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三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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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三十七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5月18日

第37回 三岔口張慶余失陷 換旗處李紅遇昂頭

1

二司的人衝上樓梯,來到檔案室門口。主任老余已經恭候在那裡。郭方雨說:「老余呀,相關行政手續我們已經辦來了。你看怎麼樣?」老余也沒敢先看手續,連忙點頭哈腰說:「那是,那是!這就給你開!這就給你開!」開了門,郭方雨只和總部兩個頭領進去,布置了門崗,其他人不讓進來。

他們三個人在裡邊東看西看。都是些舊檔案,沒新東西。只邊上有一隻空紙箱,毛筆寫的H6657(2)字樣。忽然有人來報告說:剛才看到張慶余等人抬著四籮筐餐具,神色慌張,經過食堂卻只進去三個筐,有一筐往他們總部的方向去了。

三個頭領一聽全明白,交換了一下眼色就下令道:「搗他們總部!搗他們總部去!」

造反派的隊伍舉大紅旗向一司總部開去。總部是在哲學樓五層。張慶余和李紅遇把籮筐抬入總部,緊張得心跳過百。一會兒,從窗口看到有大隊伍往這邊開過來了,知道大事不好。一急,七手八腳將材料從籮筐扒出來,裝入一個靛青色布袋,慶余扛起就跑。

郭方雨布置了底樓門窗的守衛,就帶領隊伍向五層進發,進入對手總部。一司此時也有二三十人,都沒有抵抗,臉灰灰的只靠牆而立。李紅遇也在其中。畢竟二司人多,痞子氣也重,此時又是符合最高領袖的大意向,得理不饒人。

郭方雨問:「張慶余呢?」沒人回答。又問「你們把食堂籮筐餐具弄到這兒來做什麼?」

紅遇遲疑著答道:「我們想洗乾淨了再送回給食堂。」

「還有三筐為什麼不抬過來洗呢?」

「那三筐還好。這一筐特別臟。」

孫召達手裡握著短鞭,昂首挺胸凸肚,邁著八字步耀武揚威地說:「你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嗎?怎沒人吭聲哪?都啞巴啦?」鞭子一甩,啪的一聲脆響,垂頭立牆邊的三字兵們嚇一跳。都沒見過這玩意兒,不知是什麼武器。

召達逼到一個瘦高個臉色蒼白的三字兵跟前,用鞭柄撥一下他的臉,低沉地問道:「說不說?張慶余到哪兒去啦?」

他那鞭柄趕驢數十年,已經凝鑄出一種神力,無論是驢還是馬,被它撥一下都會服服帖帖。此時這位紅衛兵也嚇得不輕,連忙說:「張慶余剛才扛著筐底下的東西跑出去了,就在你們進來之前。」

張慶余扛包跑得比兔子還快,想要搶在城破之前出門。卻來不及了,剛下到三層已經聽到底下人聲鼎沸,亂蓬蓬的腳步聲,知道沖進來了。要是還往下走,那不逮個正著?急得像唐老鴨那樣,滴溜溜原地轉了三五個圈子,呼的一聲飛入剛好在他附近的女廁所!

腳步聲人聲轟隆隆流過去,一大陣,靜了。慶余輕啟一條門縫,伸出一隻眼睛往外偵察。也許,人都上去了,底下都空了,那正好給他跑出去的機會!然而他觸電似的把頭縮進來,舌頭倒往外伸。他看到樓梯口有兩個人在那裡守著!

他重新關門閂上,輕輕地。然後走到窗邊,往樓下張望。天已斷黑,底下只隱約見到樹木黑影,沒有人。他想,是不是可以把布袋子丟下去,然後人攀著水管爬下去呢?猶豫著。爬下去要是摔傷了,以後就不是黨支部書記,而是殘疾人協會主席了。

郭方雨精算了一下,覺得張慶余還沒跑出大樓,當即下令搜查各個教室、房間及所有角落。每一層樓派一個頭領帶隊負責。

第三層帶隊的是蒙曼,她先察看了走廊、樓梯和牆旮旯,搜查了所有教室。教室一般是不設防的,但教研室資料室就都是關鎖的了。蒙曼正對著那些鎖住的門苦思對策,忽然小便急了,決定先進廁所尿一下。

張慶余想,人家要是發現女廁閂著門,那不反而壞了事?便決定擺空城計,拔開門閂,讓女廁所看起來處於正常狀態。然後他返身扛起布袋就躲進一個檔間,腳縮上去蹲在抽水馬桶上,布袋頂在頭上,關閉檔間的門,大氣也不敢出。

蒙曼進了廁所,坐的是相鄰一個檔間,只隔著一層薄板。在叮叮噹噹一陣撒尿之後,靜了下來。正準備收尾呢,忽然感到隔壁似乎有呼吸聲!她勾下頭去往那邊看,卻看不到腳,空的!空的為什麼有呼吸聲呢?蒙曼汗毛直豎,趕緊起立系褲子。

且說一個三字兵挨挨擦擦離開總部。二司看守門口的人不是很認真,以為他是要上廁所去,就沒阻擋。他也真的上廁所尿了一陣,一邊尿一邊把三字兵的袖章摘下來揣進褲袋。走出廁所以後卻往樓下走。反正一司二司的人除了腦子不同,外表沒有差別。別系的人又不認識他。所以他通行無阻的就到了底樓配電間附近。郭方雨心思再細也沒想到配電間這個要害之處,沒布置人守衛。所以這人就溜進去了。他要把電閘拉掉,幫助張慶余趁黑脫險。

蒙曼剛系好褲子,突然間電就滅了!由於鴻蒙大學散落於花果山脈末梢一處特殊地貌中,一旦滅了電,就沒有鄰樓可以借光。山道間兩盞路燈,一盞燈泡破了,另一盞電源是從這樓接出去的。這晚的天氣又是烏雲密布,所以廁所間就像京劇《三岔口》,處於絕對黑暗之中。蒙曼趕緊完成動作,開門走出檔間,立住。這時張慶余也拉開檔間的門溜出來,立住。蒙曼彷彿感覺到右側邊立著一個人,一驚,屈右臂成角,兩拳相抵,用這角猛地往右面一撞。好像是撞到了什麼,不像是人,而是一種軟空的物體。那物體發了一下紙張似的響聲,往那邊跌了。蒙曼貓下腰,伸手外划。張慶余也在摸索,他要尋找一個空障衝出門去。黑暗中兩個人差點摸到一起,張慶余的手指尖從蒙曼頭髮梢滑過,一驚,急忙後退。蒙曼竭力張大眼睛,吸溜鼻子。黑暗中兩個回合,她已經有點不辨方向。

張慶余是近視眼,近來配了眼鏡。偏剛才被蒙曼一撞中,他迅猛避開時踉蹌了一步,把眼鏡跌沒了!蹲下身去摸地,也沒摸到。所以此時,沒電加上沒眼鏡,比蒙曼還要黑燈瞎火。

兩個人喘息著,背靠背差點靠到一起。一驚,蒙曼返身就是一勾拳一掃腿。慶余挫身撲地避開,剛好就碰到眼鏡,摸過來戴上。既戴上,此時眼睛漸漸適應黑暗,隱隱約約有了方位,便突然發力,向門衝過去。

蒙曼的耳朵提前捕捉到這一訊號,反應同時產生,伸腿一掃,就把張慶余當胸彈回去了。蒙曼退到門邊朝外喚:「來人哪!」

外邊走廊人們就摸過來。張慶余見大事不好,急步跑到窗邊,把布包往外扔,人跟著就要翻出窗口。蒙曼眼尖,說時遲那時快,一個急步闖過去一把抓住慶余往回拽,將他摔倒在地,抬腳踏上。

外邊的爺們紛紛涌進女廁所,問「什麼人?什麼人?是小偷還是張慶余?」七手八腳幫蒙曼將對方按住捉起。這時剛好底樓二司的弟兄們進配電間恢複電路,燈光亮起。大家一看,果然是張慶余!消息傳出去,走廊全樓上下一片歡呼:「捉住張慶余了!捉住了!」

蒙曼說:「他剛才把什麼東西扔下去了,可能就是那批黑材料。快下去看!」於是亂鬨哄押著張慶餘下樓。郭方雨也趕來了。大伙兒在地上到處找,沒東西。慶余心存僥倖。

忽然有人抬頭往上看,就看見樹梢上掛著一個像老鷹巢那樣的東西。蒙曼說:「可能就是它了!」三竄兩竄爬上樹梢,把那鳥窩取下來,果然是張慶余那個寶貝布包!

二司的人歡呼著成隊不成列的向校中心區走。有人去弄來好多火把,點起來,弄成了火把遊行。不斷呼口號:「憤怒聲討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強烈抗議對革命師生的密謀迫害!」

張慶余被扭著走在隊伍的前面。有人想起一件好東西,趕忙去找了來:是一頂尖尖高高的紙帽!戴在慶余頭上。還有一塊牌子掛在他的胸前,上寫「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鷹犬、打手張慶余」。

火炬遊行繞著校區走了一圈,已經上床的人們紛紛起來趴著窗口往外看。

第二天,二司在操場舉行「聲討資產階級反動路線大會」。會場邊上擺了一長列桌子,展覽張慶余精心保管轉移的那一批整人材料。連同慶余扛著跑的那個靛青色布袋也展覽著。各系師生都來參觀,許多人都在上面找到自己的名字。連勤雜工李永遺那條近乎笑話的密碼通信,也被列入「存疑類第十一」,標註「事出有因,待后觀察」,云云。

校黨委書記馬金被捉來與張慶餘一道立在台上接受聲討,說馬金是鴻蒙大學資產階級階級反動路線的總後台總代表,張慶余是鷹犬、打手,云云。

2

紙帽子是中國第五大發明,專利屬於1927年的湖南農民。毛主席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中說,被戴了高紙帽者「從此做不起人」,效果的確是非常神奇的。

張慶余萬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被戴高紙帽遊街。這東西原是專為反動派製作,今天居然戴到正宗革命者張慶余頭上!而那輕輕的一頂紙東西,也的確有神奇的魔力,戴過取下以後並不就完了,老讓他感覺頭上有東西,非常不舒服。一想起那白白的怪怪的模樣,就覺得晦氣!疑心從此會走霉運。氣悶加上迷信,加上失陷黑材料的痛楚,讓他起不來床,病了一場。

西柏坡室室友李紅遇等人,還有范建平等人,就打飯端水照顧他。心情都紛亂,沒有說話,只默默地對接眼神。革命到了低潮期,同志之間低回著沉重的氣氛。

李紅遇掏出毛主席語錄給張慶余念了一段:「我們的同志在困難的時候要看到成績,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們的勇氣!」

慶余聽了語錄,情緒漲上來,握住李紅遇的手久久不放,千言萬語都在眼睛里湧現,兩顆紅心之間對接著暖流。

「是呀,革命不可能永遠一帆風順的,難免有時候碰到挫折,進入低潮。」慶余說。

「越來越難以理解了。怎麼連劉主席也不行了呢?」李紅遇說。

「劉主席是中央的事,遲早會明朗的。對於我們下面同志來說,重要的是加強學習,牢牢掌握革命鬥爭的大方向,而且要講究策略。別看造反派那些小子現在狂得很,其實兔子尾巴長不了!」

李紅遇深有同感,說:「是的,那都是些什麼人哪,亂七八糟的。革命輪到他們?笑話!」

「好!你這就是學會了階級分析的方法,心明眼亮!當前的形勢,就是要用階級眼光來看!」

「再喝點水吧!」紅遇倒了水遞給張慶余。慶余倚靠在床頭蓋著被子,將熱烘烘的搪瓷杯接過來捧在手裡。紅遇重新在床沿坐下來,嘆息了一聲說:「這文化大革命,也不知下一步會怎麼發展。」他想聽聽學生中這位政治大腕的分析。

「我正想與你談談形勢和對策方面的問題!」張慶余說,身子往上抻了抻,「首先說形勢。剛才我不是說了嗎,他們兔子尾巴長不了。為什麼這樣說呢?這是因為,那些造反痞子從本質上說,是遠離無產階級革命的核心精神的,甚至可以說是與革命格格不入的。他們想要的東西,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不會給他們。他們以為毛主席和江青同志是他們的支持者、貼心人,我看是一廂情願的誤解。」

說到這兒,張慶余看了一下門,頭向李紅遇靠近,調低聲音說:「我看主席是想在一定階段利用他們!」

這一節聽得李紅遇眼發異彩。

張慶余又說:「你注意到沒有,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揮巨手號召造反時,只揮動一隻手,另一隻手卻是不動的。另一隻手在做什麼?是在按兵,按兵不動嘛!他現在按住解放軍,不讓他們介入地方文化大革命!如果讓介入,軍隊會支持哪一派?你說說看,會支持哪一派?」

李紅遇立即給出答案:「不會支持造反派!」

「對呀!」張慶余高興地給紅遇打了滿分,「如果介入,這些痞子,這些烏合之眾造反就造不成了!軍隊我了解他們,這些帶兵的人,對造反派肯定是深惡痛絕的。所以毛主席現在不讓介入。他老人家就像一個烹調大師,準確地掌握著火候。火候到了時,他會讓軍隊支持地方文化大革命的。那時候就有好戲看了!」

說得高興,慶余來了食慾,叫紅遇將他留在搪瓷碗里蓋著的半隻冷饅頭和幾根咸蘿蔔絲拿過來,又叫重新倒熱開水,就著熱水吃饅頭鹹菜。一邊吃一邊又開講:「前一階段我們一司的確是犯了方向性錯誤,沒有跟上毛主席的戰略部署。林副統帥不是說了嗎,對毛主席的話理解的要執行,不理解的也要執行,在執行過程中加深理解。我們沒有按照林副統的話做。毛主席號召把矛頭對準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我們一司卻不理解,一味保當權派。只要是黨的幹部,我們就保。這便與毛主席的意願相違背。毛主席說,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條萬緒歸根到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我們卻反對造反,認為造共產黨的反就是不對。這都是習慣性思維在作怪,我們落後于形勢了。倒讓那些二流子、歪痞子、私心雜念重的人得風氣之先,扛起所謂正義的大旗。因此他們所向披靡。」

李紅遇低首視地,茫然嘆息。

張慶余繼續說:「我們一司由於方向性錯誤,從運動第二階段開始就一直處於被動狀態。到了最近,形勢更加急轉直下。現在,連總部也被他們砸了。大概很難東山再起,因為我們輸了理,士氣低迷,缺乏統一認識。我們的形象太過鮮明,樹大招風,再重新站起來又會成為那些造反痞子的首要打擊目標。他們人多,又不講理,我們抵擋不住。」

「那怎麼辦呢?」李紅遇萬分苦悶地說。

「當然我們不能放棄鬥爭!」慶余說,「難道能把天下拱手讓給他們么?」

「當仁不讓!」李紅遇抬起頭,捏拳做出一個有力的手勢。

「所以這兩天我在思考下一步怎麼做的問題。設想是:將一司的旗幟收拾起,另外打出一面旗幟!」

李紅遇目光炯炯望著慶余,好像慶余手裡已經握著一面新旗子。

「這面新的旗幟要寫上造反的字樣,以順應潮流!」慶余說。

「你的意思是說,讓總部發一份調整方向的聲明,參加造反?」

「不!你怎那麼笨哪!」慶余說,「我是說,成立一個新的紅衛兵組織。這個組織有別於原來的一司。一司只有光禿禿三個字:紅衛兵。我們則要加上一個標識,叫做革命造反遵義紅衛兵吧。」

「為什麼叫蹲義呢?」李紅遇問。他的廣西普通話發音不準。

「因為遵義會議是我黨調整路線,由挫折走向勝利的轉折點!取這個名稱吉祥。當然,這是我個人的意思,你可以另想名字。」

「那就蹲義吧。」李紅遇說。

「成立聲明上講:我們也要響應毛主席的偉大號召,造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當權派的反。我們贊成造反的觀點,但不贊成造反的做法。這樣就讓我們既符合造反的主流,又有別於那些造反痞子!」

「這是一個好主意!」李紅遇打從心底里佩服慶余的腦子好使。

「這面新的旗子由你來打。就是說,由你出面籌建遵義紅衛兵!」

「我?」李紅遇指著自己的鼻子,萬分震驚地問。

「是的,你!」張慶余也指著紅遇的鼻子。一隻鼻子同時被兩根手指頭點著。「你是適合人選!不能由我出面,我目標太大,而且被戴過高紙帽鬥爭過,晦氣未消。一司原有頭領也都退居二線。懂我意思沒有?」

李紅遇點點頭,但是點得很遲緩,好像哪一根筋給蹩住了。

「現在一司垮了下來,同志們肯定都在苦悶徘徊。如果沒有人去集合,就有可能從此消沉渙散。所以你要到各系去串聯,找到願意奮起的人,讓他們成立戰鬥隊。然後,你把這些戰鬥隊聯合起來,宣布組成遵義紅衛兵,設鴻蒙大學總部。之後,你們再到其它學校串聯,把類似組織聯合起來,成立遵義紅衛兵黃鶴地區造反司令部,就成了紅衛兵第三司令部,簡稱三司。」

「在組織路線上,也要做出調整!」張慶余繼續布置工作,「我們一司原來的人員組成太純粹,都是出身紅五類,黨團員,幹部。這就使我們在人數上處於劣勢。這是我們最終被二司打敗的原因之一。現在,遵義紅衛兵要走群眾路線,吸收儘可能多的革命師生參加。只要不是牛鬼蛇神,誰願意參加就參加。也就是說,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統一戰線是毛主席領導革命的三大法寶之一,我們怎麼把這給忘記了!」

「你這個主意實在是高!高家莊的高!」紅遇豎起大拇指,使用了一句電影台詞,「確實存在大量的中間群眾,他們既不積極捍衛黨的領導,又不願意與那些沒有素質的歪痞子搞在一起。他們基本上置身事外,有的自稱逍遙派。拉一拉他們,會有許多人願意到這邊來的。我們公開的旗號屬於一種比較溫和的造反,既響應毛主席的偉大號召積极參加文化大革命,又不主張採取過激行動。這正好符合他們的為人基調。」

慶餘一邊聽,一邊望著紅遇下巴那顆肉痣。那痣的形態和位置與毛主席的那顆很相似,也許是貴不可言的面相。慶余衝動地握住這位老同學的手,眼睛充滿深沉的寄望,說:「好好乾,請自珍重!」

3

於是紅遇按照慶余的錦囊妙計,開始構建文化大革命中黃鶴市另一支叱吒風雲的力量。他先是把本年級親西柏坡室的人找來,醞釀成立遵義戰鬥隊,由魏世忠任隊長,范建平副隊長。金普堅林博源等原已拋頭露面的一司老幹部,都暫時不用。然後,又根據張慶余的聯絡圖和暗號,找到各系原一司的頭領、小卒,鼓動他們成立新的戰鬥單位。差不多之後,就是將各系這些戰鬥單位的負責人召集到一起開籌備會,決議組成遵義紅衛兵鴻蒙大學造反總部。由於李紅遇是發起人聯絡人,大家就推選他坐總部第一把交椅,稱總長,後來大家都叫李總,或李老總。

李老總祖上淵源,多少懂得點陰陽八卦,便選了個黃道吉日,布置舉行成立大會。特大號字貼出成立公告和立場聲明,台上彩旗飄揚鑼鼓喧天,高音喇叭播著毛主席語錄歌。楚珍詩被請來當會議主持人。她等到一首歌播完,就走到台前敲敲麥克風,宣布成立慶祝大會開始。慷慨激昂地念了一段序詞,什麼「東風吹戰鼓擂」之類,然後宣布:「請我們的李老總,李紅遇同志講話!」

李紅遇步履板正地走向台前。雖然只有短短十幾步的距離,卻走得萬分莊重。他想起了李家中興的功臣,那位將最後一把紅木椅子劈來燒甲魚的父親,要是他老人家看到兒子此時的冉冉上升,會有什麼樣的心情呢?

「騰志們!無產階級革命派的鑽友們!」他運足中氣喊道,「我宣布:蹲義紅衛兵鴻蒙大學造反總部成立了!」

話音未落掌聲雷動鑼鼓助威。李紅遇雙掌像唐老鴨那樣扇了一陣才使他的兵們停下來。他講了半個小時陳詞濫調,基本無可記入史冊處。值得一提的是:會議結束的時候,全場起立齊唱林副主席的語錄歌:「在需要犧牲的時候要勇於犧牲。上戰場,槍一響,老子今天就死在戰場上了!」

張慶余林博源等等一司老幹部也在台下跟著大家一起唱。想起這幾個月來波瀾起伏的鬥爭,不由得感慨萬端,淚花閃閃。

4

墨潤秋來觀摩了成立慶祝大會。散會以後,與林博源恰巧走在一起,就說道:「你們結末怎麼唱那首歌呢?聽上去有點不祥!兩派難道要兵戎相見,血流成河?」

「不要說你們。我並沒有參加遵義紅衛兵,正像你沒有參加毛澤東思想紅衛兵那樣!」

「好,算我沒說!」墨潤秋詭譎地一笑。

各校發展的情況都差不多,都是一司在二司蠻不講理的衝擊下土崩瓦解。解而重生,金蟬脫殼成為新的組織,而且不約而同地都叫革命造反遵義紅衛兵。李紅遇經過一番奔走串聯,終於將大家拉到一起,決議成立遵義紅衛兵黃鶴地區造反司令部,簡稱三司。

三司成立過程一波三折,差點流產,原因是各路英雄在排座次上不能相讓。開了八次籌備會議,才勉強擺平。

由於李紅遇在籌備過程中起了主要作用,差點讓他當了三司總司令。只是最後,有人私下裡串聯成一個反對意見提上來,說李紅遇口音不準,將遵義說成蹲義,于組織氣運不利云云,李紅遇才不得不將第一把交椅讓給中部工學院的胡連傑。李紅遇則坐了第二把交椅,當副總司令。正是:

風水轉輪朝下走,慶余紙帽扣上頭。

低潮翻浪重振作,紅遇扛旗搏一籌!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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