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言性善發天心!----中華文化大啟蒙書之七 /東海一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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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性善發天心!----中華文化大啟蒙書之七 /東海一梟

帖子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19年4月27日

千秋事業數三家,儒家最善;

萬物乾坤原一體,本體歸仁。

----東海草堂聯

一、前言

網江湖熙熙攘攘的儘是些大言炎炎小知戔戔的傢伙,要不就是一些不入流的獃子戲子傻子瘋子棍子輕薄子。但偶爾也有例外,王策君就屬於這個例外。他在梟文《人天大道是中庸》中跟帖問了幾個問題,都搔到了癢處。其中一問更是涉及儒學與中西文化的一大關鍵。王君問道:

後世儒家之學皆以人性論為邏輯起點。孟子曰「人性善」,故可修而內聖;荀子曰「人性惡」,故需以禮教之,方能致善。而告子則謂「人性之無分于善與不善也,猶水之無分于東西也」。我以為從邏輯起點上來看,孟荀二聖皆有失偏頗,反而是告不害先生允執厥中,客觀理性,不知東海先生意下如何?

我當時的回答是:荀子未識人之真本性,其所謂性,實乃習染之性。告子所言,已頗近真理,但仍有一間未達。王君及有關朋友希望我就此問題在後續文章中予以深談。人性論不僅是儒學、哲學的邏輯起點,而且是中西文明岐異的根本所在,中西社會的治理模式在此基礎上開始分野,確有深入闡述的必要。

二、性相近

人性問題的提出,乃是人類「返已」的覺悟和思索,泰羅斯提出了「人是什麼」的命題被譽為西方哲學第一人,我國古代最早論說人性的則是孔子。子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論語》陽貨篇)。意思是說,人的本性或天性都是相近的(所謂:天分本無私,人性皆相似),是人們後天的環境行為的影響、習染的不同,才相互有了差別。

子貢說過,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唯《論語陽貨篇》言及人性,僅言人性相近。人性究竟是什麼?是善是惡?孔子沒有具體地說,但他指出了人生的性和習兩個方面:人的本性是先天的,人的習性是人文的,即後天的行為習慣和環境影響。認識本性和習性並如何處理好這兩個方面的關係,是人生的基本問題。歷代儒家圍繞著本性與習性、自然與人文的關係問題展開了許多討論(詳后)。

儘管說孔子並沒有明確指出人性是善是惡,但我以為孔子應該是傾向於認為人性善的。他以「仁」立說,實質上已指示了人性之善。他說過,「文勝質則野,質勝文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可見他認為人天生遺傳素質儘管粗糙卻是好的,經過後天的教育學習,可以成為現實的道德。另外,《周易》倡性善,孔子五十學易,晚年序易彖、系、象、說卦、文言,對人性的認識當已從「性近」發展為「性善」了。

儒學大家方東美先生認為,《周易》發揮人性中之美善諸秉彝,使善與美俱,相得益彰,以『盡善盡美』為人格發展之極致,唯人為能實現此種最高的理想,而這一意義是孔子首先創發,見於《干》、《坤》二卦的《文言》,特別是《象傳》系統發揮了這一思想。啟自孔子本人的周易哲學的有四大要義:主張「萬有含生論」之新自然觀,提倡「性善論「之人性觀,形成一套「價值總論」,形成一套「價值中心觀」之本體論。

他在言說宇宙原理之一愛之理時說:剛柔欣然相摩,男女欣然相配,萬物欣然相聚,社會怡然相通;要之,所有生命的完成都得通過「愛」的精神。又言「幾乎所有的中國哲學都把宇宙看作普遍生命的流行,其中物質條件與精神現象融會貫通,渾然一體,毫無隔絕,一切至善至美的價值理想,盡可以隨生命的流行而充分實現。──換言之,宇宙,當我們透過中國哲學來看它,乃是一個沛然的道德園地,也是一個盎然的藝術意境。」云云(見中囯廣播電視出版社《方東美新儒學論著輯要》)。

另外熊十力等多位現當代大儒對易經都有類似認識和闡述,茲不贅,姑且認為孔子僅言人性相近。「性相近,習相遠」這一認識,分別指向「內聖外王」,顯現後天學習與外在教化、自我道德修養與政治制度建設的重要性。孟子和荀子在人性問題上一倡性善一倡性惡,一個重內聖一個重外王,孟子注重內在修養,以導善為主,荀子重視外部規範,以制惡為先,雙方側重點不同,但都肯定「性相近,習相遠」的觀點。

三、性本善

性善之說創發於孟子。孟子認為,「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耳矣。」善的本質來源稱之為善端。「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

所以孟子得出結論:「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弗思而已。」(《孟子》)意思是,仁義禮智這些「心」,並不是由外而強加給我的而是人本來就固有的。善是人的本性和潛質,是人與動物最根本的區別,是人區別於動物內在規定性中最根本的規定性。「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這種善性,孟子又稱之為良知良能,是天賦的「心之所同然」。君子小人的區別,主要在於能否自覺地保守良心、保守道德理性的「大體」。「君子所性」,小人則遮蔽泯滅了本性,放失了本然良心。

人性雖同,覺有先後,如終身不覺,則屬「下愚」了。原儒認為,下愚與上智都是極少數,屬於特例。孔子就自承是學而知之而非生而知之(每個人天賦本性雖同,但身體機能、人腦結構同中有異,這種生理之異,乃人的智力的先天地決定因素)。

其實,縱是窮凶極惡之輩,也會有一念之善,也會有偶爾良知發現之時,這「一念」和「偶爾」就是其本性所在。君子小人、善人惡人,習性不同,稟之於天的良知良能是普遍而平等的,乃「心之所同然」(《孟子告子上》)(附言:佛教亦有「心佛眾生本平等」之說,認為心佛眾生皆無差別。不僅人,且所有有情眾生,包括人、畜、鬼、天皆一體平等。這裏的平等也是就本體而言,即真如平等。詩曰:「凡物身中皆有佛,何人性里獨無天。」此之謂也。真如亦可叫法性、法界,如來藏,寶相,清凈法身,圓成實性等。)

雖然孟子認為仁、義、禮、智的善端與生俱來,但作為一種潛質,這種「善端」能否茁壯成長發揚光大,有賴於後天的習染和修養。如果不養其善,任其為情慾、物慾、私慾與環境所困,陷溺於與禽獸共通的耳目感官追求,人就變得與禽獸相似了。就如美木被斧斤砍伐,嫩芽為牛羊踐踏。孟子得出一條規律:「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孟子告子上》)

同時,客觀環境對「善端」能否發揚光大也有極大關係。他說:「舜之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游,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及其聞一善言,見一善行,若決江河,沛然莫之能御也。」(《孟子盡心上》)

還有,人們的物質生活狀況也是制約人心人性善惡走向的重要因素。「富歲,子弟多賴;凶歲,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而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告子上》)意思是說,豐收年成,子弟多懶惰,災荒年成,子弟多強暴。並不是天生的資質不同,而是環境變化讓他們的心變壞了。好比大麥,種子一樣,收成有差異,原因就在於「地有肥磽,雨露之養,人事之不齊也」(《告子上》)。

孔子學說內聖外王悉備,孟子偏重內聖(道德),但亦不認為單憑性善就能夠達到道德理想盛世。雖然孟子強調「人皆可以為堯舜」,但並不認為每個人都能夠憑藉自身的能力實現這一目標。人之「性善」在於人有了為善的能動性、自主性和方向性,有了為善之「本」而已。「苟不教,性乃遷」,對芸芸眾生而言,導善制惡,僅靠個人修養和道德教育是遠遠不夠的,更有賴於制度的規範。而在目前這個歷史階段,最好的制度非民主制莫屬。但民主不能苛求于古代,相比西方而言,中國古代文物典章制度燦然可觀。至於近現代制度失范,原因錯綜複雜,不能把責任全部推給孟子的人性論。

南宋著名教育家、理學家陳普有組詩詠孟子,本文標題「一言性善發天心」選自其《孟子-性善》一詩。陳普得朱熹真傳,宋亡后以宋遺民自居,設館倡學,四方學子負笈從游者歲數百。他一生撰著甚豐,詩則很平庸,沒什麼藝術性。有關人性內容的詠孟組詩,缺乏意象和詩意,但說理卻探到了孟子性善論的根本,故錄四首於左,並略析其意。

《孟子-性善》

異論縱橫害已深,一言性善發天心。

民彝物則依然定,多少綱常起獸禽。

大意:楊墨異端之論遺害無窮,孟子的性善之言,把天之心、天之道重新發掘顯現了出來,讓社會道德規範得到重建,讓多少「獸禽」重新為人。注:綱常指三綱五常。仁義禮智信五常仍富現實意義,三綱有違孔孟義理,用現代眼光看更難逃反動之嫌,茲不詳論,亦不必苛責古人。

《孟子-良知良能》

孩提親長根天性,堯舜由來共一初。

情慾既趨天者滅,反疑性惡復何如。

大意:孩提之時親近父母大人是出於天性,不論堯舜盜跖,天賦本性都一樣。只不過後天私慾把先天本性遮蔽,以致世人反而起疑,認為本性是惡的。

《孟子-盡心知性》

心具良知所性根,若非窮理亦能昏。

必須物格無餘蘊,藩蔽開除本體存。

大意:良知良能根源於心,仁義禮智是善性的內涵(孟子認為,「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此乃孟子建構性善論的心性依據)但若不致力於一番窮理盡性的「工作」,良心善性也會蒙塵。必須深入格物、透徹致知,才能除去遮蔽,從而明心見性,認證「本體」。另有一首宋詩說的也是此理,可參看。「人性靡不善,因物始有遷。本體遭剝蝕,如鑒塵所昏。疇昔均秉彝,善端本綿綿。既茂閑邪功,誠心所由存。若為用力地,格物居其先。萬珠一理貫,洞然見本根。表裡俱澄澈,斷斷義理分。言動中倫慮,狂愚詎同論。」(陳文蔚)

《孟子-善與人同》

善出於人元即性,在人在我本無殊。

常人未免為私累,上聖之心道與俱。

大意:善性是人所共有的,具有普遍性平等性。普通人為私慾所累,只有上根上智的聖人,才能永保良知,長弘善性,心與道俱(本心與天道互相印證,合二為一)。

四、性惡論及其它

荀子曰「飢而欲食,寒而欲暖,勞而欲息,好利而惡害,是人之所生而有也,是無待而然者也,是禹、桀之所同也。」把人性定義為人的自然屬性(我以為,正當合理的人慾望是一種本之於天、根之於性的自然現象與人的本能衝動,乃人之本性,天之健德。但各種過度的慾望便有違本性天理之正了,此辨細微,茲不及詳。陳普有詩批評荀子之徒曰:食色雖然人固有,原於形氣所由根。荀徒即此名為性,太極之真已弗存。)

荀子曰「人之性惡,其性者偽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仁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暴。故必將有師化之化,禮儀之道,然後出於辭讓,合於文理,而歸於治。由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他認為凡人都是好色好利、憎丑恨惡的,因此,荀子主張通過禮儀教化和刑法限制、轉化人性之惡,「化性起偽」,使人向善。

荀子倡人性惡,亦從一個側面揭示了人性的內容,與孟子人性論有相異亦有相通,孟子說「人人可以為堯舜」,荀子也說「塗之人可以為禹」。雙方追求「善」方面是一致的,如清戴震所言:荀子性惡說與孟子性善說不惟不相悖,而且相若發明(大意)。

但荀子論性惡並未窮源徹底把握人性本身,而是指放縱人性所出現的「犯分亂性」、「偏險悖亂」的結果。荀子之惡與孟子之善不是同一層面上的範疇。「善」具原初性,惡是派生的,惡只是善的「過或不及」而已。如程頤所言,「天下善惡皆天理,謂之惡者未本惡,但或過或不及便如此,如楊、墨之類。」(《二程遺書》)

荀子認為通過環境的作用、聖人的教化及制度的規範可以「化性起偽」,但善不是「性」,而是人為的「偽」。這樣的「偽」善顯然缺乏內在根據和精神動力。不象孟子的「善果」,是人心向善的本體自覺和為仁由已的功夫自覺的結果。

戰國時期,關於人性的辯論頗為熱鬧,除孟子性善外,還有其它人性觀。康有為《論語注》曰:「後人言性甚多,世碩以為有善有惡,人之善性養而致之,則善長;惡性養而致之,則惡長。宓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之徒皆言性有善有惡,孟子則言性善,荀子則言性惡,告子則言性無善無不善,楊子則言善惡混,皆泥於善惡而言之。孔子則不言善惡,但言遠近。」

康有為提到的世碩,戰國時人,著有《世子》一書,但已失傳,他人性有善有惡的觀點對後世影響頗大。王充在《論衡•本性篇》中寫道:"周人世碩,以為人性有善有惡,舉人之善性,養而致之則善長;性惡,養而致之則惡長.如此,則性各有陰陽,善惡在所養焉.故世子作《養性書》一篇."王充認為,自孟子以後論人性的,"唯世碩,公孫龍子之徒頗得其正"。

漢朝董仲舒之學多取于荀子,在人性論上則折中孟荀,認為人的自然之性本具善質。他用了一個精彩的比喻:"性比于禾,善比于米,米出禾中,而禾未可全為米也,善出性中,而性未可全為善也。"又說:"善者,王教之化也.無其質,則王教不能化;無其教,則質樸不能善."(《春秋繁露•實性》)。由此可見,荀子一邊認為通過「禮」(文物典章制度)可以把人由惡改造成為善,一邊又不承認性有善質,豈非成了無米之炊?

近代不少思想家參考西方的人性理論,結合傳統人性思想,也提出了各種人性論。如梁啟超的「人性中心論」,章太炎的「善惡同時進化論」,嚴復提出基於進化論的「性無善惡論」,李宗吾基於中西科學的「性惡論」等。

梟眼看去,梟心證之,仍以孟子人性善之見為最徹。正如程明道所言,「孟子所以獨出諸儒者,以能明性也。」(《遺書》)性惡論及其它人性觀點,「得道體之一端」而已,未能徹底,終非究竟,非「最勝義諦」。

值得一提的是,北京大學哲學系趙敦華教授以《人性善與原罪》為題的演講,曾深入追溯了基督教教義的「原罪說」與孔子思想中「性善論」的歷史淵源。他認為,性善論與基督教原罪說在邏輯上並不矛盾,並有相通之處。

儒家大多認為善、惡兩個範疇不是同一層面上能夠對等的。善是最基本的形而上學概念,是人的道德本質的終極歸屬,而惡往往與諸如肉體之類的物理或生理學意義聯繫在一起。原罪說絕不能簡單歸結為人生而惡,特別是道德的惡。在道德形而上學的層面上,基督教神學家和儒家持相近的觀點,作為上帝的創造,所有的自然物本質是善的,人的本性尤其如此,因為人是上帝依照自己的形象創造出來的。

五、人性源於天性

人道通於天道,人性本于天性。《易》《益六二》卦曰:「或益之十朋之龜。」小彖曰:『或益之』,自外來也。」意謂「聖智」的資質來自於「天」。

天即宇宙本體,本體離一切名相,道可道,非常道,古今強為之名,除了「天」、「仁」等名外,還有大量其它稱呼。《易.繫辭下》謂:「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虞翻注:一謂干元);《衛靈公》篇雲:子曰:「賜也,女以予為多學而識之者與?」對曰:「然,非與?」曰:「非也!予一以貫之。」

這個「一」,就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的「一」,就是「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聖人抱一為天下式」(老子)的「一」,就是「惟初太極,道立於一,造分天地,化成萬物。」(說文)的「一」,就是「道者,一立而萬物矣,是故一之理,施四海;一之解,際天地。」(淮南子)的「一」。這個「一」,即是本體本性。在天為本體,在人為本性。

西哲康德有「頭頂星空,心中道德法則」的說法,就相當於本體和本性。但在儒家,本體與本性是一而一、二而一的,天理內在於人心,天道不外乎自性,萬理皆歸一道。王陽明言"自其形體者謂之天;主宰也謂之帝;流行也謂之命;賦於人也謂之性;主于身者謂之心"(《傳習錄》)伊川曰"在天為命,在義為理,在人為性,主于身為心,其實一也。"程顥雲:"只心便是天,盡之,便知性,知性便知天。"(《近思錄》)。《易》之干元、太極,《春秋》之元,《大學》之明德、至善,《中庸》之誠之中庸、《理學》天理等,儘管含意不完全相同(主要是角度不同,有的概念有多種解釋和層次),但都直接指或可以指向本性或本體。

王陽明在給鄒謙之的信里曾談到一件趣事:近有鄉大夫請某講學者雲:「除卻良知,還有什麼說得?」某答雲:「除卻良知,還有什麼說得!」(《王文成公全書》)。據說熊十力一生重複得最多的話是「吾學貴在見體」。王陽明要致的「良知」,人之本性也;熊十力要見的「體」,宇宙本體也。用詞不一,所指無異。

熊十力強調哲學的根本任務就是「明示本體」。對於這個充滿著活力、充滿著人性的「本體」,熊十力的認識最為透徹,「本心即萬化實體,而隨義差別,則有多名:以其無聲無臭,沖寂之至,則名為天,以其流行不息,則名為命:以其為萬物所由之而成,則名為道;以其為吾人所以生之理,則名為性;以其主乎吾身,則謂之心;以其秩然備諸眾理,則名為理:以其生生不容已,則名為仁;以其照體獨立,則名為知;以其涵備萬德,故名明德。」「陽明之良知即本心,亦即明德」。(《十力語要》)

在熊眼裡,人的最高本質,人的一切生命創造活動和道德自我完善活動,就是「本體」及其實踐。他說「仁者本心也,即吾人與天地萬物所同具之本體也。」「蓋自孔孟以迄宋明諸師,無不直指本心之仁,以為萬化之源、萬有之基。即此仁體,無可以知解向外求索也。」(《新唯識論》)。

在歷代絕大多數儒者那裡,天道或天性都是至仁至善的。正如我在《孟子強調順受其正,梟爺早已成仁取義!》所指出: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三字經》開頭簡單幾句話,古今多少人倒背如流,可有幾個人能真正讀懂其中蘊含的深遠奧義、人天真諦?「習相遠」則說明了外王事業和良好制度的重要性,「性本善」則說明了絕大多數人都有改惡遷善的可能性能動性和方向性,是建基於儒家宇宙論、本體論之上的人性論,是成德成聖的內聖功夫的人性根基。

有人問:秋季萬物凋敝,古人以為殺季,古代決獄大辟,亦在此時,可謂此時之天性乃善乎?老梟答曰:刑罰法律原本于仁,秋冬之氣不離乎仁。威德威德,有時威即是德,天之威即天之德,無礙天之仁也。

古詩寫得好:人性涵萬善,其位配兩儀。凡天所委付,受者不得辭。「天地之大德曰生」(《易傳》),人則能「繼善成性」。人之性是稟之於天,人性善源於天性善(當然這個善不宜狹隘化世俗化地理解。)「善」是一個目的範疇,這個「目的」來源於天的「生生之德」。儒家以「生」為「絕對的善」,故有學者稱中華文化特別是儒家為「生命本位的文化觀」。

陳立夫先生認為,中國人從天道中,學到了公、誠、仁、中、行五個字,以形成人道,為做人做事的基礎;陳榮捷先生認為二程以仁為生生之性,與天合一,至此"仁"始有一形而上涵義及宇宙論根據。其實董仲舒早就有「仁,天心」之說了。「仁之美者在於天。天,仁也。天復育萬物,既化而生之,有養而成之,事功無已,終而復始,凡舉歸之以奉人。察于天之意,無窮極之仁也。人之受命于天也,取仁于天而仁也。」(《春秋繁露•王道第六》)。

《中庸》更是一開頭就把這人天之間的大秘密揭示出來了: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宇宙本體賦予人的靈性叫做「性」,循順本性而行就是「道」,但絕大多數人本性會受到遮蔽,很難率性,「修道」,即修復良知本性,認證天道本體。此乃中庸的根本學理所在。

綜上所述,本體之天是生命之源,德性之源。人之心性稟于天道,具有公、誠、仁、中諸德,倘能明心見性,便能讓諸德不斷顯現發揚。孔子講四海之內皆兄弟,孟子講萬物皆備於我,張載講民胞物與,古儒先哲常講中國一人天下一家、萬物一體天人無二、渾然與物同體、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與天地精神相往來等,都不是虛誇的形容,而是明心見性之後的真切體認。

六、結語

人之初,性本善。就象水,海水咸澀污濁,江河湖泊里的水有清有濁,但不影響源頭的清澈和本性的澄明。人性也是如此,見其惡或見其善惡混雜,是見性未明,未到源頭。

古詩說得好:「氣質誠有駁,良心乃其純」、「物慾雖自汩,人性本來清。」就象不能因為海水咸濁就否認水性澄明一樣,我們不能因為良知被情慾染污、被物慾遮蔽、被環境異化、被小我局禁、被軀殼扭曲(用陽明的話叫順軀殼起念)就否認良知,就否認良知的存在,不能因為當今社會制度性、普遍性的道德墮落品性敗壞,就否認人性本然之善!

善性良知人人具足,彷彿人人皆都一樣的大寶藏,但挖掘深淺和開採多少,因人而異;又彷彿人人皆都有的明鏡,但如不勤加拂拭,明鏡也會蒙上塵埃。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說的就是要象洗澡一樣天天把內心的污垢洗乾淨。《莊子知北游》「澡雪而精神」,《禮記儒行》「澡身而浴德」,說的都是這個意思。這是就個人修養的角度而言,從社會和政治的層面講,則需要好的環境、好的制度作為阻灰擋塵、懲惡防邪的屏障。

七、附答客難

《人天大道是中庸----中華文化大啟蒙書之六》發表后,電郵及跟帖問難紛至,時間精力有限,難以一一詳復。謹擇有關人性的問題擇要略復一二。

客難:陽明晚年四句教首句「無善無噁心之體」,以「無善無惡」形容心體,豈非與人性善矛盾?

梟答:非也非也。陽明之意,心體是絕對至善的,相對的善惡概念不足以名之,超越一切正負相對價值的限制,所謂「無善無惡,是為至善」是也。

王陽明《大學問》說「至善」就是吾心之「良知」,他說:「至善者,明德、親民之極則也。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靈昭不昧者,此其至善之發見,是乃明德之本體,而即所謂良知也」;民國大儒段正元在論《大學》中曰:「至善二字,亦有先後天之分。先天至善,心性相通,保合太和,純然粹然,毫無渣滓。」

同時心體活潑自由,並不執著于具體善惡觀念,不執著于善的作用形式,「心之本體原無一物,一向著意去好善惡惡,便又多了這分意思,便不是那廓然大公」(《傳習錄》上)。

客難:東海在《人天大道是中庸》稱中庸是方法論也是價值觀,是人生觀也是宇宙觀,是人生之正道、社會之公道、政治之大道、心靈之至道,自然宇宙之常道。那麼,仁者亦常道乎?仁與中庸孰大?仁為常道,中庸則亦常道,豈非「雙中心」了?

梟答:仁常道,中亦常道,不衝突。仁與中孰為大?泛泛而論沒有意義。由於仁為孔學核心,即儒學核心,孔子談到中庸,以「用」(方法論)為主。作為方法論,中庸是仁之用,當然以仁為大,以中庸為「小」,或曰「級別」比仁低。

但子思發展了中庸,把它的地位大大提高了,與「誠」一起,已有天道本體之意。北宋二程釋庸為「不易」,恆常不變,非常道而何?故仁與中庸用詞雖異,所指無別。就象程朱的天理、陽明的良知等等,《中庸》曰「喜怒哀樂未發謂之中」,這裏「中」即本性。

孤陰不生,寡陽不長,一陰一陽之謂道,據易理,天道乃一陰一陽的平均,即中道,又稱中正,中和。正如《書.呂刑》所說:非天不中.惟人在命。《易》中許多卦都能表出干體中道的特色。孔子的天道觀深受《易》影響,子思的中庸之道更是直「接」天道而言。

從本性和天道的層面講,中與仁平起平坐,或者中道即仁道,無大小高低可比,就象陽明的良知與仁無別一樣。《傳習錄》「薛綜錄」載有陽明這樣一段話:「即體而言,用在體;即用而言,體在用,是謂體用一源」,陽明的良知乃是本體與作用的統一,中庸亦可作如是觀。

近代思想家歐陽漸有見於此,曰:「中庸,以一言之,曰誠,以二言之,曰中庸、曰中和、曰中恕,以三言之,曰費而隱、曰微之顯」(歐陽漸《中庸讀》敘),中庸就是誠,就是中和、中恕,就是費而隱、微之顯、體用不二,人天合一的「道」。

客難:您將中庸之「庸」解為「用」,而立意專取其「中」。子思《中庸》解為「不易」,朱子《集注》解為「平常」(好像南懷謹先生也遵循此解)。若為「不易」,則乏通變,有保守主義傾向。請問東海先生,您如何看待「庸」字的解釋?

梟答:庸在孔子那裡就是「執兩用中」的用。恆常、平常乃引申意,也成立。因為子思發展了孔子的中庸思想。不易,指中庸作為常道是不變的。但中庸作為方法論,執中有權,本身就要求通變,並不存在保守主義傾向。

客難:董仲舒說過:「仁之美者在於天。天,仁也」老子云:"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何也?

梟答:道儒二家對天道的體認同中有異(詳《立身宜望千秋重,下筆嚴防一字虛!》、《怎樣對待慾望?》等梟文),不必強「燴」在一起。

2006-10-8東海一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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