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二十三回

連載陸續更新的在線禁書。
  • Advertisement
本貼由熱心網友分享,或收集於網路,如侵犯您的權益,請及時聯繫我們刪除。如發現其它問題,請點帖子右上角的倒三角圖標舉報該帖。

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二十三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5月3日

第23回 降生方式人人一樣 死亡之路各各不同

1

鴻蒙大學的文化大革命穩步推進。一系列批鬥會之後,所有「壞傢伙」都送到茅家灣農場去監督勞動了,其中也包括了郭方雨。剩下來的「好傢夥」和「一般傢伙」則繼續熬文化大革命。每天都是「學習」、開會。世界上需要學習的東西太多了,然而在中國大陸,學習這個詞的含義就是學習政治,學習毛主席著作和「兩報一刊」社論。

這一天地球物理系幾百號人集中在小禮堂開揭發批判會。沒有固定目標,泛泛而談。與會者坐得也沒個章法,各式各樣的凳子,散散落落。墨潤秋的左前方坐著的是系主任李可余,他就觀察這個矮矮胖胖的老夫子。只見老夫子的腳邊放著一隻藤籃和一把陽傘,籃里一瓶汽水,和草紙毛巾之屬。老夫子對開會沒啥興趣,無精打采地塌著腰。只有當發言者提到李可餘三個字時,他才會陡然直起腰來,豎起耳朵聽。聽聽沒他的事了,講到別人去了,腰又塌下來,隨手拿起汽水咕咕喝兩口,毛巾揩嘴巴。這是一個居安處順,平庸內守和習慣於精細生活的人,墨潤秋想。

然而怎麼也沒想到,幾天以後李可余竟然自殺了,喝敵敵畏了!墨潤秋怎麼也想不出李可余自殺的理由。此人除了叫保姆喝二手湯那一條,再找不出任何可供批判的材料。既沒古基光似的歷史問題,也沒戚教務長、錢玉宇之流迫害工農學生的現行問題。既沒像錢玉宇那樣被人打著橫幅扛著掃帚來批鬥,也沒像古基光那樣被戴紙帽遊街。貴為主任,一級教授,工資四百(一般工人四十),住著小洋樓,有什麼不舒服的?為什麼要自殺呢?

據主任夫人說,李可余死前最後的一句話是「我對不起毛主席!」墨潤秋覺得這有可能是真的,因為李可余是個不關心政治而又非常珍視政治榮譽的人,平生最感榮耀的事是曾經上北京參加政協會議並且在人民大會堂吃了宴席。直到自殺前他對毛主席還是心存敬佩的,也是愛黨愛社會主義的。但也有可能是李夫人為了消減負面影響而故意給李可余的人生畫上一個紅色的句號,以讓家中未亡者比較有利地生存下去。

真相究竟如何,李可余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想的是什麼說了什麼,誰也沒法考證。兩種可能性都存在,這個且不要去推究他。但李可余的死讓墨潤秋體察到了一種人生悲涼:儘管你不問政治,明哲保身;儘管你功成名遂,衣食無憂;儘管你在一切方面看上去都沒有問題;但沒有問題最後就成了這個人最大的問題,以至於覺得整個人生一點意思也沒有,不想活下去了!而且,由於習慣了精細生活,對於人世間的煩難和不可預測的風浪,就產生了畏難情緒。

墨潤秋想起教務長戚正召。那時在大操場舉行了全校規模的批判鬥爭大會,戚正召淹沒在群眾林立的拳頭和震耳欲聾的口號聲之中,整整兩個小時,他紋絲不動立在台上像一座木雕。其間還被他的女兒突然衝上台去搧了巴掌。

為什麼麻煩很大的戚正召錢玉宇們不死而沒有麻煩的李可余卻死了呢?墨潤秋好長時間一直在納悶這個問題。也許,跟各人的專業有關。李可余除了鑽研地球物理,可能從來沒對社會科學以及詩文詞章感興趣。這就導致他缺乏高遠情懷和超逸態度。

墨潤秋又檢索其它一些自殺案例。古基光夫婦在遊街的當晚就雙雙自殺了,據說他們是學習毛主席《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之後赴死的,那篇名文說被戴紙帽的人「顏面掃地,從此做不起人」。可以說,古基光老教授死於太愛面子。

卻有一個人,就是去游泳場偷窺女人換衣服被抓住的那個講師,事情夠丟人了的吧?他卻還活得有滋有味,在批判會上居然說「看一看又不會懷孕的咯」!逗得嚴肅的批判會場哄然大笑。

最後竟得出這樣的結論:厚臉皮也是一種生存能力!人越是沒有問題就越是沒有生存能力!

2

就在墨潤秋沉思默想關於人的生死問題的時候,卻有兩個人正向死亡的窗口走去。一個是對毛主席著作妄加批註的馬列主義教研室主任程俊仁,一個是寫反動日記的白慕紅。他們不約而同地選擇同一時間同一地點,決定在午夜,從行政大樓三層最中央的那個窗口跳下去!

這兩個人都是革命先鋒,共產黨員。但從革命思想上說,白慕紅是摻假的,程俊仁是貨真價實的。禍皆出之於文字,一個用文字記錄自己的思想,一個用文字精讀別人的思想。之所以自殺,白慕紅是覺得人生這場戲玩不下去,出局算了。程俊仁則是覺得自己真的犯了彌天大罪,唯有以死謝罪!白慕紅是由於思想過於不正宗,程俊仁則是因為思想過於正宗!

程俊仁家世代貧農。用他三叔的話來說,「往上數八輩子,連個中農都沒出過」!父親是革命烈士,死於一次游擊隊對國民黨的伏擊戰中。一個叔叔是現行革命領導幹部,公社黨委書記。程俊仁根正苗紅,從娘胎里就接受革命真理的熏陶,腦子中全是革命細胞。懂事以後,接受的是純粹的革命教育。因此他的靈魂屬於純凈的革命境界。卻不知不覺間就犯了錯誤,在《毛澤東選集》中亂加批註!

雖然他抗辯說,自己是帶著絕對虔敬的心去學習毛主席著作的,詩詞中那個圓圈那個問號感嘆號則不是他的作品,旁引的詩句也是別人的手筆。然而群眾不認可他的說法。

經過七斗八斗,程俊仁倒是開始懷疑自己的說法了,開始認同群眾的說法了!群眾批判、群眾鬥爭具有無堅不摧的力量和不可思議的魔法。它會將一個固執己見的人的腦髓掏出來,按照流行樣式加以改造,再放回頭骨裡邊去,裹挾著一起走。

「群眾是真正的英雄,而我們自己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這一點,就不能得到起碼的知識」,程俊仁尋了這條毛主席語錄來套自己,終於接受群眾對他的認定。既然馬克思列寧主義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而毛澤東思想是馬列主義發展的頂峰,那麼毛主席的任何一句話,鐵定是一句頂一萬句的了。所以群眾是真正的英雄這句話就絕對地沒有錯,而我自己當然就是幼稚可笑的了。他的邏輯推理非常明晰。

壓力不光有來自群眾的,還有來自家庭的。他的母親寫信來說,「咱家可是窮苦出身,你爸爸又是為革命犧牲的。你文化大革命中可千萬別怎麼樣呀,好好地跟黨走,熱愛毛主席!」信是大哥的手筆,媽媽不識字。信代表家族的壓力,包括書記叔叔。要是家裡知道我竟狗膽包天反毛主席,他們會怎樣地無臉見人啊!

讓他進一步崩潰的是未婚妻李鐵梅。那天的批判會結束時,程俊仁收好筆記本,在擰筆套的時候抬頭向正在退出的會眾看了一眼,發現了後排正在起身的李鐵梅。他現出悲喜交加的神情,磨蹭著等到眾人退場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加緊幾步追上走在後面的李鐵梅,企圖跟她說話。哪知鐵梅鐵青著臉剜了他一眼,躲避麻風病人般逃走了!

「好,我什麼都完了!連她都將我划入敵對階級陣營,我還有什麼指望?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其實,程俊仁心中活著的最大意義並不是女人而是政治生命。有一種人是將自己生存的意義完全依託在社會對自己的評價上。他們認為,人生最重要的財富是自己的政治面貌。這些,比空氣和水還重要。人有兩個生命,一個是政治生命,一個是肉體生命。如果沒有政治生命,肉體生命的存在就是毫無意義的了。程俊仁正是執這種人生觀。所以,在政治上身敗名裂的情況下,他的自殺赴死就是必然的了。愛情在他的心中占是佔了一定的位置,但相比于政治還是在其次。即使鐵梅理解了他,也未必能夠挽回他跳樓的決定。

他和白慕紅不約而同地都開始計劃自己的末日儀式,而且都選擇了同一個日子同一個時刻同一個窗口!

3

白慕紅的人生,自從日記泄露的那一刻起,就徹底改變了。有如一匹精心織造的錦緞,忽然間打翻一瓶墨水在上面,再也無法收拾。從那時起,她就有了死的念頭。如今,文革這場蔑視人的尊嚴的階級鬥爭風暴正在颳起,社會上遊盪著各色各樣自殺的孤魂野鬼,她決定跟著走算了。

化學系明天要開批判鬥爭大會。不是批鬥白慕紅,但有她的份。她是陪斗。也就是說,主角不是她,她只要在邊上低頭站站就可以了。可是她連這也受不了。在她二十八年的人生歲月中,從來只有她開導別人的,沒有別人開導她的;只有她仰頭的,沒有她低頭的。現在居然要站在那樣一個可笑的位置上,哪能行!她必須在陪斗之前高傲地死給那些張牙舞爪的俗眾看!

做了決定之後,她給母親和弟弟寫了最後一封信。從來沒向他們提及在學校遇到的麻煩。他們還以為乖女兒好姐姐仍然站在專政別人的位置上呢。萬沒想到同一個人哪一天會立到被別人專政的位置上去。在這最後一封信上她同樣沒有報憂,只是深情地回憶過去,家庭生活的溫暖親人的愛,提到媽媽做的泡菜,弟弟的炸醬茄子。字裡行間帶著依戀和傷感。

信投出之後,她開始打掃衛生,將床鋪及其周圍打掃揩抹得乾乾淨淨。住的是單身教師宿舍,房間三個人。她的書桌上有一隻玻璃花瓶,已經好久沒用它了,這一回又特地洗乾淨,去室外采了兩朵芙蓉插上,滿上水。她洗澡,換衣服,將臟衣服也洗了,晾好。

這有些奇怪,人都要死了,還管那些臟衣服做啥呢?這便是她的風格!

今天上午還是照常參加大組的學習。下午是自由活動。看大字報,或者到大北湖去游個泳都可以。時值盛夏,會水的師生通常都去游泳。白慕紅也騎了她的破自行車,去游泳。

墨潤秋和幾個同學走在去泳場的路上,忽然關胖子指著一個騎車的女人說:「那是化學系的助教白慕紅,寫反動日記的那個!」

一點也不像牛鬼蛇神嘛!倒有些像電影《紅色娘子軍》的那個主角吳瓊花!短衣短打,風風火火的。墨潤秋這才見到了由其日記仰慕久之的白慕紅!他不禁感到自己可笑了:這樣一個健壯潑辣的女人怎麼可能自殺呢?自己莽莽撞撞地投出了那封信,顯見冒昧了!

下水不久,黑雲如堵,雷雨大作。泳者紛紛靠岸躲避,只有白慕紅徑自越過界樁,向湖心游去。潤秋注意到這個情況,不由自主地跟了出去!

那是自從盤古氏開天闢地以來最大的一場雨了,上下左右東西南北是整整一個水世界,巨浪滔天。極力望去既看不到岸也看不到山,彷彿處於太平洋的中間。白慕紅悲壯地游著,似乎這整個浪濤世界就是她的人生舞台,她在上邊跳著一出悲涼而可笑的芭蕾舞劇。風聲雨聲、電閃雷鳴是伴舞的音樂。她希望一個巨浪將她擊昏,捲入湖底。那樣屬於意外事故,對於母親弟弟都影響好些。然而暴風雨比革命群眾更善良。她又希望手腳抽筋沉溺,然而身體並沒有聽她的,而是聽上帝的。

狂風暴雨在肆虐一個鐘頭以後終於慢慢減弱,能見度逐步擴大,這時她才注意到二十米開外也有一個人在雨中划游。不禁驚奇道:難道有人和我一樣,也希求雨中溺亡?那人從容地踩水,向她傻笑。

死不了,只好向岸邊划游。那人也回歸岸上。白慕紅回到教師宿舍,取了碗去教工食堂吃最後的晚餐。吃好洗了碗,坐在那裡發獃:這兩隻用了多年的碗,就這樣不能再用了么?悲從中來,淚水蓄滿眼眶。她計算著:生命只剩下五個鐘頭了。她的設計是,零點鐘聲響起的時候,從行政大樓的三層樓梯窗口躍下,對著水泥地,讓年輕處子的熱血在這座大學的中軸線上灑下一個悲壯的感嘆號!

行政大樓在掃四舊的時候被命名為紅專樓。白慕紅曾被譽為又紅又專的典型。一個紅專典型自殺于紅專樓,不知白慕紅是否有意選擇了這個頗具諷刺意味的地點。

回宿舍坐了一會兒,決定出去走走,最後看一眼這座美麗的校園。然而校園的美麗反增加她的悲傷。是的,世界很美麗,同時也很醜陋;世界很可愛,同時也很恐怖。現在,美麗和可愛都與她無關了,只剩下醜陋和恐怖相伴。一想到自己只剩下四個鐘頭了,腳下發軟,只好回。坐床上,拿鏡子照面孔。紅潤中透著蒼白,鮮嫩中帶著憔悴,活力中帶著死色。那是一朵美麗的牡丹花,卻被寒流朔風颳得瑟縮發抖。忽然悲傷起來:這麼好看的面孔居然還沒被哪一個男人親過嘛!

白慕紅雖然身材勻稱面容嬌美,但由於追求革命,臉上不免就帶上刻板氣;由於要符合革命社會時尚,頭髮衣著也搞得風塵僕僕,像個鄉村女郵遞員;因而那些吊兒朗當的青年都對她敬而遠之。而她能夠看得上眼的男性恰恰在這個不求上進吊兒朗當的行列之中。那些與她同樣先進的同志倒不乏追求她的,她卻看不上眼。所以,這個二十八歲的成熟女人還從來沒嘗過愛情的滋味。

十點半,只剩最後一個半鐘頭了。忽然想應當到教研室去一下,告別工作的地方,告別坐了四年的辦公桌,再檢查一下抽屜看有沒有遺漏處理的東西。她走出宿舍,向化學系大樓走去。深夜的校道靜悄悄,路燈寥落。兩邊是高大的梧桐樹,默默對她夾道悲送。

夜的清涼空氣使她的腦子有所清醒。活著是多麼好呀,光是吸一口夜的清涼空氣都是這麼舒服!這使她悲從中來,眼淚撲簌簌下落。她不由自主地放慢腳步,似乎有點往回想。

如果前邊繼續是梧桐樹和清涼的夜色,說不定真的會動搖她自殺的意志。然而已經到了大字報區。這是文化大革命獨特的風景線,路的兩邊搭了蘆席牆專門給人貼大字報,不再「內外有別」了。這在白慕紅看去簡直就是兩座大山,居高臨下壓著她,山上有許多野獸向她張牙舞爪。事實上這道風景線的確有某種魔法,使每一個從中走過的人都暈暈的。白慕紅剛剛有點清醒的頭腦又暈了。她似夢如幻的走進化學系大樓。到了教研室門口,掏出鑰匙開門,進去。進了門,後背將門一撞關上,倚靠在門板上喘氣,接著就沿門板下滑,癱在地上哭泣。

藉著城市夜空衍射進來的微光,她爬到了自己的桌前,撐著坐到椅子上。窗外是無邊的夜和無聲的人間。忽然渴望人間世給自己一點點溫情,拉她一把,別讓她繼續往行政大樓那個可怕的窗口走!可是,窗外那個世界整個兒就是一張冷冰冰的面孔。

坐了一會兒,立起來走到牆邊去開燈,又回來坐下。看手錶,只剩下三十分鐘了。必須走了,她向來做事是有計劃的,時間觀念是很強的。立起來,眼光又掃了一眼桌面。忽然發覺檔籃中間似乎有什麼東西,便伸手翻了一下。原來是,最上面的一本書底下壓著一封信,給她的!大約是哪位細心的同事,穩妥適度,壓在一本書的底下又不忘露出一半,以提示她。

信封的右下,藍黑墨水手寫董妮寄。她感到奇怪,就開讀。目光一觸到那瀟洒的字體,就彷彿嗅到一股男性氣味。「白慕紅姐姐,白老師!」讀了第一行,猶如有人往她的人中扎了一下,半糊塗狀態中醒了過來!

她讀下去:「風起雲湧,得瞻尊記。閨中才氣,感撼深矣!然節氣違常,多聞輕生者。或有短視,亦憂吾師。」啊,是這麼回事,擔心我自殺!是呀,你擔心對了呀,我這就要走了不是?

哇的叫一聲,眼淚像決堤的河水奔瀉而出。「啊,你是誰呀?」她哭道,「全世界都希望我死,只有你……」眼睛變成了水簾洞,哭了一會兒,又隔著水簾讀下去:「故為學生者我,敢進一言:宜靜心屏氣,珍惜生命,切勿犯傻!」這是哪一個學生呢?

目光跳到最後的落款,才知道是別系。不認識的人!

「歷史多變,世事難料,柳暗之後,必有花明。」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這句話上,似有所得。

這期間墨潤秋的信息素已經侵入白慕紅的神經中樞,在她體內發生一系列微妙反應,顛復了她的認知系統。墨潤秋是個男性信息素特別濃烈的人,若干分子不可避免地附著在信紙上。白慕紅又是個真正的處女,分子檢索特別靈敏。這一下她暈眩了。設定的縱身一跳的時間在這暈眩中悄悄滑過。

4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平靜以後,想起自己原先的計劃,那死亡之跳的可怕瞬間,頭顱撞在水泥地上的錐心巨痛,這時應該已經作為一具冰冷的屍體橫在主樓前,天亮以後會有刷在牆上地上的標語:「白慕紅自絕於人民罪該萬死!」名字打上大紅叉叉。想象著這種種情形,她忽然感到自己原先真是蠢到家了,怎麼想的?怎麼會甘心讓別人快意,而加給母親和弟弟巨大的悲痛呢!

好像是有一個找替身的鬼魂蒙住了她,使她的心智誤入歧途。一個叫董尼德的男生急馳而來,將鬼魂趕跑了。她的腦子與一個鐘頭之前已經完全不一樣。現在那個午夜零點早已過去,那是她前生的終結。從零點開始就是她的此生。她獲得新生的心情格外好,肚子也感到餓了,起身離開教學樓,沿校道向宿舍走回去。 正是:

生死存乎一步跳,陰陽兩界半厘遙。

人生究竟怎個樣,觀感不同在視角!

她低頭漫步,一邊想心思。忽然一驚,水泥路面上黑糊糊一堆異物映入她的眼帘,已經近在咫尺!急忙停步,睜大眼睛瞧,判定那是一個人,趴在血泊中!近些天一直盤踞在腦子中的圖像出現在她面前,很快明白碰到了什麼。上下左右再一瞧,忽然想起這正是她原來選定跳下的地方,行政大樓正中前面的水泥路道!

「啊,怎麼回事?我沒跳,你倒跳了!怎麼也選在今夜此地呢?」

眼前血淋淋的場景並沒使她奔逃而去,反而饒有興趣地繞屍體觀察了一圈。面孔有些認識,這不是馬列主義教研室的程俊仁么?在毛著里亂加塗注的那個!「呀,老兄,你怎麼真跳了呢?」

她想,是不是還有氣呢?是不是應當去報告,叫人來抬去搶救呀?想了一下,決定還是不要管好。不會有氣了,肯定死了,搶救的可能性沒有了!況且,弄不好還給自己增添懷疑:你半夜三更的出現在這兒做什麼?

往回通過大字報欄的時候頭也不暈了。零點以後她對人類世界的認識和對人生的態度已經改變。大字報欄再也不是大山,而是變成了小沙堆。再也沒有張牙舞爪的野獸,它們都變成了沙堆中的小蟲子。她不屑一顧地邁著輕快的步子,甚至頑皮地抬腳將一顆石子嘭的一聲踢向大字報欄。路旁的梧桐樹與原先夾道悲送時的表情也大不一樣,似乎在親切地問好。夜的清涼空氣又一次讓她感受到生命的歡欣。她不但變得頭清目明,而且想入非非。她要找到董尼德。一想到這個人,內心就充滿溫暖。要不是他,這會兒行政大樓前面的水泥地上躺著的就不是一具屍體,而是兩具了。她把程俊仁趴在血泊中的慘狀,在想象中替換成了自己,身上起了一陣雞皮疙瘩。

上午九點,批鬥會正式開始。主角是系主任趙樹影,化學系資產階級反動教育路線的總代表,在台中央噴氣式彎定。

會議主持者又點名:「將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反動牛鬼蛇神白慕紅揪上來!」事先立在背後的兩個女學生便一人一條胳臂地將她抓住,反剪過來,推上台去。

陸續推上去六個人。白慕紅非常配合,腿功和腰功絕對好,彎在那裡紋絲不動。批鬥會結末,系工作組宣布:今天起牛鬼蛇神集中看管。於是白慕紅被兩個女學生押著,回到寢室去取被褥和洗漱用具。十個人,兩女八男,集中到系大樓的頂層兩個房間,由看管小組輪班看管。白天則令勞動,掃地除草洗廁所。白慕紅已經完全沒有傲氣,服服帖帖。她心裏只想著一件事:尋找董尼德!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古道
禁書作家
禁書作家
帖子: 153
用戶主題集
用戶的貼子
手頭現金: 642.50
銀行: 0.00

 


  • 相關禁書禁片:
    回復總數
    閱讀次數
    最新貼子

回到 禁書連載

  • 火爆禁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