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本主義人性觀 /東海一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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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本主義人性觀 /東海一梟

帖子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19年6月26日

仁本主義人性觀

   余東海

   

   一、性善論的兩層義

   二、尚書和易經依據

   三、仁本論和論語說

   四、更多儒經依據

   五、性惡論的錯誤

   六、西方特色的性善論

   

   一、性善論的兩層義

   儒家性善論有兩層含義,兩重義略別而相通。第一層含義是:人類習性有善、惡、無記之別,善習具有根本性,是本性的作用。惡習無論怎樣根深蒂固,相對善習,都是後起的,或者說是派生的,惡習彷彿烏雲,縱然遮天蔽日,終屬無根之物。借句俗話形容,即使失了權勢受到蒙蔽的主子,畢竟還是主子。

   

   孟子曰:「乃若其情,則可以為善矣,乃所謂善也。若夫為不善,非才之罪也。」(《孟子告子上》)意謂從天生的性情來說,人都可以使善良,這就是我說人性本善之意。至於說有些人不善良,那不能歸罪於天生的資質。孟子「四端」論,說的就是善的根本性。關於「四端」,早已膾炙人口,茲不詳論。

   

   朱熹說:「惡不可謂從善中直下來,只是不能善則偏於一邊為惡。」又說:「人性本善而已,才墮入氣質中,便熏染得不好了。雖熏染得不好,然本性卻依舊在此,全在學者著力。」

   

   朱熹《雜著-明道論性說》引程明道觀點說:「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本非惡,但或過或不及,便如此。蓋天下無性外之物,本皆善而流於惡耳。」其《孟子集注》引程伊川之言說:「性即理也。天下之理,原其所自,未有不善。喜怒哀樂未發,何嘗不善。發而中節,即無往而不善;發不中節,然後為不善。故凡言善惡,皆先善而後惡;言吉凶,皆先吉而後凶;言是非,皆先是而後非。」

   

   以上孟子、朱熹、二程都認為,在善惡關係中,善更根本,為矛盾的主要方面。

   

   性善論的第二層含義是:本性至善、超善。這是性善論的根本義。人之本性即是天性,是萬德之本,眾善之長,價值之源,是一種絕對價值、絕對的道德和絕對的善,故可以稱之為至善,這是廣義的善。王陽明說:「至善者,心之本體也。心之本體那有不善?」(《傳習錄》)也可以稱為超善,超越善惡概念,超乎一切相對的價值和道德元素,不能用世間善惡概念和標準去衡量。

   

   《大學》說「明明德」,以發揚光大本性明德為大學三綱領的首綱;《中庸》說「天命之謂性」,天指天道,就流行而言為天命,天之所命為人之本性。可以說,儒家人性論是天命本性論。明德和天命,至善超善。

   

   《說文解字》說:「性,人之陽氣。性,善者也,從心,生聲。」性字本身就意味著善。清朝易學家黃宗炎說:「心為人之主宰,而其所以生則性也。心本于性,即天地生生之道也。人得此性,亦以生生為心,是純陽之氣未雜于陰,所以為善,非對惡而言之善。」《周易象辭-周易尋門餘論》)

   

   宋胡宏說:「性也者,天地鬼神之奧也,善不足以言之,況惡乎?孟子道性善,善雲者,嘆美之詞,不與惡對。」(《知言》)「非對惡而言之善」、「 善不足以言之」和「不與惡對」,都是指超越了善惡對立的超善。

   

   二、尚書和易經依據

   說到性善論,孟子是必須提及的。程明道說:「孟子所以獨出諸儒者,以能明性也。」(《遺書》)南宋著名教育家、理學家陳普有組詩詠孟子,讚美孟子「一言性善發天心」,詩曰:「異論縱橫害已深,一言性善發天心。民彝物則依然定,多少綱常起獸禽。」大意是說,異端之論遺害無窮,孟子的性善之言,把天之心重新發顯出來,讓社會道德規範得到重建,以儒家綱常把多少獸禽重新變成人。

   

   但孟子並非性善論的始作俑者。孔子和歷代聖賢都是性善論者,關此,有《易經》、《詩經》、《尚書》、《論語》、《郭店楚墓竹簡》、《朱子語類》、《傳習錄》等大量經典言論為依據。論及本性,除了荀子,歷代大儒中沒有性惡論者。性善論是儒家人性論的主流和正宗。

   

   著名的「十六字心傳」堪稱儒家本性善最經典的依據:《尚書-大禹謨》說「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荀子•解蔽篇》有類似引稱:「《道經》曰:人心之危.道心之微。」雲。只是荀子論性,仍停留於人心層面,未知道心,只知人心,非正宗儒者。

   

   人心即習心習性。習性可善可惡,而且易惡。朱熹有詩說:「世上無如人慾險,幾人到此誤平生。」人慾就是人心;道心指本心本性,道心惟微,隱秘微妙。惟精惟一即功夫論。精誠之至,一以貫之,然後可以遵中道而行,執中道而固。

   

   道心惟微的微,精微、幽微、微妙義,與退藏於密的密近義,都是對本性的形容。蓋本性超絕言詮,妙不可言,堪稱宇宙生命中最大的秘密。「退藏於密」見於《易經》和《中庸》程頤提示,因不知這個密字的真義,多數註解都不得要領。

   

   《易經繫辭》說:「聖人以此洗心,退藏於密。吉凶與民同患,神以知來,知以藏往。」洗心是功夫,退藏於密是境界,是儒家特色的肉身成道,相當上達天道、與天合德、宅于仁境、證入無相大光明等等。

   

   經過易理洗心而退藏於密,相當於經過精一功夫修養而允執厥中。《繫辭》接著「退藏於密」說「吉凶與民同患」,可見退藏於密之後,更加先天下之憂而憂,以百姓吉凶為吉凶。退藏於密相當於《大學》的「明明德」,吉凶與民同患相當於「親民」。仁者愛人,仁者必有愛人之心;內聖外王,內聖必有外王追求。本性之善勃勃不容已,必有各種外在表現。

   

   儒學將民與天並列,強調吉凶與民同患,強調敬天保民應天順人,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是真正以民為本的政治學。故儒家最關心人民利益福祉,最能親民仁民重民惠民愛民。由於歷史和人性的局限,儒學在漫長的歷史實踐中難免有種種不足,但已遠遠高出同時期的非儒家政治。

   

   《湯誥》說:「惟皇上帝,降衷於下民」。皇,大的意思;上帝,天道的人格化形容;衷字,古訓善。孔安國傳:「衷,善也。」宋蘇軾《書傳》卷七:「衷,誠也。」降衷於下民,意思是天賦善性於人民。孔穎達疏:「天生烝民,與之五常之性,使有仁義禮智信,是天降善於下民也。天既與善於民,君當順之, 故下傳雲,順人有常之性,能安立其道教,則為君之道。」(《尚書正義》)

   

   《西伯戡黎》說:「不虞天性,不迪率典。」孫星衍疏:「天性,謂天命之性,仁義禮智信也。」(《尚書今古文註疏》)。

   

   《君陳》說:「惟民生厚,因物有遷。」傳曰:「言人自然之生敦厚,因所見所習之物而有變遷。」生,古代與性字通用,民生即民性,厚即敦厚,民性因物質和環境而改變,或改厚為薄,或變善為惡。

   

   《論語》中子貢說:「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得而聞。」性與天道,其實是「一個東西」, 於人為性體,于天為道體,宇宙本體,《易經》稱之為乾元。乾卦卦辭為:元亨利貞。這四個字被稱為卦之四德,即乾元四德。《文言》說:

   

   「元者善之長也,亨者嘉之會也,利者義之和也,貞者事之干也。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貞。」

   

   元者善之長,含首善、大善、仁善、至善、超善諸義。這是天道至善的最好說明。其它亨利貞也都是善德。接著說君子可以行這四德,說明人之本性也具有這四德。這就叫道體和性體統一起來了。

   

   《子夏易傳》說:「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貞,正也。言乾稟純陽之性,故能首出庶物,各得元始開通諧和貞固,不失其宜,是以君子法乾而行四德,故曰乾元亨利貞矣。」

   

   《繫辭上》又將並將道體的作用、性體的功能、聖賢的德業和人類和文明一以貫之地作了貫通。《繫辭上》說: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太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乾坤二元,生生不息,生天生地,成就生命。生命之中,男性側重陽剛,女性偏於陰柔。知是主持、主管義。乾元大生,負責創始,坤元廣生,負責生成。

   

   簡易是易的三大義之一。易簡是乾坤之盛德,體現於人類則為聖賢之大德,進而得天下之大理,成文明之大業。我說過,人類一切文明,包括政治制度物質科技文明,都源於「性與天道」。換言之,一切良制良法良風良俗良技良器,無非良知的作用。

   

   性善論是核心易理之一。在人性論上,《易經》認為本性之善源自天道生生之德,同時強調人要通過後天努力效法天道以擴充其性。所謂繼善成性,於人而言,就是繼天道而為純善,成生命之本性。朱熹說:「流行造化處是善,凝成於我者即是性。繼之者善,成之者性,性就是善。」(《朱子語類》)

   

   「繼善成性」語出《易經-繫辭上》:

   

   「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不知,故君子之道鮮矣!顯諸仁,藏諸用,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盛德大業至矣哉!富有之謂大業,日新之謂盛德,生生之謂易,成象之謂乾,效法之謂坤,極數知來之謂占,通變之謂事,陰陽不測之謂神。」

   

   對於陰陽統一、體用不二的天道,仁者見仁,知者見知。仁者知者各有所見,百姓不明所以,也沒有存養工夫,但只要不去故意毀壞她,她同樣會無意識地在日常生活中起作用。但因為大多數人不知「道」,所以君子之道罕見罕聞。

   

   陰陽本乎乾元而創生萬物,道生萬物,繼道為善,生物就是至善。於人而言,未繼之前為天道,乾元為天道之體;既成之後為人道,本性是人道之本。宋朝楊萬里有一個巧妙的比喻:

   

   「道者,善之父;性者,道之宅,故繼道謂之善。然有之而能成之者,聖人也。自非聖人,有有之而得其一二者,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不知也。此君子之道之所以知之者鮮也。」(《誠齋易傳》)

   

   道體鼓舞化育萬物,但不像聖人那樣存在憂患之心。「性與天道」的盛大品德、偉大功業實在崇高。「鼓萬物而不與聖人同憂」,豈非超善乎?盛德大業,豈非大善乎?富有、日新、生生、成象、效法、極數知來、通變、陰陽不測等等,或為天道的特徵,或為本性的大用,無一不善,無非超善大善。

   

   《繫辭上》接著說:

   

   「夫易廣矣大矣!以言乎遠則不御,以言乎近則靜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間則備矣。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靜也翕,其動也辟,是以廣生焉。廣大配天地,變通配四時,陰陽之義配日月,易簡之善配至德。」

   

   易理廣大,沒有止境,貞靜中正,沒有遺漏,無所不包,無所不備。乾坤統一,動靜合一,乾元靜專動直大生不息,坤元靜翕動辟廣生無已,這都是善,超善。乾坤即乾元和坤元,又以乾元為主。天地的廣大源於乾坤的廣生大生,四時變化源於乾坤的變通,日月的特徵源於乾坤的陰陽義蘊,本性至德源於乾坤的易簡之善。天道有易簡之善,性有至德,性與天道,豈有絲毫不善哉。

(仁本主義人性觀)

   

   《繫辭上》又說:「成性存存,道義之門」。成性指天道成就本性,天命之謂性,存存是存養本性,屬於功夫論,即明明德、致良知功夫。人有此本性而存養之,就可以產生道義精神了。

   

   方東美之《中國哲學之精神及其發展》一文中,根據易理論「性之理」,說性含五義:育種成性義,開物成務義,創造不息義,變化通幾義,綿延長存義。(河北教育出版社《中國現代學術經典-方東美卷》)這五義都是大善,是本性的五大作用。這五大義蘊含于《易經》全部,其中《乾文言》和《繫辭》論之尤為透徹。

   

   方東美將《易經》的要義分為四方面,其一是「提倡一種性善論之人性觀」。他說:「據萬物含生論之自然觀而深心體會之,油然而興成就人性內具道德價值之使命感,發揮人性中之美善秉彝,使善與美俱而相得益彰,以盡善盡美,美善合一為人格發展之極致。」方氏指出,此義亦孔子首發之,俱載於乾《文言》及坤《文言》而尤詳于《象傳》。

   

   三、仁本論和論語說

   關於「性與天道」,孔子在《易經》中論透了。同時,《論語》中沒有直接談論,並非不談論,而是從作用的層面談。《論語》中所論的所有道德元素,無非仁性的發用。孔子說「吾道一以貫之」,這個「一」就是仁。這個仁,不僅是論語的核心字眼,也是儒學的最高原則。

   

   仁字多義,要義有三:一、仁從人二,表示兩人親密,可以理解為人與人相處之道;二、《說文》:仁古文為忎,從千心作。小篆寫法,千字如下伏的身體,忎為上身下心,意味著身心統一;三、仁從人從二,二象徵天地,人加二,意味著天人不二、三元(乾元坤元人元)歸一。清黃宗炎論仁說:

   

   「仁從人,從一從心,正孟子所謂:仁,人心也。聖而堯舜,愚而桀紂,其心一也,所以性善也。性善者,仁也,善之長也,人皆有之。小篆作仁。在人之體為元,在人之心為仁,即此一理也。二者何?指此上下也,上通於天,下徹于地,人與天地合德者,即此仁也。」(《周易象辭-周易尋門餘論》)

   

   人與天地合德,即天人合一,元者善之長,乾卦之元就是仁。《孟子•告子上》說:「仁,人心也」,即以仁為人之本心,本心即天心。

   

   仁者愛人這句聖言,將內聖外王貫通了。內聖學以仁為本,修養仁德;外王學以人為本,追求王道,親親仁民是愛人的表現。仁民是政治性愛人,《尚書》說保民,《大學》說親民,都是仁愛民眾。親親仁民愛物,仁愛有次序而無局限。仁者在位,必然致力於仁政建設。大仁必大義,義刑義殺義戰,無非出自於仁愛之心。

   

   注意,仁者愛人不能理解為「仁的含義就是愛人」,這是對仁這個概念的膚淺化。「愛人」只是仁性的作用和仁者的表現。仁性無所倚,無論是否涉及他人,仁者的仁德不變。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窮達不改其仁。

   

   仁是人之本心、生命本性和宇宙本體,與詩之上帝、書之昊天、禮之太一、易之乾元、大學之明德、中庸之天命和誠、程朱之天理、陽明之良知等等概念,同一級別,異名同指。仁也就是歷聖相傳的「允執厥中」的中。儒家所有經典和聖人之言,都可以統一于仁字大旗之下。

   

   不是唯物論,也不是唯心論;不是無神論,也不是有神論;不是集體主義,也不是個人主義;不是利己主義,也不是利他主義;儒家的世界觀、人生觀、人性觀、價值觀和政治觀都是仁本主義。孟子說:「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仁是大善,仁本主義人性論就是性善論。

   

   《論語雍也篇》記載,孔子說:「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本章兩個生字,多數學者都作「生存」解,東海以為,這裏的生作本性解更準確。生,古代與性字通用。《周禮-地官-大司徒》:「以土會之法,辨五地之物生。」注:「杜子春讀生為性。」本章意思是,人的本性是正直的。扭曲了人性,免於災禍是僥倖。

   

   劉氏《正義》:「直者,誠也。」《中庸》以誠為「天之道」。《易經》以直為乾元之德。《繫辭》說:「夫乾,其靜也專,其動也直,是以大生焉。」乾之德,天之道,就是人之本性。

   

   德字古字為惪,從心從直,心直為德。人之生也直,意謂人性本正直,無所回曲,直就是德,就是善。這句話相當於說,人之初性本善。顧炎武說:「人之生也直,即孟子所謂性善。」(《日知錄》)

   

   「罔之生」生(性),是指後天的不良習性。人性扭曲敗壞了,人的生存和安全就得不到保障。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僥倖,小人冒險行事,為非作歹,就會招災惹禍。如果免於災禍,只是僥倖而已。

   

   《論語陽貨篇》孔子說:「性相近也,習相遠也。」是邢昺疏:「性,謂人所稟受,以生 而靜者也,未為外物所感,則人皆相似,是近也。既為外物所感,則習以性成。若習於善則為君子,若習於惡則為小人,是相遠也。」

   

   《性自命出》說「四海之內其性一」,孔子說「性相近」,言各有當。就個體而言,某些習性亦與生俱來。佛家所謂的「無明」根深蒂固,有一定的先天性,只是不如「光明本性」更為根本耳。黃宗羲認為:「人乃父母之分身,當其在胎之時,已有習矣。不然,古人之言胎教何也?」所以孔子說人之初,性相近而不是性相同,有其道理。

   

   孔子這裏說的「性」雖指本性,實已摻雜與生俱來的某些習性,即宋儒所謂「氣質之性」。只是「人之初」 氣質之性細微,故「性相近」。朱熹說:「此所謂性,兼氣質而言者也。氣質之性,固有美惡之不同矣。然以其初而言,則皆不甚相遠也。但習於善則善,習於惡則惡,於是始相遠耳。」(《集注》)

   

   程子說:「此言氣質之性,非言性之本也。若言其本,則性即是理,理無不善,孟子之言性善是也」(《論語集注》),以為此「性」完全指氣質之性,這就不對了。孩童之性以「性之本」為主,摻雜了氣質之性,所以都善良,都近似,又有所不同。孔子只論現世,就現世和一期生命而言,「性相近」的說法最為真確。

   

   四、更多經典依據

   除了《易經》《尚書》和《論語》,詩禮諸經和其它經典亦有很多性善論的闡發。

   

   《詩經烝民篇》說:「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天道生下眾多人.有著形體有本性。人民秉持性之常,最為愛好是美德。有物有則的則,秉彝的彝,都指本性。朱熹《孟子集注》引楊氏言:「天生烝民,有物有則。物者,形色也。則者,性也。」毛傳:「彝,常。」 常理,常道,常規,常性。

   

   熊十力先生說:「民之秉彝曰性。彝,美也。此美絕待,非與惡對。天命者,本體之目。本體具萬善,至美者也。民,猶言人。夫人皆秉天命以有生。即秉至美之理,以成為人。故尅就此至美之理之在人而言,則曰性。」(《新唯識論•附錄》)

   

   朱熹《詩集傳》:「昔孔子讀詩至此而贊之曰,為此詩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則、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而孟子引之、以證性善之說。其旨深矣。讀者致思焉。」《孟子告子》中引此四句與孔子的闡釋作為「性善論」的依據。戴震《詩補傳》說:「詩美仲山甫德之純粹而克全,故推本性善以言之。」

   

   《周頌》說:「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顯,文王之德之純。」「於穆不已」,健動流行,至誠無息。《中庸》引用了這句詩是:「詩云: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為天也。」

   

   《中庸》說:「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又說:

   「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明確指出,誠為天之道,人之性。《中庸》又說:「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大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孟子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其性,所以事天也。」又說:「萬物皆備於我矣。反身而誠,樂莫大焉;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孟子•盡心》)這裏的心、性、誠和我指的都是本性。正因為心性本善,所以才能盡心知性知天,證得「萬物皆備」的大我,反身而誠,才能樂莫大焉。如果本性為惡,反身而誠,何樂之有?

   

   《左傳-成公十三年》:「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謂命也。是以有動作禮義威儀之則,以定命也。」這裏天地之中的中,孔穎達釋為「中和之氣」,牟宗三進一步闡釋為「天地之中即天地沖虛中和之氣,或一元之氣」。我認為再進一步理解為乾元天道,更為合適。

   

   《郭店楚墓竹簡-性自命出篇》說:「性自命出,命自天降。」《中庸》說「天命之謂性」;《尚書湯誥》說:「維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恆性。」王陽明說:「人孰無根,良知即是天植靈根,自生生不息。但著了私累,把此根戕賊蔽塞,不得發生耳。」(《傳習錄》)這裏的性、恆性和良知,都是指人之本性,生之本質,為上帝所降,上天所賦,天命天性天植靈根,豈有不善哉?

   

   超越相對的善惡,絕對的、超越性的善,也可以說是無善無惡。王陽明說:「性之本體,原是無善無惡的,發用上也原是可以為善可以為不善的。」(《傳習錄》)王陽明四句教前兩句為:「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告子也主張「性無善無不善」,卻受到孟子批判。其實告子的問題是只知習性而不識本性,如王陽明所說:「告子認得一邊去了,不曉得頭腦。若曉得頭腦,如此說亦是。」

   

   「意之動」的意是意識,「意之動」即意識心發動,產生習性。習性就「有善有惡」了。習性有善有惡,儒家對此認知最早。《尚書太甲》中伊尹說「習與性成」,人的習慣養成,就成為習性。所謂習慣成自然,習性往往根深蒂固,與自然本性相似。孔子「性相近也,習相遠也」的命題就與伊尹之說相愜。

   

   《大戴禮記•保傅》載孔子言:「少成若天性,習貫之為常。」王聘珍《大戴禮記解詁》引盧注:「言人性本或有所不能,少教成之,若天性自然也。《周書》曰習之為常,自氣血始。其太子幼擇師友亦然。」雲。「習之為常,自氣血始。」意謂習慣的養成,可以從幼年開始,強調幼兒教育的重要性。《召誥》說:「節性,唯日其邁。」節制他們的習性,使之天天進步,這是為了養成善習。

   

   《郭店楚墓竹簡-性自命出》說:「凡人雖有性,心亡奠志(心無定志),待物而後作,待悅而後行,待習而後奠。」這裏性即指本性,心則指習性。本性無待,是先天的,習性有待,是後天的。又說:

   

   「四海之內,其性一也。其用心各異,教使然也。凡性,或動之,或逆之,或交之,或厲之,或出之,或養之,或長之。凡動性者,物也;逆性者,悅也;交性者,故也;厲性者,義也;出性者,勢也;養性者,習也;長性者,道也。」

(仁本主義人性觀)

   

   四海之內其性一,人人本性都一樣,但習性千差萬別,用心各異,是因為環境和教育不同造成的。《性自命出》後面還有「未教而民恆,性善者也」之言。

   

   性本善並不保證習性也都是善的,就像源頭清澈但不能保證下游一定清澈一樣。性相近習相遠,遮蔽本性、惡化習性的事物太多了。如歪理邪說的誤導,惡制惡法的熏陶,利益物質的誘惑等等,都會讓人產生惡意惡念,發為惡言惡行,形成為惡習。世人很容易被各種惡習牽著鼻子走。

   

   歷代大儒說人性,往往本習並論。朱熹說:「蓋人心本善,方其見善欲為之時,此是真心發見之端。然才發便被氣稟物慾蔽固了,此須自去體察,最是一件大工夫。」(《近思錄》)

   

   朱熹又說:「性命,形而上者也;氣則形而下者也。上者一理渾然,無有不善;形而下者則紛紜雜揉,上者一理渾然,無有不善;形而下者則紛紜雜揉,善惡有所分矣。故人物既生,善惡有所分矣。故人物既生,則即此所稟以生之氣,而天命之性存焉。」(《晦庵集-明道論性說》)

   

   程頤說:「人性本善,有不可革者,何也?曰:語其性,則皆善也;語其才,則有下愚之不移。 所謂下愚有二焉:自暴也,自棄也。人苟以善自治,則無不可移者。雖昏愚之至,皆可以漸磨而進。惟自暴者拒之以不信,自棄者絕之以不為,雖聖人與居,不能化而入也。仲尼之所謂下愚也。然天下自暴自棄者,非必皆昏愚也,往往強戾而才力有過人者,商辛是也。聖人以其自絕於善,謂之下愚。然考其歸,則誠愚也。既曰下愚,其能革面,何也?曰:心雖絕於善道,其畏威而寡罪則與人同也。惟其有與人同,所以知其非性之罪也。」(《程氏易傳•革傳》)

   

   程頤指出,下愚之人猶能革面,是因為他們的心雖絕於善道,但害怕君威而少犯罪過的心理與別人相同,這就可以說明他們的愚惡並非本性問題。

   

   張載說:「心本善,發於思慮,則有善有不善。若既發,則可謂之情,不可謂之心。譬如水,只可謂之水。至如流而為派,或行於東,或行於西, 卻謂之流也。」(《近思錄》)

   

   宋儒都是性善論者,所說天理,於人而言,即為本性。朱熹說:「心,一也,方寸之間,人慾交雜則謂之人心,純然天理則謂之道心。」(《朱子語類》)天理即道心。伊川說性即理。「理也,性也,命也,三者未嘗有異。窮理則盡性,盡性則天命矣。天命猶天道也,以其用而言之則謂之命,命者造化之謂也。」「人心私慾,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二程遺書》)道心、天理、天命、天性、人之本性,都是一個東西。

   

   程端蒙說:「天理流行,賦予萬物,是之謂命。 人所稟受,賢愚厚薄,是之謂分。 古今人物,本本原原,初無或一,是曰理一。 親疏貴賤,賢愚厚薄,萬有不齊,是曰分殊。 稟于天者,有清有濁,有善有惡,是之謂氣。 受於人者,或明或昏,或粹或雜,是之謂質。」(《字訓》)

   

   陳淳說:「天所命於人以是理,本只善而無惡。故人所受以為性,亦本善而無惡。孟子道性善,是專就大本上說來,說得極親切,只是不曾發出氣稟一段,所以啟後世紛紛之論,蓋人之所以有萬殊不齊,只緣氣稟不同。」(《北溪字義》)

   

   否定惡習存在,當然幼稚;否定本性之善,更是膚淺。不明其心,不見其性,縱入儒門,也難登堂,難以樹立良知信仰的堅定。其實三字經開頭就講得很清楚了:「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十二個字講出了萬古不易的人性真理。

   

   王陽明和孟子對良知概念的定位有所不同,在孟子為本性的作用,陽明將之提升為本性,但兩人對「天命之性」都有圓滿證悟,都是性善論者。王陽明「生天生地,神天神地」的良知,就是孟子說「萬物皆備於我」的我,都是指本性。

   

   王陽明指出,關於人性論,「有自本體上說者,有自發用上說者,有自源頭上說者,有自流弊處說者。總而言之,只是一個性,但所見有淺深爾。」(《傳習錄》)自發用上說,就是從習性上說,所見淺了;自流弊處說,就是從惡習處說,所見就更淺了。

   

   董仲舒所見就比較淺。他持「性仁情貪論」,說:「天兩有陰陽之施,身亦兩有貪仁之性。」(《春秋繁露》)統而言之,陰陽不二、都是天道,性情不二,都是天性;分而言之,陽是主,陰是從,性是主,情是從,善是主,惡是從。

   

   這種說法與孟子有所不同,淺于孟子。蓋董氏將「陰之惡」、「情之貪」納入本性,犯了本習不分的錯誤。仁為本性,貪為習性,這裏來不得一點馬虎,絕不能一視同仁。「天兩有陰陽之施」,但無善惡之別,陰不等於惡。一陰一陽之謂道,乾陽坤陰,都是純善呀。

   

   好在董氏肯定人有先天善質,與荀子有本質性區別,原則上仍可納入性善論範疇。他說:「仁之美者在於天。天,仁也。…察于天之意,無窮極之仁也。人之受命于天也,取仁于天而仁也。」(《春秋繁露•王道第六篇》)又說:「天德施,地德化,人德義。…人受命乎天也,故超然有以倚。物疢疾莫能為仁義,唯人獨能為仁義。物疢疾莫能偶天地,唯人獨能偶天地。」(《人副天數篇》)又說:「人受命于天,有善善惡惡之性,可養而不可改,可豫而不可去,若形體之可肥臞而不可革也。」

   

   這三段話是性善論的明確表述。人受命于天,與《中庸》「天命之謂性」義近。「人取仁于天而仁」就是說本性為仁。人德即本性之德,仁和義都是大善。

   

   六、性惡論的錯誤

   「人取仁于天而仁」這個道理非荀子所知。荀子認為人性本惡,生而好利、疾惡和縱慾,需要後天文明的熏陶和制度的約束。

   

   《荀子性惡篇》說:「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故聖人化性而起偽,偽起而生禮義,禮義生而製法度。」「言聖人能變化本性,而興起矯偽也。」偽即人為。唐楊倞注:「為,為也,矯也,矯其本性也。凡非天性而人作為之者,皆謂之偽。」

   

   這就是錯認現象為本質、錯認惡習為本性了。他不知道,天命之性才是化去氣質之性、興起文明之偽的內驅力。荀子只知人類習性之惡,不識人性根本之善,知習而不知本,知人慾而不知天性。程子說:「荀子極偏駁,只一句性惡,大本已失。」(《朱子語類》)王陽明弟子黃修易說:「孟子從源頭上說性,要人用功在源頭上明澈。荀子從流弊說性,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費力了。」(《傳習錄》)

   

   王夫之說:「盡性以至於命。至於命,而後知性之善也。天下之疑,皆允乎人心者也;天下之變,皆順乎物則者也。何善如之哉!測性於一區,擬性於一時,所言者皆非性也,惡知善?」(《船山思問錄》)

   

   一區是一定區域間,一時是一定時間段性。荀子不識本性是內在和超越的統一,測性於一區,擬性於一時,所以得出了錯誤的結論,所見只是習性。朱熹特別輕蔑地對他的學生說:

   

   「不須理會荀卿,且理會孟子性善。渠分明不識道理。如天下之物,有黑有白,此是黑,彼是白,又何須辨?荀揚不惟說性不是,從頭到底皆不識。當時未有明道之士,被他說用於世千余年。韓退之謂荀揚大醇而小疵。伊川曰韓子責人甚恕。自今觀之,他不是責人恕,乃是看人不破。今且於自己上作工夫,立得本。本立則條理分明,不待辨。」(《朱子語類》)

   

   荀揚指荀子和楊雄。楊雄說「人之性善惡混,修其善則為善人,修其惡則為惡人。」朱熹認為他與荀子一樣都不識本性真相,韓愈說荀楊兩位「大醇而小疵」,是讚美過度,缺乏擇法之眼,沒有看破荀楊。

   

   人性論所論之性,必須是本性。因為習性無常,因人而異,有善習,有惡習,有無記習。就習性而言,說善說惡,說非善非惡,都成立,但沒有意義。本性論只能自本體和源頭上說,不能自發用上流弊處說。孟子「四端」雖是從發用上說,但他反身而誠,從用見體,已明大體,即知善習的根本性,更知本性的至善性。

   

   本性至善,習性易惡。孟子說:「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仁義禮智的善端與生俱來,但善端的茁壯和光大,有賴於後天的修養。如果不養其善,任其為情慾、物慾、私慾所困,陷溺於與禽獸共通的耳目感官追求,人就變得與禽獸相似了,就如美木被斧斤砍伐,嫩芽為牛羊踐踏。故孟子得出一條規律:「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孟子告子上》)

   

   客觀環境對善端能否發揚光大有極大關係。孟子說:「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游,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盡心上》)

   

   物質生活狀況也是制約人性善惡走向的重要因素。「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而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告子上》)豐收年成,子弟多懶惰;災荒年成,子弟多強暴。並不是天生的資質不同,而是環境變化影響他們的心性。好比大麥,種子一樣,收成有差異,原因就在於「地有肥磽,雨露之養,人事之不齊也」(《告子上》)。

   

   因為習性易惡,道德教化和禮樂刑政就成為人世的必須,政治的的必須,個人則需要下一番致良知的功夫。致良知,達則兼善天下,有望改變國家的命運;窮則獨善其身,可以改變自家的命運。儒學即良知學,對良知的證悟最為中正圓滿,普及儒學復興儒家,是救民救國和自救的最好方式。

   

   習性易惡,不能說本性為惡。

   

   荀子「化性起偽」說存在原則性錯誤。氣質之性可人為化之,故宋儒教人以變化氣質為先,但變化氣質的目的是為了恢復天命之性。儒家正宗只說存性、養性、知性、見性、明性、盡性,天命之性至善,是一切道德文化文明和禮制的源頭。儒家各派功夫論都是建立在性善論基礎上的。

   

   正確的說法不是化性起偽,而是見性起文,復性起禮,或者復性起偽。(將偽字解釋為人為,以形容禮義文明,其實不妥。茲不詳論,姑且借用一下。)孟子說「盡心盡性則知天」,《中庸》說:「唯天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這才有望盡倫盡制,讓個體成就大德,為社會建設王道。

   

   否定惡習存在,當然幼稚;否定本性之善,更是膚淺。不明其心不見其性,縱入儒門也難登堂,難以樹立良知信仰的堅定。荀子雖然是禮學大家,外王大師,但非儒家正宗,故我稱之為儒門外道。

   

   人性論作為一種哲學,應從根本上說性。人性論必須追究,善的源頭、道德的源頭在哪裡。這是哲學的根本問題之一,其重要性僅次於本體論,屬於准「第一性」問題。荀子「化性起偽說」認為本性不良需變化之,以建立起道德文明之「偽」,這就將道德的源頭置於本性之外了。性惡論者必然不識道心,必然「心外求法」,必是外道,外乎孔孟之道、中庸之道,外乎仁本主義。

(仁本主義人性觀)

   

   根本一錯,流蔽無窮,故孟子說:「言人之不善,當如後患何?」此言是提醒,性惡論後患無窮。有學者解釋為:說別人不好,有後患怎麼辦?以為孟子是口不臧否他人是非的鄉愿呢。孟子果然有先見之明:荀子倡性惡,結果導出了法家,繼又導出了秦王朝和秦制度,肇禍天下,貽害兩千多年。

   

   性惡論從本質上否定了人類生命的尊嚴和高貴,摧毀了道德的根基。人性論之錯,根源於世界觀、生命觀之誤,必然導致人生觀、價值觀、政治觀等一連串錯誤。紮根性惡論(或類性惡論)的指導思想,導不出以民為本的善政,建不起維護民權的善制。

   

   性惡論是對生命本質性的無知和對人性最深層的侮蔑,從根本上「剝奪」了人性的美好人格的尊嚴,將人類的真善美和道德性歸納為偽(人為),也從根本上否決了個體成聖和世界大同的理想。性惡論者不可能產生道德自信和抵達聖賢境界,建立在性惡論基礎上的學說最容易導出極權暴政和惡制惡法。草菅人命、以民為敵是性惡論的邏輯必然。

   

   「民族劣根性」說,「階級性」說,「社會關係總和」說,都是性惡論的翻版,性惡論從人性層面為各種惡制惡法和政治惡行提供了合理性,因為人性本惡,故人民在本質上不值得尊重,不可能教化,只能利用嚴刑峻法加以「改造」,或者當作工具看待。誰會尊重本質為惡的東西呢?

   

   六、西方特色性善論

   法家是性惡論,耶教可稱為類性惡論。有基督徒說:「憲政的人性基礎,是一個好人都沒有,所有人都有罪。這是基督精神的核心表述之一。」雲,大謬。一個好人都沒有,誰來建設憲政?恰恰相反,憲政作為良制,是人類良知的制度性表現。因為人性本善,良制是可能的;因為習性易惡,良制是必須的。憲政就是現代的良制和仁政。

   

   相對於基督教的原罪說,儒家可謂原善論和圓善論。圓善,意謂至善和超善;原善,就是人之初性本善。本性發而不中節,則會惡化,形成惡習。美國尼布爾有一句名言:「人行正義的本能使得民主成為可能,人行不義的本能又使民主成為必要。」行不義的本能就是惡習。良知與惡習並存是人性之常。道德上升的過程,就是去惡習致良知的過程。

   

   自由主義不明本性,但能以人為本,其中名家對本性之善多少有一定感悟。以為自由主義建基於性惡論,以性惡論為自由主義的人性預設,是特色自由派及經濟學家的誤會。

   

   樊綱說:「好制度的基本前提是要假定人之初性本惡」云云。這個基本前提是特色自由派及經濟學家的自以為是。好制度當然是必須的,因為人很容易變壞,但不能因此誣衊本性為惡。「人之初性本善」,這不是假定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事實。誰家小孩生來就是惡人?以性善論為人性論背景的、禮樂刑政具備的禮制,從堯舜到元明始終優越世界。

   

   亞當斯密的《道德情操論》從道德心理學角度對人的行為動機進行研究,認為人的自愛動機天然地受到「同情」機制的制約,從而使人的求利激情得到抑制緩和,使逐利行為合乎道德與正義的基本要求。這種人性觀相比儒佛道很膚淺,可稱為西方特色的性善論。(詳見《儒家共識和中華願景》)

   

   《道德情操論》第一卷「論同情」寫道:「無論人們會認為某人怎樣自私,這個人的天賦中總是明顯地存在著這樣一些本性,這些本性使他關心別人的命運,把別人的幸福看成是自己的事情,雖然他除了看到別人幸福而感到高興以外,一無所得。」這種憐憫或同情就是孟子所說人皆有之的惻隱心。

   

   其實利己利他都是生命本能。發自「自私的慾望」的行為只要不損人,就符合道德原則。同時,利己追求客觀上往往會產生利他作用,讓私利變成公益。亞當斯密在另一部名著《國富論》中認為,受利己心激勵的理性經濟人在「看不見的手」引導下追逐自身利益的行為,往往會無意識地促進社會利益。

   

   紐約大學的社會心理學家喬納森•海特對人性的認知比亞當斯密又有進步。他(Jonathan Haidt)在《正義之心》(The Righteous Mind)一書中說:「追求正義之心生而有之,辨別正義之能后而育之,求得正義之解則需理性的反覆論證,激情則是避免中途而廢和過度自信的動力。」雲。他認為,人的道德思想並非是後天習得,更不是自己臨時理性計算的結果,而是頭腦中固有,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由基因決定的。

   

   西方諸子中,康德的優秀是罕見的。康德雖未見性,但對本性之善有相當認知----體現於他的自由意志論和良心論。他認為,良心不只是一種能力,而且是一種根據道德準則來判斷自己的本能;人在道德上是自主的,人之所以成為人,就在於人有道德上的自由能力…名言:「世上最使我們震撼的是我頭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

   

   一些西哲善惡不分,認善為惡,如卡爾波普「國家是必要的惡」的觀點就是。其實「必要的惡」就非惡,就是善,「國家的目的是為了防止人們的自由受到侵犯,努力消除具體的罪惡,而不要去實現抽象的善。」這是大善,何惡之有?佛教說菩薩心腸霹靂手段,儒家說義刑義殺義戰,正義的刑殺和戰爭都是大善。

   

   還有些人錯把慾望和私心視為惡。殊不知利己利他都是本性的正常作用,慾望無所謂善惡。「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沒有「大欲」反不成其為人了,生命亦無法保障和延續。慾望只有發而不中節才會惡化。宋儒存天理滅人慾,人慾指的是邪欲,正常慾望則屬於天理。

   

   英國著名生物學家R•道金斯提出的「自私的基因」理論認為,生物與非生物的根本區別之一,就是生物天生具有生存的本能或慾望。這種慾望就具有超善性,這是生命得以生存延續、文明得以進步光大的「原始驅動」。若人人都不利己,都無私慾,問題就嚴重了,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此之謂也。

   

   有學者將黃宗羲說為性惡論者,理由是其《明夷待訪錄》開頭一句話:「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興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這就是將自私自利錯誤地划入惡的範疇了。其實黃宗羲的人性觀與孟子一致,是徹頭徹尾的性善論者。

   

   他說:「本心呈用有過或不及而成念,流而為習欲,而為惡源。吾人透過修德而回複本心,但至此仍未充足,更需要盡心,而盡心即性。孟子所謂擴充、動心忍情、強恕而行,皆是所以盡心。」本心為至善,習欲為惡源,這個觀點在其著作《孟子師說》中有大量闡說。

   

   比較古今中外各派學說,儒家性善論對善惡的認識特別深刻,對人性的認識窮源徹底,既深知惡習的深重,又深知本性的光明,深知每一個生命體的珍貴,深知每個人的本質的美好。

   

   孟子講萬物皆備於我,張載講民胞物與,聖賢講中國一人、天下一家、萬物一體和天人不二,都不是虛誇和形容,而是明心見性之後的真切體認。因此,無論人類社會惡言惡行如何泛濫成災,儒者永遠不會對人性絕望,永遠懷抱悲憫之心,致力於覺後知、覺后覺的工作,樂此不疲,死而後已。2014-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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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本主義人性觀 全文完)(2015/06/26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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