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九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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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九十九回

帖子由 古道 » 2019年7月29日

第99回 筷子功斗殺冷槍手 烏篷船吟泳滿庭芳

1

食堂,張慶余李紅遇一張桌子上吃飯。兩人都心情舒暢,胃口大開。紅遇使用的是老家帶來的鐵筷子,啃著一隻雞腳,說:「咱們什麼時候去買一瓶酒來,舉杯慶祝。這文化大革命終於取得圓滿勝利。一切牛鬼蛇神被橫掃。潛在的階級異己分子、反革命分子、野心家陰謀家,充分表演而紛紛栽倒,受到清算。階級隊伍得到清理,無產階級江山更加鞏固。這都是文化大革命的豐碩成果!」

「是呀,現在我們總算充分理解毛主席偉大的戰略部署了!」慶余說,「想當初,看到造反分子一再受鼓勵,我們曾經懷疑偉大領袖的英明。二癩子癲狂自得,以為天下就是他們的了。現在,好,監獄里關死他們!」

「不過有的人還並沒有關進去!」紅遇遺憾地說,一邊舔著油手指,「你知道我說的是誰!」

「墨潤秋?」

紅遇點點頭,舔另一根油手指。說:「那傢伙狡猾狡猾的,不參加什麼組織,也不衝鋒在前,沒有血債,因此逮不了他。可實際上他是最厲害的造反派!」

張慶余翻了翻眼白,瞳孔露出凶光,說:「這個,上面清楚得很,遲早要跟他算賬的。他不是沒參加什麼組織,據我所知,公安正在調查他的案子。你知道地下反動刊物《楊子江評論》嗎?聽說過秘密組織北斗星學會嗎?還有什麼決心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革命派,總案子叫『北決楊』。這個案子有墨潤秋的蹤跡!」

慶余話沒說完,就感覺到有一朵巨大的黑雲籠罩頭頂。心一緊,慢慢抬頭看去,就見墨潤秋泰山壓頂似立在他的面前,冷冷逼視他。慶余感覺不好,本能地一跳離開桌子,站住與姓墨的對視。練功的都知道,面對敵手時,目光具有一定的殺傷力。殺傷力的大小取決於雙方的心理素質、功夫的深淺,以及對己方正義性的認識。慶余知道他與墨潤秋之間有一筆秘而不宣的私賬。他隱隱地感到墨潤秋仇恨和猜疑的方向指向他。白慕紅倒地時的情景和流出的那一大灘血曾反覆出現在慶余的將睡未睡的夢幻中,往往一驚醒來。這些,都影響他正義性的底氣。所以此時與墨潤秋的對視,顯然處於劣勢。第一回合就被墨潤秋的氣勢壓住了。

「姓張的,我已經調查清楚了。是你開冷槍將白慕紅殺害的!」墨潤秋大義凜然地申斥。他知道動武之前先在道義上進攻的重要性。

慶余不由自主地兩腳移動,移到與對方隔著一張桌子的位置。就是剛才與紅遇一起吃飯的那張桌子。紅遇被突然出現的事態弄懵了,竟還傻乎乎的坐在那裡!

「是,那又怎麼樣?」慶余高傲地說。他也懂得道義對決的重要性,所以給自己找殺害白慕紅的理由:「白慕紅寫反動日記,攻擊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制度和馬克思列寧主義。本來就是個牛鬼蛇神,居然還為造反派研製化學武器,正是罪該萬死!」

食堂已經圍了許多人在觀看這場對峙,都知道一場精彩的武打即將開始。

「就算她罪該萬死,也與在人質交換過程中你們背信棄義冷槍殺害不一回事!你必須為你的卑鄙無恥的行為付出代價。我今天就是來為白慕紅老師報仇的!」

說著墨潤秋躍上桌子,居高臨下向張慶余撲去。慶余閃避。潤秋落地站穩,出拳。慶余面門上著了一拳,痛而移退。潤秋追打。慶余退至另一張桌子那邊,將桌子向墨潤秋推擊。潤秋抵住閃開。兩人在眾多桌子之間追逐纏打。

突然,慶余身後的那個門涌進來十幾個警察。他們是來逮捕墨潤秋的。早已為這個「最厲害的造反派」成立專案組。經過一個多月的工作,終於準備了相當厚的材料。今早發出逮捕令。宿舍沒人,聽說是在食堂,正與人打鬥。於是尋到食堂來。湧入去,從圍觀人群中撥開一個缺口,問哪一個是墨潤秋。就有人抬手指過來。

潤秋一見,已大體猜到是來抓他的。那麼斗殺張慶余這件極端重要的事今天不能完成咯?一急,抓起桌上一根筷子,正好是李紅遇媽媽的陪嫁的鐵筷子,向張慶余擲去。

筷子如同一枚小導彈直向張慶余飛去,擊中他的胸口,直透心室。慶余大叫一聲倒地,鮮血噴涌而出。

慶余這時才想起對錶妹發過的誓。起初說如果不娶她讓樹上一片葉子掉下來把他砸死。表妹不依,他又改口說一根筷子扎死。

墨潤秋返身跳上桌子,踏過許多桌子,衝過圍觀人牆,向另一個門奔逃而出。警察碰碰磕磕的追過來,大叫「抓住他!抓住他!」直到追出門去,左右張望,早已沒了墨潤秋的蹤影!

2

蒙曼是乘坐鐵路交通車到達編組場的。下車,爬上場側的山嶺。嶺的半壁被削下去作為編組場平地,鋪軌道。半壁依舊林木蔚然,豎有一座水塔。她和墨潤秋相約在水塔旁見面。

雖然相信墨潤秋有非凡的本事,蒙曼還是懸著一顆心。她在一塊乾爽的樹下空地攏了一堆樹葉,盤腿而坐,雙手合十,虔誠祈禱,請求上帝幫墨潤秋一把。一會兒又向觀音菩薩祈禱。不知道究竟信的什麼教。最後想起白慕紅,竟說:「白老師啊,墨潤秋是為您報仇去的。快幫幫他吧!」

祈禱了一陣,立起來在林間走過來走過去,熱鍋螞蟻一般。可怕的幻景浮現在面前:張慶余搖搖晃晃氣喘呼呼立在墨潤秋血肉模糊的屍體旁獰笑。

如果那樣,我也不逃了,直接回學校去跟張慶余拚命!

正急得無可如何,就見一列貨車從緊靠山腳的那條軌道開過。墨潤秋從行進的車上跳下來,向山上張望。蒙曼一見,連跌帶爬地奔下山,撲向墨潤秋,抱住又吻又笑,說:「擔心死我了!擔心死我了!」

「已經解決了!」潤秋平靜地說,「一根筷子將他扎死的!」

「筷子?筷子能殺人嗎?」

「能!你不知道,我時常到山上練功,包括筷子功。有一次筷子幾乎把香蕉樹穿透。今天擲的這一根筷子有些特別,感覺好像是金屬的!」

蒙曼又瘋狂地親吻他。

「我本來是想赤手空拳將他打死,不使用任何器具的。正打,突然有十幾個公安從張慶余身後那扇門湧入食堂。看那情景是來逮捕我的。一急,剛好看到桌面上有筷子,抓起一根就向張慶余擲過去,正中胸口!」

3

兩人邊說話邊觀察編組場。火車頭將一列車皮拖上高坡,停住。一個工人解開相關挂鉤。車頭加速往後推,煞住。被解開的車皮由於慣性繼續往下滑行,從設定的道岔滑入被編入的隊列。仍被車頭掛著的那一段再往高坡上拉。工人又解開相關挂鉤。車頭再加速往後推,煞住。這時道岔已經變換,車皮滑入另一隊列。通過這樣的反覆作業,運往不同地方的車皮就全都編在不同的軌道上整裝待發。

兩人在這些車皮隊列中穿梭尋找,看標籤,哪列是去哪裡的。終於找到開往廈門方向的那一列。兩人爬了上去。那是一節裝煤塊的車皮,煤塊之上順帶裝了十幾捆木板材。潤秋撬開一捆,拿一塊板當鍬,在煤堆中挖出一個窩,板材鋪墊,又拿比較長的木板架上面擋陽光。尚可容身。

蒙曼鑽了進去,坐定靠了靠腰,說:「還不錯!」潤秋也鑽進去坐下。從衣袋裡取出一個裝得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交給蒙曼,說:「這是錢,林芷芬給你的。今早我去見過她,告訴她情況。她為你的脫逃高興,又直問下一步怎麼辦,逃往哪裡。擔心得了不得。我告訴她我將與你一起逃。她要去滴水洞見你,我說來不及了。」

國鐺一聲撞擊,顯然是又有車皮掛進來。半個鐘頭以後又有撞擊,比較重的一擊。這一回是掛上火車頭了。一會兒就聽到汽笛聲長鳴,列車啟動。開了幾分鐘,墨潤秋探出頭去,根據季節、時間和太陽的方位,判斷列車是往東南方向開。

「我們吃東西吧!」蒙曼說,拿出兩隻新飯盒,一盒裡邊滿滿裝著的是冷了的熱乾麵。還有一盒裝著醬牛肉。又打開一隻塑料瓶,炫耀地舉起說:「猜是什麼——黃酒!讓我們慶祝勝利,慶祝你成功為白慕紅老師報了仇!」說完喝了一口,遞給墨潤秋。

潤秋接過,說:「慶祝兩份勝利!慶祝你成功從監獄逃出來!」

蒙曼又拿出裝滿水的行軍壺。兩人吃著喝著。蒙曼問:「我們在什麼地方下車呢?」

「這個我有數。在離我老家最近的地方下車。那裡都是高山密林,有利於隱藏和生存。我們將走到我家的附近。見一下我的父母以後,弄一隻小船下通天河漂流出海!」

「會不會有警察蹲守在你家門口啊?」

「有這個可能。但他們不會一直蹲守下去。更有可能的是,布置民兵在附近巡邏、監視,同時發動群眾提高警惕,報告情況。總之我們要小心對付。」

火車轟隆隆開。兩人的不老實勁又漸漸上來。

夜深沉,兩人睡著了。感覺有點冷,醒來拉出毛毯蓋上,緊緊抱在一起。睡夢中感覺火車停了又走走了又停的不知多少回。最後一次停下時,他們醒透了。抹開眼看,還是夜色籠罩,周圍靜悄悄。顯然這是停在一個小站上。潤秋爬出來,舉眼觀察,發覺天邊已經發白。他到車板邊探頭出去看,恰好旁邊對面就是一塊站牌。睜大眼睛辨認,居然給他看出這是鸕鶿站!

蒙曼也鑽出來了。潤秋說:「到鸕鶿鎮了!離我們準備下車的地方還有三個站。但到那裡不知停不停,貨車是說不定的。如果不停,就得從賓士的火車上跳下去,你行嗎?」

「跳也可以,」蒙曼說,「但是並不十分有把握。摔傷怎麼辦?」

「要不我們還是在這裏下車吧。是的,萬一摔傷就麻煩了。逃亡路上,每一步都要謹慎,盡量不出事。」

4

兩人下車。潤秋帶著火車時刻表的,到路燈下查看,只傍晚有一班順向慢車停靠。只好沿路肩往前走。能見度漸漸擴大。路上開始有趕集的農民,挑著擔子,有的吱溜吱溜推著獨輪車。很快到了里湖站。潤秋說我們去集上吃早餐吧。於是跟著趕集的人離開鐵路,走了十分鐘到達鎮上。土路兩旁零零落落有些店鋪、地攤。兩人找一個飯棚,吃了兩碗湯粉,出來又買了兩隻烤紅薯帶著。沿街參觀了一下。從西北黃土高原走出來的蒙曼,對什麼都感到新鮮。「嗬,這裏還有舊貨店!進去看看!」

潤秋警惕地前後看了一下,跟進商店。蒙曼直趨一箇舊玻璃櫥,裡邊掛滿半新舊衣服。她拉開櫥門翻看,取出一件蠟染花布女上衣,還有一條中褲,都是福建鄉下女人的裝束。比了比,跟潤秋說:「我要買!」潤秋若有所悟,贊成地點點頭。他自己則選了一件黑色土布短袖上衣和一條折腰中褲,當地鄉民常穿的那種。

墨蒙兩人剛離開,店經理就從鎮革委會回來,將一紙通緝令扔櫃檯上,忙別的去了。兩個女店員取過來看,是縣武裝部印發的通緝令。墨潤秋,男,23歲,本縣地僻公社墨家溝人。鴻蒙大學學生。因殺人負案在逃,有可能潛回原籍躲藏。該人特點,身高180厘米,濃密黑髮,戴黑框眼鏡,眉梢有痣。希我縣革命人民提高警惕,如發現可疑情況立即報告,此令!

「身高一米八,蠻高的啊!咦,剛才來買東西的那個男的,倒是有些像嘛!個子高高的,戴眼鏡。」一個店員說。

「眉梢上有痣嗎?」另一個問道。

「沒看見。也許有,沒注意。」

「人家戴的不是黑框眼鏡!而且兩口子,帶著老婆!不是他!」

墨蒙兩人出來,地攤上買了兩頂圓錐斗笠,一根扁擔,兩隻麻袋。還有一把砍刀,當地砍甘蔗的那種。所有雜七雜八東西裝進麻袋,墨潤秋挑著,兩人回到車站。「進去看看車次,能否乘兩站火車。」潤秋說。

卻在車站門外就看到通緝令!蒙曼色變。兩人交換了一下目光,不進站了,即離開鐵路,進入密林。墨潤秋說:「將剛才買的衣服換上!我們要扮成一對土夫妻,還是沿路肩走。那樣比較近,也比較省力。山林中不容易走。」

「你怎麼沒戴黑框眼鏡呢?」蒙曼一邊換衣服,看看潤秋的金絲眼鏡,笑問。

「我平時準備了兩付眼鏡的。這一付很少戴。」

他們搖身一變就成了路肩上趕路的年輕農民夫妻。蒙曼圓錐斗笠,花布長袖短上衣。短得幾乎要遮不住肚臍。一扭一捏的,頗有些當地婦女的風姿。潤秋黑土布短衣短打,也是圓錐斗笠遮臉。挑著麻袋擔子,駝著背,望去就是一個勤勤懇懇對付生活的農民。

走過一站。到了奔馬站時己是中午,潤秋說我們進奔馬墟吃飯。

「有沒有危險啊?你是通緝的人,最好不要露面。要不我去,你在附近林子里等我。」蒙曼說。

「你這本地裝束外地口音,會引人懷疑。」

「我裝啞巴好了。」

墨潤秋笑了,說:「這也是個辦法。但若不巧碰到賣東西的也是個啞巴,你又不懂啞語,可能會被識破。」

「我懂啞語的,你不知道。」

於是兩人找了個地方,潤秋坐下休息,蒙曼向墟上走去。

墟就在車站旁邊。過了半個小時,蒙曼回來,帶了兩盒炒米粉條。還有荷葉包著的油炸豆腐塊。豆腐塊還燙燙的,表皮金黃。潤秋眼睛放亮,說:「嗬,好久沒吃這東西了。我最愛吃的!」兩人坐下來開吃。蒙曼邊吃邊說:「這炸豆腐塊還真好吃!我從來沒吃過。」

旁邊剛好有一泓山泉。吃完在泉里洗臉洗盒子,又將行軍水壺灌滿。坐了一會兒趕路。沿路肩又走了半個多小時,離開鐵路,開始翻山越嶺,在巉岩和叢林之中穿行。直走到日色西沉,才在一處榕樹林停步。都是些百年樹齡的大榕樹,盤根錯節,遮天蔽日。有的樹榦要幾個人合抱才圈得過來。

「快到了,再二里路就是我家。」潤秋說,「先歇歇腳,然後我去偵察一下。你在這裏等我。你最好爬上樹去,東西也接上去。那樣比較隱蔽又可以休息。」

蒙曼對榕樹們蒼老而又茂盛的形態感到新奇,興緻勃勃往上看了一下,說:「看樣子可以在上面找到睡覺的地方!」於是三兩下爬上主幹中心,讓潤秋把扁擔麻袋等物遞給她。潤秋跟著也爬上去。居然可容兩個人抱在一起躺下。「今晚我們就這兒睡!」蒙曼說。

5

歇了一會兒,潤秋下樹,向家的方向走去。小心翼翼地在周邊打轉,觀察情況。夜靄迷茫,歸鳥投林。他再靠近些偵聽。他家一座「四點金」式屋宇獨立山崖,圈以插玻璃碎片的高圍牆。無鄰居。

且說他家養著一條狗,名字是潤秋起的,叫老無。毛色純黑油亮,四肢雄長。大門已經關了,老無趴在門后,鼻子對著門縫聞氣味。忽然一些記憶中的氣味分子飄進來,老無昂起頭想了一下,當即蹦起,從狗洞闖出去,嗚嗚哼哼跑來跑去尋方向。終於給它發現了墨潤秋,直撲上去。潤秋見是老無,喜極,與它抱在一起,一邊摸頭一邊說:「老無,好久不見,還認得?」老無高興得圍著少主人又轉又跳。忽然停下來,擺開架勢想向全世界宣布潤秋回家的好消息。潤秋急忙抱住它,拍拍頭說:「別叫,老無!別叫!」老無急切地看他,彷彿在問:怎麼啦?

老無轉身往回奔,從狗洞進入屋裡,用它的語言興奮地向老主人通報情況。墨烏海懂狗語,急忙開門出去。這時潤秋已經來到門外。烏海一把拽進來。又出到門外,周遭看了看,才返身關門。

潤秋已經被母親拉住手上下打量,流著淚又拍又笑的。妹妹潤春笑臉等在旁邊。烏海沉臉問:「怎麼回事,你殺人了?——民兵來過。你得給我說說怎麼回事!」

「是呀,你得說說,真殺人了?」媽跟著說,仔細看兒子的臉,「還好,沒見瘦!」

「爸,媽,我即使不殺人也得逃!公安要把我當造反頭領抓進去。實際上我並沒有參加造反派,只是有幾個哥們在造反派裡邊。至於殺人,是因為那人放冷槍殺害我的女朋友。她已經懷孕了,本來就要生下你們的孫子。我是為你們的媳婦和孫子報仇的!」

烏海夫婦山溝里人,搞不清大城市那些昏頭昏腦的文革事情,聽得愣愣的。只在心裏起痛:已經有了媳婦孫子,卻給殺害了!

妹妹潤春說:「哥,我今早醒來就眼皮跳,知道有事。原來是哥要回來!」

「先坐下吧,吃喝,洗澡!」母說,「沒準民兵還會來。我去把暗窖收拾一下。一有情況你溜進窖去!」

「我還得出去一下!爸,媽,不好意思,我還帶來一個人,這會兒得出去接進來。」

「帶來一個什麼人?」麻煩還不夠多嗎?烏海心裏又抖一下。

「另一個女朋友,同學。」

「你小子有本事!女朋友殺了一個,還有一個?」

「快去接進來!」母親喜形於色地說,「潤春,跟你哥一道去!」

「是!」潤春精神百倍地說。

烏海開門左右看看,回頭示意。於是潤秋往外走,潤春和老無跟著,向榕樹林走去。這裏母親急忙開神龕燒香點燭拜禱。

6

且說蒙曼倦意上來,居然打了二十分鐘瞌睡。陡然醒,彷彿已過去兩鐘頭,不覺把心抽緊了,想:怎這麼久還沒回來啊?會不會被埋伏在附近的公安捉去了?會不會被他父母扣住了?

正胡思亂想,就見一條狗竄到樹下亂轉。蒙曼嚇壞了:公安的警犬?

老無覺察到這棵榕樹上有不明生物,抬頭要叫。蒙曼嚇得幾乎心跳驟停。就見墨潤秋奔過來將狗按住,說「別叫!老無,別叫!」

蒙曼喜出望外,喊道:「嗨!」

「下來!」潤秋說。

「那狗會咬人嗎?」蒙曼伸腿準備下樹。

「當然會咬人,但不會咬你。先將東西遞下來!」

蒙曼取了扁擔往下遞,發覺來接的是一個姑娘。雖光線暗,仍然能感覺到姑娘笑容燦爛。「歡迎!歡迎!」姑娘說。

「你好!」蒙曼笑著向她問候,將麻袋丟給潤秋,下地。

「這是我妹妹潤春。」墨潤秋介紹說,「這是蒙曼姐!」

「姐,你好!」潤春伸出手。

蒙曼握住姑娘的手,抱住說:「你好,潤春!長得真漂亮!」

老無擠過來,抬頭看潤秋,搖著尾巴。

「啊,我忘了!這兒還有一位,老無,我們家的衛士!」潤秋向蒙曼介紹他的狗。

蒙曼俯身撫摸老無的頭,親切問好:「你好,老無!」回頭問:「為什麼叫老無?你起的名字?」

「無產者!」潤秋笑答。

潤春挑起麻袋擔子,潤秋蒙曼跟著,往家走。老無先往前竄。它那笨腦袋將下午民兵來查戶口以及潤秋一再不讓它叫兩件事聯想了一下,覺悟到有須要警惕的情形,於是走在前頭巡察。之字形地來回竄,確保主人前進的路上沒什麼異常。到了家的附近又圍著屋宇繞了兩圈,嗅著。

烏海立在門台候著。老無確認環境無異常,躍到老主人腳旁與他一起等候。一會兒就見一組黑影過來,烏海僅憑一兩段輪廓線就知那是兒子女兒,另一個黑影顯然就是兒子的女朋友了。

到門台前,潤秋說「這是我爸!」蒙曼立住鞠躬,正猶豫稱呼,烏海返身推開大門,說「進來,進來!」

烏海妥當地關鎖大門。潤秋的母親戴著圍裙揩著濕手從廚房走出來。「這是我媽!」潤秋說。蒙曼鞠躬,竟順溜地喊「媽!」這一喊就自然了,恰好烏海關好門過來,蒙曼又鞠一躬,喊「爸!」

烏海嬸喜得合不攏嘴,拉住蒙曼的手上下打量,連說「好!好!好!」拉到廳上安頓坐下。潤秋介紹說:「她叫蒙曼。同系學妹。陝西人。」有慮女大男小老人不喜歡,學姐說成了學妹。

廳的後壁設著兩座神龕,一座是供奉祖宗牌位的,一座是供奉釋迦摩尼佛的。兩座龕的門都打開著,燭火明亮,香煙燎繞。潤秋的母親先到佛龕前跪祝了一下,又到祖宗龕前跪祝,祈禱吉祥。

祈禱完,立起來再次回到桌旁打量兒子和他的學妹。「飯菜很快出來。兩人餓壞了吧?」她說,返回廚房去。

蒙曼跟進廚房,說「媽,我來幫忙!」

「好!你把這個端出去。」

蒙曼端了菜回到廳上。父子倆正說話。「你犯了事,在逃。你學妹為啥跟著你?傻了還是瘋了?」

「爸,我也是犯事在逃!」蒙曼說。

「也殺人了?」

「沒殺人。公安說我殺人了。實際上沒殺。」

「她是造反派頭領。有些死人的事就算到她頭上。把她無期徒刑抓進去。本事蠻大,逃出來了!」潤秋說。

烏海重新打量了蒙曼。這姑娘矯健壯實,熠熠生輝,靈氣與虎氣並存。確實是女中豪傑,與我兒子正好相配。不禁心裏喜歡。笑說:「那些公安都是窩囊廢,讓你逃出來?」

「神仙也有打盹的時候!」蒙曼輕快地說。

「好,好,好!」烏海說,「逃出來就好。兩個人此刻都平平安安在我面前。這也是運氣,吉星高照,佛祖和列祖列宗的保佑!」

潤秋和蒙曼吃飯。其它人早吃過了,在旁邊看著。老無屋外巡察了一回,沒情況,便又從它的專用通道鑽入來,趴在桌邊也聽說話。蒙曼丟給它一塊鴨肉。看它吃完,潤秋又丟給它一塊,說:「老無,多出去看看。別老趴這兒!」老無叼起鴨肉出去了。

「下一步打算怎麼辦?」烏海一隻大煙筒抽著煙,問道。媽媽和妹妹四隻眼睛也聚焦著這個問題。

「繼續逃。下通天河,漂流出海!我們家那隻烏篷船還好用嗎?」

「用是還好用。」媽說,「但我擔心水上巡警會攔截。況且,這麼小的船怎麼出海,一個浪頭就打翻了!我怕!你們還是待家裡吧,一有危險就溜進暗窖。」

「不行的,媽!」潤秋說,「藏起來,不見天日,那不把人憋壞了?倒不如出海去闖一闖。」

烏海眼珠子焦慮地轉著,一會兒才對老婆說:「兒子說的是對的。藏起來總不是辦法。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只好賭一記。如果運氣好,小木船在大海中也能漂很遠。我相信我們兒子運氣不會差!」

吃過,烏海說:「你們跟我來,去熟悉一下怎樣下暗窖,怎樣從暗窖逃出去。同時,去看看烏篷船。」忽然想起一個問題,現出憂慮,「小蒙西北人是不是?可能是只旱鴨子,不慣水性!」

「我會游泳的,爸!雖然是只西北旱鴨子,但在廣闊的大北湖邊上了幾年大學,任何旱鴨子都變成水獺了!我還參加過學校賽龍舟呢!」

烏海領著潤秋蒙曼,打開大房間一個樟木大衣櫥的門,將衣服攏向一邊,揭開一塊底板,就現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烏海手電筒照著,從竹梯子下去。潤秋蒙曼跟著下。是一個小房間,磚砌的壁,三合土打的地面。兩張條凳支著一塊鋪板。一把椅子。牆上掛一隻木壁櫃。烏海移開壁櫃,就見一條小隧道。他電筒照了照,俯身爬入去。潤秋蒙曼跟著爬入。爬了十米左右,鑽出去就立在陡坡中一塊4平方米大小的平地上,平地上下密密長著小樹和蒿草。陡坡下就是氣勢不凡的通天河,月光下水面發白,竹林遠抹,濤聲可聞。「從這裏溜下坡去,崖邊就系著我家烏篷船!」烏海說。

原路返回。洗了澡。烏海夫婦給他們安排了一場簡易婚禮,拜天地,拜祖宗,向父母磕頭,夫妻對拜。潤秋在家時向來睡的小房間被布置了一下,作為新房。

第二天早飯後,烏海在開大門之前對潤秋和他的「學妹」說:「你們兩個躲到裡屋去。今天民兵可能還會來。準備好,一有風吹草動立即下暗窖!」

潤秋和蒙曼進了裡屋。烏海剛要拉開大門,就見老無從專用通道跑進來,急呼呼地繞著主人的腳蹭一圈,抬頭對門外吠叫。潤秋聽到老無吠聲,急忙打開大衣櫥,揭開底板,叫蒙曼先下,自己也溜下去。烏海急忙回裡屋,見兩人已下暗窖,放了心,將大櫥恢複原樣。這才出去拉開大門。便見幾個民兵帶槍走來,後邊跟著三個白褂子藍褲鑲白條的公安。

烏海迎上前,滿臉是問號和驚愕。民兵隊長墨大發是本家人,說:「縣裡來人看看,潤秋的事!」

公安上前問:「你是墨潤秋的爹?」

「是!是!」烏海恭謹地答,「進屋坐!進屋喝茶!我那不爭氣的兒子啊,居然干出那等事,叫公家人操心!」

一伙人進屋。公安上下左右地看。每個房間進去瞧。瞧過,公安和民兵隊長到廳上坐下,其他民兵門外守著。為首的公安對烏海夫婦說:「你們兒子在黃鶴市犯了案,殺人在逃。如果逃回家來,你們得立即向我們報告。否則,你們將犯窩藏罪和包庇罪。懂了沒有?」

「懂了!懂了!」烏海惶恐地答,「要是回家來,我把他綁了送縣裡去!」

烏海嬸愁苦地點頭。

「好了!就這樣,」為首的公安起身。其他人跟著,走了出去。

中飯是媽媽做好,潤春送進地窖的。直到傍晚正常時間關了大門,烏海叫老無在外面加強警戒,才叫兩個人上來。潤秋媽已經擺下晚飯。潤秋說:「在底下貓了一天已經很難受。要是天天這樣,哪受得了?趕快走吧,今晚就下河出海!」

「好的,準備一下!」烏海說。

潤秋媽炒米、烙餅,準備乾糧。檐下掛著一隻咸風鴨,煮了煮也給帶上。烏海將好久不用的魚網、魚籃整了整,先下河準備烏篷船去了。回來,二逃犯已經吃飽。烏海找出蓑衣斗笠,以及男女漁翁裝束,叫二人換裝。潤秋媽早已打開龕門,點燭焚香禱祝。叫潤秋蒙曼過來,也跪拜佛祖,跪拜祖宗。

「一有著落,設法通個消息來!」烏海說。

蒙曼擁抱了潤秋媽,擁抱了潤春,返身說:「爸,您多保重!」潤秋也含淚與爸媽妹妹告別。媽媽和妹妹早已淚眼婆娑。

於是下暗窖,爬隧道,出來下了山坡,到達水邊。潤秋媽、潤春和老無也跟下來。烏海拽住船,潤秋蒙曼一副漁翁打扮跳上去,盪起雙槳。

月光下,岸上三人和船上二人互相含淚揮手。老無竄過來竄過去,一個勁搖尾巴。小船慢慢消失在薄霧之中。

蒙曼心情忐忑,望著黑茫茫前方,情不自禁地吟泳出一首詞,調寄《滿庭芳》:

毛主防修,大革文化,巨手揮攪人流。

逃離樊籠,相攜上篷舟。

多少鴻蒙舊事,驚回首,可笑緣由!

聲聲狠,文攻武鬥,看鼓破旗休!



何求?得頓悟。幸獲佳侶,共赴懸途。

故國非常道,薄霧濃愁!

浮影險峰壁立,林海暗、新月如鉤。

輕搖櫓,欲將何往?蒼海任漂流!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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