、感激憤悱都不相同。致得良知，則能獲得內在的意志自由、道德自由，從而「隨心所欲不逾矩」。

   八、懲罰機制

   儒家認為形上的天道本體之性是「仁」。但天道之仁，是超越人世善惡概念的大仁至善，它將良知本性賦予每一個人，至於能否致良知，是為善還是為惡，那就是每一個個體生命的自由了。

   有佛徒質疑良知缺乏「懲罰機制」曰：所謂真理,就在於違背真理要受到真理內在的懲罰，就象你拿石頭當柴火燒肯定點不燃,一個道理的。這個良知論嘛,沒人去學，沒人去理,沒人把它當一回事,又如何呢?有"內在的懲罰機制"么?沒有嘛.根本沒有呢。

   此君有所不知，良知學不僅不違而且統攝佛教因果論、善惡報應論。良知是有「內在的懲罰機制」的，不信良知、違背良知是要受到懲罰的。且不論「下輩子」如何，只說此生此世，凡造下無良不智的惡行惡業，內，會擔驚受怕、憂慮重重，會自心不安、自我遣責；外，或遭法律制裁，或受輿論抨擊，或被民眾唾棄，或有仇敵報復…，諸如此類，非「懲罰」而何？

   東海認可佛教因果論，認為善惡報應不爽。不過，善惡報應之理不能從一時、一事、一個層面來看，而要從長遠來看，從總體上、根本上來看，從物質與精神、肉體與心靈全方位考察。不要對善惡報應作庸俗化的理解。從某種意義上說，儒家文化和東海之道以及我本身就代表了一種懲惡揚善的正義力量。我們歷史性的存在，對某些人某些東西就是一種威懾和克制。

   順及，佛法廣談因果，論及因果時，總是側重於有情眾生特別是人類所造的善惡因果。其實因果論不僅僅適用於人的為善為惡，也適用於一切事物的發展變化。如果說善惡報應是人世間的鐵律，因果律就是宇宙間的鐵律。宇宙間的萬事萬物無不籠罩在因果的關係網中。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因果循環不斷，決定了一切事物的發展方向。

   九、宗教精神

   因為良知天賦，致良知就是要體現天道，儒家不是宗教，卻極具宗教精神，我曾將儒家定義為良知教。與普通所謂的宗教不同的是，致良知是由人的生命實踐去完成，並不依賴於人格神。

   牟宗三先生認為，從具體的事實來看，儒家沒有一般宗教的儀式，但從理方面看，它是極圓成的宗教精神，儒家是宗教，是道德的宗教，是人文教。牟先生說：

   「宗教可自兩方面來看：一曰事，二曰理。自事方面看，儒教不是普通所謂宗教，因它不具備普通宗教儀式。它將宗教儀式轉化而為日常生活軌道中之禮樂。但自理方面看，它有高度的宗教性，而且是極圓成的宗教精神。它是全部以道德意識實踐貫注于其中的宗教意識宗教精神。因為它的重點是落在如何體現天道上。」

   又說：「儒家是真能正視道德意識的，視人生為一成德的過程，其終極目的在成聖成賢。所以其教義不由神中心而展開，而仍由如何體現天道以成德上而展開。」

   有佛徒認為，良知論雖有一定功用，畢竟不如佛法，可以了生脫死，真正解決生死問題。我的回答是：良知學與孔孟之道一脈相承，在王陽明的手裡特別發揚光大起來，成為「可以了生脫死，真正解決生死問題」的學問，比起佛教，比起世界上各大宗教，皆有過之而無不及。

   據王陽明年譜載：「(陽明)益信良知，真足以忘患難，出生死，所謂考三王，建天地，質鬼神，俟後聖，無弗同者。陽明自雲：某於此良知之說，從百死千難中得來，不得已與人一口說盡；只恐學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種光景玩弄，不實落用功，負此知耳。」

   其弟子王龍溪對良知的理解特別深刻，視之為貫通天地萬物的終極存在。王龍溪曰：

    「先師良知之學(即生死學)，乃三教之靈樞」；

   「先師提出良知兩字，範圍三教之宗，即性即命，即寂即感，至虛而實，至無而有。千聖至此騁不得一些精采，活佛活老子至此弄不得一些技倆。同此即是同德，異此即是異端。」；

   「良知虛寂明通，是無始以來不壞元神，本無生，本無死」；

   「良知虛體不變，而妙應隨緣，玄玄無轍，不可執尋，凈凈無瑕，不可污染，一念圓明，照徹千古。遇緣而生，若以為有，而實未生；緣盡而死，若以為無，而實未嘗死。通晝夜，一死生，不墜有無二見，未嘗變也」；

   「此一點靈明(良知) 不為情遷，緣此一點靈明，窮天窮地，窮四海，窮萬古，本無加損，本無得喪，是自己性命之根，盡此謂之盡性，立此謂之立命。生本無生，死本無死，生死往來，猶如晝夜，應緣而生，無生之樂；緣盡而死，無死之悲。」（以上皆見《王龍溪全集》）

   可見良知學本質上即是生死學，比所有宗教都富有宗教精神。

   十、陽明之偏

   我在梟文《大良知學綱要》文中，對「大學八條目」持「格物致知是針對物質世界的研究」的觀點，朱熹一路的儒學家也是持此觀點的。我講得很清楚：任何宏觀微觀的科學探索，任何物質（包括肉體在內的宇宙萬物）奧秘的發現，都有助於對心性、對生命的深入認識，有助於生命本來面目的體悟。

   明月關山網友質難：修身與格物等量齊觀,一體圓融,東方文化強調的是修身，是修身修心性修道德光輝的文化,並無意於物理一路的探究，並非如老梟所強辯的什麼格物致知是針時物質世界的科學研究。

   明月關山與眾多學者與儒者不明白，格物致知是「致知識」、針對物質世界、正心誠意是「致良知」、針對心性領域、齊家治國平天下是「致良制」、針對社會政治範疇，皆歸結、統一于修身。這才叫三方面一體圓融。知識、道德、制度，不論哪一方面沒有儘力去「致」，都是修身的缺憾。

   當然人生有限，難得面面俱到。知識可以多益求多、道德可以高更求高、制度可以好上加好，「身」永遠不可能「修」到渾全圓滿的地步，這就是孔子說「聖與仁則吾豈敢」的深意-----那可不是孔子故作謙虛的話。但仁聖之境，至善之域，是永遠值得人類世世代代不懈追求的。

   正心誠意是「格心」，如果格物致知也是如王陽明理解的「格心」的話，那大學八條目倒成了同義重複了。王陽明良知學的狹隘和偏頗，在於他僅從道德層面去理解良知，有失道體之渾全。

   天高任鳥飛網友則認為，王陽明的良知教義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法本無過，過在學人。殊不知陽明良知學的問題正是教義本身的問題。「學人」固然有過，「法」本身已出偏，更有過。老梟對陽明的良知教義的批評，文獻足征，理事融通。梟文《大良知學綱要》及《寧可對不起同道，不敢對不起吾道！-----大良知學綱要答客難之一：復陳復先生》、《發展王陽明之學，把握大良知之圓-----關於《大良知學綱要》二復陳復先生》二文如理如實，論之已透，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參看，不贅。

   心學網葉震回復梟文《寧可對不起同道，不敢對不起吾道！》曰：先生論述，強講心物一元，既是一元，講心即可，何必言物？言「物」，必論其與「心」所不同處，便不是所謂的一元。且，一元是相對於心物二元論而說，否則本來一元，何必重說？

   這是最典型的、不知「心物一元論」真義的混扯。心物一元義可參閱梟文《心物一元理至真，儒家智慧海般深》。此君以為心物一元，心就可以代表乃至取替物了呢。殊不知心與物雖一元，在「體位」（本體、理一、源頭處）上雖相同，在「相位」（萬象、分殊層面）上卻有別。只執其一，便成偏執。

   陽明曰："道無方體，不可執著。卻拘滯于文義上求道，遠矣。如今人只說天，其實何嘗見天？謂日月風雷即天，不可；謂人物草木不是天，亦不可。道即是天，若識得時，何莫而非道？人但各以其一隅之見認定，以為道止如此，所以不同。若解向里尋求，見得自己心體，即無時無處不是此道。亘古亘今，無終無始，更有甚同異？心即道，道即天，知心則知道、知天。"

   儘管他知道「道無方體，不可執著」、「何莫而非道？」自己卻「執」心而遺物，只知「知心則知道、知天。」不知知物也可以知道、知天；只知心即物，格心即是格物，不知物質更是物，社會也是物，格物也可以修身，格物也是格心之渠道。

   王陽明說：「蓋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只是一個真誠惻怛，便是他的本體。故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親便是孝；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從兄便是悌；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個良知，一個真誠惻怛。」（《答聶文蔚》）。

   我今代他接著說：致此良知之智慧以「格致」便是科學，致此良知之德性以「齊治平」便是良制。

   十一、生命本質

   作為一種生命存在，肉體是生物性的存在，良知才是更本質的生命，它讓人類成為道德的存在、智慧的存在。我在《儒家三法印》半說過：儒家就道德而言堅持以仁為本就政治制度而言堅持以民為本，就人神關係而言堅持以人為本。「三本」可以歸結為「仁本」。

   孔子以人為本的生命哲學不僅是對以鬼神為中心的生命觀的一次大跨越，而且與西方人本主義相比也是巨大的超越。西方人本主義著眼的是人的自然屬性，關心的是人的自然生命，而儒家著眼和關心的是人更本質的存在，是生命本體。

   人為天地萬物之本，良知則為本中之本，生命之本。老梟以良知為本的生命觀是對「人本」與「仁本」說的發展與升華。梟詩《我》寫道：

   「沒有我地球當然就不轉了/沒有我虛空粉碎宇宙毀滅。我離不開日月星辰/日月星辰更離不開我/大到一個天體/小到一個細菌/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離開我/而存在。我是天地萬物存在的最高依據」

   如果知道詩中的「我」是良知，明白了良知是生命之本質的道理，這首詩就好理解了。

   說到生命本質，不能不提到馬克思生命本質力量的說法。他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從探討人的生命活動之自由的有意識的活動本質入手，揭示了這種活動所表現的生產、勞動或實踐的實質是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由此將實踐確定為人的本質。

   馬克思認為,生產的過程就是人的本質力量對象化的過程,「正是通過對對象世界的改造,人才實際上確證自己是類的存在物,這種生產是他能動的、類的生活。通過這種生產,自然界才表現為他的創造物和他的現實性。」

   馬克思的觀點是對的，但不夠全面，物質生產活動固然是人的本質力量對象化，社會改造活動、精神生產活動都是人的本質力量對象化的過程。人的本質力量的對象化活動既是人類為謀求基本生存的感性客觀物質活動，同時又是超越謀求基本生存的文化價值實踐活動。

   良知是一種生命本質力量。人化的自然，自然的人化，是良知在大自然中的貫徹落實和呈現。人類改造自然、改造社會的活動，一切人類歷史活動是生命本質力量的對象化，也就是內在良知的層層顯化。

   十二、良知不滅

   良知學是了生脫死的學問，因為良知非生滅法。真如不滅，良知亦無滅，此是儒佛兩家最高之道的共同；良知生生，真如無生，此是儒佛兩家最高之道的岐異。

   有佛徒認為有生必有滅，良知屬於「生滅法」，與不生不滅的佛性真如不在一個層次上。殊不知宇宙萬相萬法有生必有滅，唯獨良知不同，兼具生生、新新的變易而又永恆無滅的雙重特性，乃常住真實之法。良知常住真實、永恆無滅的特性，與佛教阿賴耶識、如來藏、佛性真如相似。唯佛教強調阿賴耶識、如來藏、佛性真如的圓滿清凈、常住清凈性。良知圓滿、常住一樣，但因良知生生，與佛性真如的「清凈」有所不同。

   物質不滅，已是人人皆知的常識。良知不滅，卻很可能會被視為迷信。但根據物質不滅定律和心物一元論，可以邏輯地推導出心不滅定律，或稱良知不滅定律。

   如果從世俗的層面理解，生命本質力量的對象化，也可以說是良知不滅。不過，對象化的畢竟非良知本體，嚴格地說不能證明良知不滅。何況，不論是人類感性客觀物質活動與文化價值實踐活動，都是妄心習心的外化對象化。妄心習心雖從屬於真心，屬於良知的作用，但皆非良知本身。良知不滅定律中的良知，指的是「真心」本體，相當於佛教所說的「真如」，而非妄心習心緣慮心等。生命本質力量的對象化，只能從象徵、比喻的意義上證明良知不滅。

   尾聲

   原儒是六合之外存而不論，東海之儒則無所不論。我在本體論的前五論已經透露了「六合之外」諸多密意。

   良知不滅是東海之道大乘學的內容。茲不詳論。這裏僅說明一下，良知不滅有由淺至深多重蘊意，與宗教方式的靈魂不死、精神不滅等觀念大異。上帝是意識的幻像，只存在於所謂的《聖經》及人的想象中和神話里，宗教許諾給人的永生是虛妄荒誕的。

   對於中華文化特別儒佛正道而言，凡是「心外求法」的都是外道，上帝信仰屬於典型的外道。外道不一定就是邪的，也可以是正道、正教，只不過正的程度有限，一不小心就會滑向邪路而已。

   2008-2-17東海老人

   《網路公民》第二期首發http://jingding.see33.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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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知二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