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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則堂：歷史上的儒家政治實踐（東海附言）

   東海附言：這是儒友物則堂君貼在東海新浪草堂的跟帖，論理透徹，高見卓絕，深得我意。可惜其中一大段很快就消失了蹤影。好在物則堂君又重貼了一遍，特複製轉發共賞。標題為東海所加。獨樂樂何如眾樂樂，好東西不應該埋沒，另有東海收藏的物則堂君的三個跟帖，一併附上。

   特別提醒一下：東海新浪草堂屬於「危險地段」，我不刪帖，但這裏的跟帖常會忽然「失蹤」，包括我自己的文章及跟帖（至今已數以百計屍骨無存了）。如果友人有要事通過這裏聯繫，或有好見解貼在這裏，都無安全保障。2011-4-6東海儒者余樟法

   歷史上的儒家政治實踐物則堂講所謂現實意義不能只順著現實向下滾，必須努力使現實向合理的方向提升，若是一味下趨，則人類只有自我毀滅一途。儒學作為圓滿的成德之教，尊德性而道問學，極高明而道中庸，法乾而效坤，上達天德，下開地道，中立人極，使人切實地進行道德實踐，開闢心靈世界，澄清人生命中的習氣，提升生命境界，最終開出人文化成的理想社會。這本身就是終極的現實意義。

   從儒家在政治上的實踐來看，仁政的可操作性已經被歷史反覆證明，此處暫且略說幾句。儒學作為獨立的學術思想雖然斷自孔子，但儒家的歷史不始於孔子，孔子之前的堯舜禹湯以至文武周公所建立高度禮樂文化和學術政治傳統同樣是儒家的歷史，孔子是在對三代文化的重新整理衡定的基礎上創造了新的規模，揭示了更高的境界。三代政治之清明，遠非秦漢之後的家天下格局之政治可比。尤其是西周初年，王季太王文武周公成康，聖賢之君代有所作，躬行仁政，制禮作樂，大悅天下之民，幾乎實現了柏拉圖所說的哲人王治世的境界，是為儒家政治在歷史上最為光輝的時刻，這都古今學者所公認的，充分證明了仁政的可操作性。

   春秋戰國之時，周代文制逐漸失去效用，禮壞樂崩，三代政治格局難以為繼，孔孟荀所代表的儒家團體除了在政治之外開出獨立於民間的成德之教的宏規之外，在現實政治上也作出了巨大努力。其仁政民本思想不被各國君主接受，並非因為仁政不具備可行性，而是各國君主貴族嚴重墮落，陷溺私慾，不能自振，只想攫取權力，擴張領地，控制人民，以國家為私產。以文武周公之道為政治理想的先秦儒家對此十分反感，以道抗位，始終堅持批評勸說的立場而不願曲學阿世，法家卻主動迎合君主的這種不合理要求。商鞅三見秦孝公適說明孝公之冥頑不靈與法家之陰險狡詐反覆無常。

   商鞅雖然殘酷陰險，但尚存一點客觀精神，為了貫徹法制不惜得罪權貴，到了韓非李斯，則將權術置於法律之上，法律完全成了帝王操縱壓制臣民的工具，制定法律者本身就是最不守法者，而民眾被操縱控制，捆綁在體制的火車上一起瘋狂。秦國就是靠著這一套暴政滅亡六國，將三代以來的道統學統政統一舉摧滅，使齊楚等千年古國徹底消失，這是華夏民族的巨大悲劇，如果這也能算偉業，那大躍進文革也可算作一種偉業。 漢代君主有鑑於秦廷純任法家而遭到滅頂之災的後果，終於對儒家做出了巨大讓步，承認儒家的道統和教權，允許儒家進入政府共同治理國家，但在主權歸屬的根本問題上是不允許討論的。漢文帝時有名的食肉不食馬肝，不為不知味的典故即說明政權的來源及其是否合理是不能提的。在這種形勢下，部分儒家堅持留在民間辦教育，育成賢人君子，培養國家正氣，而進入政府的儒家不得以對君主也作了讓步，承認君主打天下得來的政權可以通過逆取順守而逐步實現合理性，不再過問主權問題，並協助君主維持現有體制的穩定。但從根本上講，秦漢形成的家天下格局不符合儒家的政治理念，明末王船山黃宗羲等大儒對此作了深刻的反省與批判，如果不是清軍入關突然打斷了這一進程，儒家的政治學說和實踐必然有會出現新局面。

   即便如此，在儒家的成德之教下培養出來的賢士大夫在政府中仍然有限的實踐了其仁政理念，與民休息，為民請命。秦之後歷史上政治相對清明的時期大多是儒家士人在政府中的地位較有保障的時期。以唐初為例，太宗以其天縱之材削平群雄，而能虛尊降貴，隆禮朝臣，其重臣謀主如魏徵房玄齡杜如晦溫大雅等輩多出自隋末大儒文中子之門，君臣相敬合作，在短期內就實現了小康治世，其流風善政，長受後世稱讚，此亦儒家通過政治而直接實現其現實意義之明證。

   儒家強調人格獨立，以道抗位，對君主的效忠以不違背道義為前提，因此君主始終對儒家心存忌憚，處處提防。最顯著的表現即是歷朝許多君主都設法削弱相權，集中君權，寧可任用酷吏外戚宦官佞幸後宮等非理性集團，也不願意多分一些權力給真儒家的士大夫。帝王兼用法家，並非因為儒家不是治國良方，而是不願意放棄權力。如果儒家不是良方，難道無限尊君處處設法禁錮人民的法家才是治國良方？如果帝王願意純任儒家，秦漢之制確實不可能維持兩千年之久，那意味著儒家完全獲得治理權，帝王只能拱垂而治，距離君主立憲幾乎只有一步之遙。2011-04-06

   附一：物則堂2011-03-03 20:38:37 關於內容暫不多說。這種文風不免令人感慨。文者氣之所形，從行文就可以看出作者的氣象。中國古人寫文章觀點內容各異，但都講究辭氣體勢，務必使之深厚持重，剛健雄毅，最忌輕浮淺薄，萎靡不振。韓非子李斯講得不是正理，但那文章卻是法度森嚴，鏗鏘有力。要想克服它，必須比他更有力。輕薄為文的惡習大概始於晚清，盛於民國，於今為烈。民國吳稚暉胡適等人不喜歡道貌岸然，提倡輕鬆幽默，嬉笑怒罵，流蕩漫衍，全無法度，消解了古典文化中的莊嚴肅穆，雍容典雅，反而給了瑞金延安可乘之機。看看那時延安的文章，簡直把天下的道理和正氣都佔盡了，有性情有志氣的年輕人和知識分子都嚮往延安，延安集團能佔據天下豈偶然哉。現在有些要追求自由民主的人士不能正面表現理想，喜歡用諷刺嘲笑的手段，殊不知採取嘲諷的手法正說明你軟弱無力，說明你是犬儒。專制勢力才不怕嘲諷，他怕的是堂堂之陣，正正之旗。有志於民主者若不能建立正見，澄清生命，提升境界，使良知宛然呈現，浩然之氣磅礴而出，則消解專制實在是遙遙無期。（跟于《劉清平教授輕薄了誰？》）

   附二：物則堂2011-03-03劉清平此文寫得實在糟糕。官僚任人唯親是應該反對，可是怎麼能從倫理角度入手。儒家提倡父慈子孝兄友弟恭，這是人倫之肇始，人倫之大端，這怎麼可以加以反對，難道要父子冷漠兄弟鬩牆才肯滿意。何況現在的官僚普遍唯利是圖，良知斫喪，任人唯親未必真是出於親人感情，真是想讓親人富貴，我看不過是培植黨羽心腹而已。文革時父子夫妻師生互相批鬥揭發都習以為常，難保如今的官僚在窘迫時不會使出丟卒保車棄車保帥的招數。任人唯親的根源在於專制體制。舜封象不是任人唯親，堯舜禪讓，天下為公，天下不是君主的私人財產，不是想怎麼分配就怎麼分配。辨方正位，封侯建國，皆有一定之規，舜可以封象，是遵循親親原則，可以分封功臣，是遵循尚賢原則，但他絕不可以根據自己的好惡隨便分封。當今官僚給情人佞幸之徒謀權位財產，純屬於胡來，怎可比附大舜。禹之後國位雖然父子相傳，但法度仍在，周公大封宗室，宗室並非人人可封，也要選賢與能，講信修睦，周初宗室諸侯俱有賢德，故能國祚長久，子孫蕃盛。秦漢之後，專制體制日益嚴密，皇帝總想把天下當成自己的私人財產，把持不放，除皇帝之外，各階層人士都很難保證有一客觀地位，國人普遍喪失客觀精神。在進行集團性的事業時，集團成員往往沒有共同的目標和信念，只是被集團首領的風姿才能或財富地位籠絡吸引，為其辦事，並非是要實現自己的理念。在客觀精神缺失，信任難以建立的情況下，想要成事，任人唯親在所難免，楊家將岳家軍也免不了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又如丁汝昌出身草莽，沒有受過專業訓練，根本不配統帥一支大型現代化艦隊，北洋水師全軍覆沒，丁汝昌統帥無方難辭其咎。可是李鴻章找不出第二個可以信任的人選，他若不任人唯親，北洋水師不用等日本人來，早被朝中反對派搞垮。這是專制體制下的悲劇。於此可見，要反對任人唯親，應該先實現民主。（跟于《劉清平:煙草局長們的「國學」情結：親之欲其貴，愛之欲其富》）

   附三：物則堂2011-03-01東海先生這篇文章寫得如此透徹精闢，分外有力，可惜有些網友就是看不進去。說什麼不能成就國民道德，假如像東海先生這樣的大儒能如毛一般居高位，握重權，並有大批賢能輔佐，假以十數年，必能使法令彰明，民德歸厚，民豐物阜。現在真儒式微至此，東海先生人身自由尚且受限制，卻指責他不能成就國民道德，豈非太不知形勢。況且東海先生十數年來在困境下堅持寫作大量精品文章，弘揚儒家正理，發揚浩然正氣，對於國家民族已經是功德無量。還有人說毛和儒都強調道德。毛以及其他一些領導人曾經強調過黨員要有修養，劉主席有一篇名文就叫做論黨員的修養，毛在延安時曾經表現的很有修養，矇騙了許多知識分子，周劉一直都很有修，但那不是真正的道德修養。修養不必基於道德，魔道也可以讓人很有修養。佛法講天魔一樣具有三十二大人相，八十種隨行好，一樣可以寶相莊嚴，道貌岸然。現在的人普遍分不清這種區別，以為毛等人重視道德，其他他們根本是反道德。真正的道德是人的良知良能，內在於生命中的仁義要顯發出來，沛然莫之能御。又說制度是皮，道德是毛，這是本末倒置。歐美現行制度可說是目前最合理的政治制度。促成其出現的因素主要有三個，一是民間工商資本興起，新興階層要求政治權力重新架構以保障其利益不被侵奪。二是西方重視思辨的學術傳統使得當事人能夠對權力分配進行邏輯性的，結構性的思考，設想出了包括憲政選舉三權份分立在內的種種措施保障了主權在民。最重要的一點則是18世紀西方民眾對人權意識的覺醒，保障人權的根本在於保障人性的尊嚴，人格的自由與平等，所以必然反對把持控馭，反對把國家變成一部分人的私產，要求天下為公，此要求含有深遠的道德意義。進一步講，按照儒家和康德的觀點，人應該是一道德的存在，人若不能以實踐理性實現道德，則人的尊嚴無從談起。此人權意識的覺醒在啟蒙運動中完成，所謂啟蒙就是開啟了人性中光輝，喚醒了人的尊嚴，從此意義上講，啟蒙運動也可說是一場道德運動。現時想要改善制度的人不管走何種途徑，如不能從人性的根本上有一覺醒而為此奮鬥，只是一味犬儒，一味虛無，爭名逐利，縱有好制度擺在眼前可以借鑒，卻仍然無法擺脫專制的枷鎖，這是可以斷言的。（跟于《似是而非毛澤東---毛氏與儒家話語辨異》。東海再跟：「內在於生命中的仁義要顯發出來，沛然莫之能御」，確然如此，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制度是皮，道德是毛」，這是一個普遍的誤會。俗眼只見良制良法有助於社會道德的底線維護，難免本末倒置。堂兄所言，極是透徹。唯東海絕無「居高位」的「政治野心」，度德量力，也無此可能。大儒當國並有大批賢能輔佐的盛況，「法令彰明，民德歸厚，民豐物阜」的盛世，遲則上百年，快也要數十年之後，我們已無緣逢其盛了。前人栽樹後人乘涼，我們只能作為栽樹者----當然，這也是一種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