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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周先生關於社會結構的商榷

對周輿先生關於社會結構的商榷

作者：身在古拉格群島

昨天有幸聆聽先生教誨，方知周輿先生之博學。遠非那些沽名釣譽刺孔子而避秦王的冬烘先生可與之相比。可貴的是古今批判左右兼顧的理性認知與學識。對古代專制統治造成的社會停滯不前的萬馬齊喑的觀點我也是高度贊同，但余不才對先生某些觀點不盡相同，因此指出以示對先生的尊重。

索爾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島不是價值觀的堅守，而是對貫穿蘇俄列寧至赫魯曉夫時代民族苦難巨大的感知與無情的揭露。裏面更多的是對苦難的描述而非價值觀的堅守，楊顯惠的夾邊溝具有某種類比性，但是他的局限性是描述的過於單一，更沒有直指制度本身。索氏在得到赫魯曉夫的無意垂青時並沒有絲毫的改變自己的立場，而是公然的指出做這些事既需要有斯大林這種人，更需要有這個了不起的黨。不是我們的民族沒有價值觀的操守與堅持，而是缺少對民族傷痛的巨大感知力。#作者：身在古拉格群島#

我不完全認同先生對日本明治維新的某些觀點，中國屬大陸文明或大河文明有別於日本的島國文明或海洋文明，從其形態更趨向于西方海洋文明特性。雙方的差異也一定會由於地理環境的不同，而出現認知上的落差。但大化改新後由于外戚的干政，從而導致政爭，元賴朝正是在此基礎上而建立了日本歷史上的第一個幕府——鎌倉幕府。這種類似於先秦時期的幕藩體制的確立是近於歐洲社會結構存的先決條件。

日本明治維新是革命后自上至下的變改，同時也是危機矛盾四伏。士族因為自身利益的受損所引發的1877年以西鄉隆盛為首的西南戰爭就是一例，同時伴有農人因稅收過苛的反抗也此起彼伏，但明治政府都能使其被平息。主張減賦的赤報隊更是被扼殺在萌芽狀態。其後日本的軍國主義正是在島國生存危機的認知與八紘一宇的忠勇思想相結合的產物。認為現在中國會走向軍國主義道路是自做多情的杞人憂天這一點我與先生完全一致，因為中國即不具有狂熱的意識形態與國民的個人犧牲精神又怎能走向一個所謂的帝國道路。

任何一場變革或革命都與其社會結構有一定的關係，先秦時期的中國人與暴秦之後的中國人無論是從社會結構，還是所謂的民族性格與行為方式的差異都遠勝於現在我們與日本的差別。也就是說秦的橫掃六台使中國的社會結構被徹底的改變，試問社會結構又如何決定製度的走向呢？正是專制制度的干預才使社會結構發生變化。專制制度也因帝王個人的私慾與算計從而在政治上走向獨相的開府儀同三司到群相的三省六部，到最後以廢相做為收場。這個權力被逐漸收縮的過程，是魏晉南北朝相權過大從而使皇權受到威脅（會被取而代之）所致的經驗先行的防範措施。從而在政治上起到制衡與消弱的作用，以至於不會威脅到皇權。唐朝的藩鎮割據也導致了宋朝經驗先行的樞密院有統兵權與調兵權分屬三衙的遣兵制。遣兵制所導致的是地方部隊為老弱病殘的廂軍，禁軍卻被統一的駐于京都，以防止藩鎮割據與防止黃袍加身事件的發生，不幸的是這一種對武人的防犯卻以外族入侵的靖康之變收場。社會結構不一定能決定製度的走向，但制度的走向卻能決定社會結構。古代那種以權力決定一切（包括你的生命與財產權）的制度與權力為意志轉移的官本位體系難道又是社會結構所能決定的嗎？試想一下如果大化改新皇權得以永固，日本還有可能出現類似於歐洲的幕藩體制嗎？沒有這種權力分散的幕藩體制又如何使日本呈現出近於歐洲而別於中國的社會結構呢？#作者：身在古拉格群島#

社會結構如果是制度演進的一個重要環節，但在一個人民無表達自由的制度下他又如何能影響社會的發展呢？日本幕府的鎖國政策與中國鎖國政策的一致性也遠非社會結構所能決定的。更多的是權力的干預。我並不是說社會結構不重要，其中的偶然性與個人因素也是不能忽略不計的。俄國的農奴土地公有制適合於社會主義土壤，但是如果沒有尼古拉二世不顧國力之孱弱顢頇的參与歐戰，又如何會在矛盾重重下引發二月革命，在紛亂中尼古拉二世將沙皇之位授于御弟海米爾大公，但得到的卻是制憲會議後由人民決定國體的回應。沒想到的是大公的義舉反而葬送了自己的卿卿性命。而克倫斯基對科爾尼洛夫的不信任導致了列寧的赤衛隊迅速的被全副武裝起來，為以後的奪權政權打下了堅實的基礎。如果科爾尼洛夫所轄的騎兵軍團真的是武力叛亂試問誰又阻止的了，他又怎能會坐以待斃的束手就擒？

社會演進由這種偶然性的突發事件與個人所起到的作用也不是社會結構所能作為依據的。辛亥革命的成功也具有歷史偶然性的特點，如果作為統帥的瑞徴不逃，作為鎮統制的張彪也不會逃，一個以隊官為首的起義是很容易被鎮壓下去。而辛亥的起事也不是原先設定的計劃，而是倉促間因自身安全可能受到威脅的今亡亦死，舉大計亦死，等死死國可乎的孤股一擲。如果從整體結構看多數的革命黨新軍都被端方帶走處理四川的保路運動了，形勢無論如何都是不利的。而後來立憲派與革命派的合流也遠非社會結構所能解釋的。中國走向現代化的潰敗張楊的西安事變，以及二戰後馬歇爾調停的幫倒忙，蔣的婦人之與用人不善，蘇聯地緣政治的影響都遠勝於社會結構所起的作用。#作者：身在古拉格群島#

社會結構是受制度影響的產物，專制制度又是個人擁有權力后確保利益與私慾得到最大化的手段。而官本位的制度是權力向上負責與以人權為理念的民主制度的權力向下負責是兩種不同的統治形態。專制制度下無權之民必定會為確保自己的利益而媚于權勢，從而導致社會整體的墮落與劣化。民主制度要博取下層民眾的認可才能實行基於契約制的權力統治，媚于權勢的這種群體墮化也就不可能形成。在我看來社會結構是根植于制度土壤的樹木，土壤的肥沃貧瘠決定了樹木的生長發育。民主制度肥沃的土壤能使良性的社會結構茁壯成長的同時其代謝又能反哺土壤形成良性循環。如民主制度背離了人權理念侵害了個人的自由權力，他就會走向反面從而失去其價值淪為多數人的暴政。因為人權是文明土壤不可或缺的水，沒有她的存在是不可想象的。

基於人性的自私貪婪，駸駸乎三代之遺意的華盛頓可遇而不可求，老而不死謂之賊毛兒皇等而次之者流卻彼彼皆是。個人因素、偶發性事件、制度造成的社會結構都是歷史走向的一環，如果只注重一點往往會失之偏頗的難以看清全貌。而制度的改變無疑會加速社會結構走向良性化的步伐。

匆忙之間寫成如有謬誤與言詞不當還望周輿先生海涵見諒，後生並無忤犯先生的意思，只能是觀點各異的商榷。還望先生日後多多指點迷津。以此敬上先生。

作者：身在古拉格群島

2017.3.24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