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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言與知命

   孔子說「四十不惑」，「知者不惑」，是能夠明辨種種優劣、是非、善惡、正邪、華夷之別，再無迷惑，不受人惑。孟子自稱有兩大特長：「我知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知言就是不惑的表現之一，就是明辨功夫。《中庸》五種修養功夫：「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明辨建立在博學審問慎思之上。

   知言，謂善於辨析他人之思想言論，對其高低對錯和思想內涵洞若觀火。何謂知言，孟子自己有解釋：

   「詖辭知其所蔽，淫辭知其所陷，邪辭知其所離，遁辭知其所窮。生於其心，害於其政；發於其政，害於其事。聖人復起，必從吾言矣。」 （《孟子•公孫丑上》）

   知言，包括以下四種能力：偏頗的言辭，知道它蒙蔽的地方；浮夸的言辭，知道它陷溺的地方；邪惡的言辭，知道它何處偏離正道；搪塞的言辭，知道何以理屈詞窮。孟子接著指出這四種言論的深度危害：產生為思想，就會影響到政治領域；落實于政治，就會危害到政治事務。即使聖人重生，也無法否定這個判斷。

   朱熹把詖辭、淫辭、邪辭、遁辭視為遞進的關係：詖辭，乃是偏於一邊，不見一邊。蔽者，蔽於一而不見其二也。既有所蔽，說來漸次誇張，便進入「說得淫」階段。淫者，廣大無涯，陷於其中而不自知。至有所陷溺，如陷在水中，不見四旁矣，遂成一家邪說，離於正道。到後來說不通時，便作走路，所謂遁辭也：辭窮無可說，又卻自為一說。(《朱子語類•卷52》)

   《易經繫辭下》說：「將叛者其辭慚，中心疑者其辭枝，吉人之辭寡，躁人之辭多，誣善之人其辭游，失其守者其辭屈。」不知言，就無法判斷對方何許人也，有什麼問題。

   各種歪理邪說不良思想，必有種種詖辭淫辭邪辭遁辭。孟子辟楊墨，斥邪說，放淫辭，就是憑他知言的本事，因此被韓愈贊為「功不在禹下」。可惜五四以來，絕大多數政治人文化人不知言，對於歪理邪說盲目信奉之實踐之，導致它們泛濫成災----泛濫起來成就各種人道主義災難。

   一些高人以不分善惡為高，以不辨是非為智，其實是道德觀有問題。曾有前輩勸我：「仁者不見他人過，不見世間非，只見到滿街都是聖人。」（大意）殊不知，不願分辨是非善惡，不願是是非非善善惡惡，恰恰是不仁不義不道德不關心人間疾苦的表現。

   所謂「滿街都是聖人」，此言有其特定語義，形容人人都有良知，人人良知平等，並非說人人都已成聖。但這句話常被某些高人錯用來反對對錯誤和罪惡進行批判，可謂以儒反儒。蓋是是非非、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正是《春秋》精神，澄清是非善惡，批判錯誤和罪惡，正是儒家自立立人、自達達人、成己之德、覺人之心的重要法門。

   孔子亦強調知言的重要性，視之為君子的一大本事。孔子說：「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不知禮，無以立也；不知言，無以知人也。」（《論語堯曰篇》）君子有三知，知命知禮知言，知言就能知人，有知人之明，自然就不會被各種巧言令色和歪理邪說迷惑，不會上各種當。

   君子三知中，知命又最根本。知命，即知天命，即知道，上達「性與天道」，即孟子在《盡心上》開頭所說的「盡心知性知天」。知天知命，掌握正確的道德標準，掌握良知這個人和宇宙萬物的最高價值尺度，自然可以知言，可以知是知非，明辨是非，是是非非。朱熹《集注》說：

   「程子曰：心通乎道，然後能辨是非，如持權衡以較輕重，孟子所謂知言是也。又曰：孟子知言，正如人在堂上，方能辨堂下人曲直；若猶未免雜于堂下眾人之中，則不能辨決矣。」

   心通乎道就是知道、知命，自然知言，自然「善養吾浩然之氣」。「善養吾浩然之氣」就是知命的徵象。孟子的兩大特長密切相關，相輔相成。

   只有知言，才能明辨思想之優劣是非，明辨仁與非仁、義與非義之別，才能行事合乎仁義，養就浩然之氣。朱熹指出：「知言，正是格物致知，不知言，則不能辨天下許多淫邪詖遁，將以為仁，不知其非仁；將以為義，不知其非義，則將何以集義而生此浩然之氣。」（《朱子語類》卷52）2017-11-20餘東海首發騰訊儒學

（2017/11/24 發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