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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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二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4月13日

第2回 咬文嚼字問義革命 約定俗成難求解題
1
取消考試,停課鬧革命的指示第二天就全面傳達和貫徹,全校師生立即投入到革命大批判當中。
批判的矛頭指向「三家村」。那村裡只有三個人:吳晗、鄧拓、廖沫沙。他們在《北京晚報》上開闢了一個專欄《燕山夜話》,談天說地,儘是些東拉西扯的閑話、笑談、小故事之類。表面上無關政治,實際很讓人起疑。例如有一篇《白開水最好喝》就讓人聯想到大躍進大飢荒上去,含沙射影的。近兩個星期全國所有的報紙都在批判「三家村」,以及《海瑞罷官》。《海瑞罷官》也是吳晗寫的,這傢伙是個麻煩製造者。批海瑞主要是批清官,說清官比貪官更壞。連篇累牘,全是這些內容。我國報紙就有這個特點:步調一致,內容雷同。這樣強大的陣容,還嫌火力不夠,現在又讓學生大軍上陣,考試也不考了。對於年輕人來說,似乎弄清楚清官危害性比弄清楚微積分更重要。
上午開過會以後,學生宿舍就全面鋪開「戰場」,寫大字報。學生們革命熱情很高,宿舍的樓道里,樓外的牆上很快貼滿了白花花的大字報。林博源忙前忙後為批判運動添柴鼓風,在各個寢室進進出出,看同學們寫大字報,感受熱火朝天的氣氛。這裏看看,那裡問問,表示讚許。她得獲取第一手資料:同學們幹勁怎麼樣,寫了多少,有什麼突出事例,有什麼活思想,以便匯總成書面材料,向上彙報。她對這一類的政治操作流程,早已駕輕就熟了。
所有同學的表現都沒得說的。這一代人出生在舊社會的末期,解放的時候還穿開襠褲,剛一懂事就沐浴在黨的陽光下,長期接受社主義教育。而且只有這種教育,就像在無菌環境中接受培養一樣。所以無論從思想的純正性上,還是從行動的果決性上說,都是無可置疑的革命一代。不管什麼事情,只要黨說一聲,立即就照你的辦。此時同學們寫大字報批判三家村的勁頭,揎拳捋袖全神貫注的模樣,一點也不亞於對付考試。
然而,博源發現一個人有點例外,那就是墨潤秋。他寫是在寫的,但臉上缺乏那種發自內心的革命熱情。別人寫大字報是站著俯身去寫,他卻是坐在床沿伸出手臂去寫,慢條斯理的像是在練習書法。
墨潤秋是個有名的落後分子,同學中關於他的看法和閑話頗多。特別是左派學生,直接就將他視為異端。「誰知道那是個什麼人!」他們說。博源自己也注意到,墨潤秋從不在政治上爭取進步。別的同學都積極靠攏組織。只有他不,見了林博源躲著走。她還觀察到,墨潤秋在政治學習會上基本不發言,即使發也是三句兩句應付一下。而且很奇怪,許多時候大家談得正熱烈,被他那麼一開口,整個氣氛就會蕭索下來,五分鐘內便不大有人再說話。我們這個時代的年輕人都屬同一個型號,從外表到內心到語言都一模一樣,站一起像一個娘生的。只有他墨潤秋與眾不同,黑框眼鏡後面那一雙大眼睛似乎永遠在質疑什麼,嘲笑什麼。
2
林博源作為年級團支部書記找過墨潤秋談心。那是她經常性的「思想工作」,幫助同學進步。
「在當前一片大好的革命形勢下,」在那次談心中,林博源說。
「是的,革命形勢大好。」墨潤秋打斷她的話,「然而什麼叫革命呢?這個概念我還沒弄清楚,正要請教!」
博源吃一驚,還從來沒人提過這個問題。以前被她做思想工作的人都只會說是的是的,沒人提什麼問題。
許多約定俗成的概念是經不起推敲的。什麼叫革命?林博源自己都沒想過。「為什麼要這樣問呢?弄清概念就那麼重要嗎?——其實革命就是革命,大家都很清楚。只有你才會提出這樣古怪的問題!」
「弄清概念很重要!」墨潤秋說。
「革命就是聽黨的話,跟黨走!」林博源忽然有了一個絕對正確的概念。
「你這個回答不科學。跟誰走,聽誰的話,不應當成為定義。世界上有許多革命黨,這些黨都在互相指責對方不正宗。如果跟革命黨走就是革命,那麼革命就具有多種定義。」
他們沿著綠蔭復蓋的校道邊走邊談。鴻蒙大學位於紫爐山上,山下是湛藍廣闊的大北湖。聽墨潤秋老學究似的咬文嚼字,林博源嚇得停步低頭,彷彿在地上發現一隻五顏六色的蟲子。低了一會兒頭,才仰起臉來望墨潤秋。夕陽的金黃色光線照在他的半邊臉上,突顯了那雕刻般的臉部線條,還有那隆直的鼻子和輪廓分明的嘴唇。背景是枝葉高朗的梧桐樹和正開得洋洋洒洒的櫻花。這幅近距離的人物肖像畫讓博源的心忽然動了一下,頭轉向山下幽藍的大北湖。沉默了一陣,她嘴裏說出了這樣的話:「你怎麼沒有成為右派分子啊?——這些話要放在1957年,早就當成右派言論了!」
「是的,幸虧我輩生得晚,沒趕在反右年份上大學。幸虧黨的撒網沒把中學生括進去。不過,即使括進去我也不會是一個在任何情況下都口無遮攔的人。」
「你狡猾,狡猾的喲!可是,今天怎麼口無遮攔了呢,我是誰你不知道嗎?」
「知道。可是我對人有一種直覺判斷,你是一個可以直話直說的人。你和你們階層中的人不一樣。」
博源聽了這話,情不自禁地聳肩攤手做一下鬼臉。這動作使墨潤秋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斷:林博源是在特殊政治環境中為了生存而裝扮出的一個「先進分子」。他覺得這一瞬間終於看到這位女同學的本色,不禁笑了,說:「你真是個可愛的姑娘。儘管穿著樸素,仍然掩蓋不住天生麗質。」
林博源黑下臉,嚴厲地說:「別跟我油腔滑調!說話放尊重點!」
「要是在英國,稱讚一個姑娘天生麗質,她會說謝謝。」
「這是在中國。你要學英國鬼子?——好啦,不談這些。我是說,你不要借學術概念咬文嚼字地來質疑革命,攻擊我們黨,懷疑黨的正確性和權威性!」
「正確性和權威性不是與生俱來的,也不會是終生制的。」
「是的,正確性和權威性不是與生俱來,是由我們黨的歷史掙來了的!歷史已經證明了中國共產黨是一個偉大、光榮、正確的黨!」
「偉大光榮我毫不懷疑:推翻了舊制度,建立新政權嘛!然而不會事事正確,永遠正確吧?例如大躍進吹牛皮,大鍊鋼鐵砸鐵鍋,餓死那麼多人。這些事情算正確嗎?」
「大飢荒是連續三年的自然災害造成的!」林博源說。
「這個說法正表明你不實事求是。如果真有災害,為什麼不具體公布災害的細節呢?何時何地,什麼樣的災害,這些都沒說,只語焉不詳地一筆帶過。只有低智商的人才會相信。就我們家鄉以及我所走過的地方來說,那三年風調雨順。那時你在什麼地方?見到過洪水、乾旱或者蝗災嗎?」
林博源沉默了。他們在松樹林邊停下來。她嚴肅地說:「今天是我來做你的思想工作,幫助你進步。沒料到反而讓你給做了思想工作,幫助我退步了!你知道嗎,你的思想是非常危險的,是逆歷史潮流而動的。也就是說,反動的!說你右派已經是輕的了,你簡直就是個現行反革命!你的態度是在挑戰我的黨性。作為預備黨員,我應當向上級彙報你的反動思想,把你揪出來。可又有些於心不忍,畢竟同學一場,不願你遭難。可是,我要告訴你:得趕緊糾正自己的錯誤思想,跟上時代潮流。尤其是,不可以對別的任何人說這些話!說了,便讓你吃不了兜著走。聽到沒有?!」
墨潤秋直視她的眼睛,意味深長地點頭說:「聽到了!」
3
林博源回家就向漏網右派請教:「爸爸,什麼叫做革命?革命的定義是什麼?」
林父從眼鏡上方瞧了女兒一會兒,好像那是個從天而降的陌生人。「怎麼忽然問起這?」
「今天有一個同學『請教』我。我原是要做他思想工作,幫助他進步的,反給他問倒了!」
「噢?你有這樣的同學?那可能是個不簡單的人,能想到這樣的問題,連我們這些老右派都沒想到過!」
「爸爸,你不是右派!」博源提醒道。
「對對,我不是右派!我不是右派!」林父為這個口誤差點打自己耳光,「說錯了。這都是因為1957年幾乎把我嚇出老年痴獃的緣故——那麼,什麼叫革命呢?革命是什麼,這我倒沒想過!」
備源坐在一張硬木沙發椅上拿著毛巾擦濕頭髮,剛洗過澡。聽了對話,說:「革是改變,命是命運。顧名思義,革命就是改變命運的意思。」
林父說:「事實上每個人都在試圖改變自己的命運。照你的說法,滿天下都是革命者了?——不通!不通!」
「也有通過革命改變了自己命運的。例如說,原來是鄉下扒牛糞的,參加革命變成了部長、將軍。」備源說。
林父望著兒子,說:「也是。革命家通過革命改變了自己的命運。這樣定義有對的地方。但我覺得還是不夠正大,好像革命家是為了自己鬧革命似的。」
備源重新想了一下,抓過《毛澤東選集》翻著,說:「其實答案在毛主席著作中早已有了。《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不但講了革命是什麼,還講了革命不是什麼:革命是一個階級推翻另一個階級的暴烈的行動,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這時博源已經找來字典在查,指著說:「字典是這樣釋義的:『被壓迫階級通過暴力手段推翻舊政權,建立新的社會制度』。這就是革命!」
「這就對了!」林父鬆了一口氣,「經典的解釋:毛著和字典。」
「可是爸爸,我又有問了。」備源說,「推翻舊政權以後,革命者自己就擺脫了被壓迫階級的地位,變成統治者。依照定義,他們的政權也就變成了舊政權,已經處在被革命的位置上。怎麼還喊革命呢,這時應當反革命才對呀!難道要下層階級來推翻自己?」
林父正喝著茶,把笑聲連同茶水一起噴出來:「這孩子,這孩子!」斂容思索了一下,「是呀,我們平時說慣了的話語其實有不少自相矛盾的地方。但革命者本身不一定了解革命的含義啊,不會像博源的同學那樣咬文嚼字。可能在他們的意中,革命就是槍把子,印把子,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銀,簡單明確。」
博源笑了,說:「這的確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事實上,我們每天在說的革命已經有不同的含義。它不再是推翻,而是踩踏。不再是破除,而是鞏固。字典應當對這一條目進行擴義。」
「怎樣擴義呢?」備源說,「可不可以這樣:革命是被壓迫階級用暴力手段推翻舊政權,建立新的社會制度,並在變成統治階級以後——」
「並在變成統治階級以後——」博源續道,「設法鞏固自己的政權和進行思想控制。」
林父托顎沉思,說:「設法鞏固政權和進行思想控制,任何統治者都這樣。這樣定義恐怕還不全面。而且,我覺得應當有精神層面的描述。」
「對啊,」博源也似有所悟,「應當將馬克思主義的最高目標寫進去:建立一個人人平等的沒有階級的共產主義社會。」
「這樣定義就全面些。」備源說,「革命是:被壓迫階級用暴力手段推翻舊政權,建立新的社會制度,並朝著建立一個無階級的,人人平等的社會的目標而繼續奮鬥。」
「這樣定義聽上去不錯。」林父從嘴巴上取下煙斗,「問題是,你們想想,這裏邊似乎有一個悖論。革命者建立新政權以後,他們自己就形成一個居於上層的階級,享有某些特權,過上比別人好的生活,嘗到了階級的甜頭,這時自然而然地就不想消滅階級了。他們不可避免地就會背離最初的目標,使之成為虛言。這個定義還是顯得不踏實。」
「但如果領導階層都是一些非常高尚的,純粹的,毫無自私自利之心的人呢?雖然他們嘗到了有階級的甜頭,還是不放棄消滅階級的理想。」
備源笑起來。博源問:「哥你笑什麼?」
「我覺得你的話有些滑稽。」備源還是嘻嘻地笑。
博源不理他,還是說下去:「爸,共產主義的第二個設想是:物質極大豐富。到時候人們要什麼就是什麼,就不會發生爭競了,階級自然而然地就消亡了。」
備源笑得更厲害了,說:「那正是阿Q的理想:要什麼就是什麼。但你不要忘了,阿Q還有另一個理想:要誰就是誰。即使社會能點石成金,恐怕也是不行的。」
博源被逗得也笑。備源顯出頹唐的模樣,說:「搞不清楚!」
林父也覺得事情比較難說。思考了兩個回合還是不得要領,乾脆說:「其實搞不清楚好!要懂得模糊的藝術。模糊是一件好東西。《西遊記》里有一個大布袋,什麼都裝得進。唐僧師徒四人連同那匹白馬輕輕地就給裝進去了不是?為什麼那麼厲害?就因為它實際上是由一個模糊概念打造出來的。」
博源笑說:「爸,《西遊記》是瞎掰的神話,你會經常提起它!」
「雖然是瞎掰的神話,卻包含許多哲理!」林父說,豎起左手食指,「甚至我覺得它是一部預言。例如,你們知道陰陽二氣瓶嗎?」
「不知道。不記得了。」兄妹倆答道。
「那瓶厲害!」林父說,「無論人還是猴子,被捉入瓶中一時三刻就會化為膿水。孫悟空到了裡邊卻覺得挺陰涼,笑說,便這樣蹲它七八年也沒事。卻不知道這瓶的妙處在於,你不說話它便讓你涼快著,一旦出聲就有群蛇來咬你大火來燒你。孫猴子靠了觀世音菩薩事先給他植在腦後的三根應急毫毛才逃了出來。這節故事你們不覺得是在影射什麼嗎?」
博源亮亮的閃著眼睛,說:「爸,你是不是在說禍從口出?」
「對呀!」林父擊掌稱讚女兒的敏悟,「現在我們正如生活在陰陽二氣瓶裡邊,不好說話的。你們看,1957年划為右派分子的人中有沒有啞巴的?沒有!啞巴是中國社會安全係數最高的人群!那一年我吃虧就虧在沒讀懂陰陽二氣瓶。幸好見機早,才從網眼漏出來!」說著把舌頭長長的伸了一下。
「爸,您也有應急毫毛?」博源笑說。
「有呀!應急毫毛就是認清形勢,順風而行!」
4
林博源此時立在旁邊看墨潤秋慢條斯理練習書法,忽然想起上一次他提出的革命定義問題。這時寢室里沒別的人,她便說:「墨潤秋,上次你問我關於革命的定義,還記得嗎?」
墨潤秋停筆仰首,點點頭。
「其實關於這個問題,」博源說,「毛主席在《湖南農民運動考察報告》裡邊已經講得很清楚,不但講了革命是什麼,還講了革命不是什麼。你有空再把那篇文章學習學習吧!」
「那篇文章我早已倒背如流,然而我還是領會不透,所以向你請教。」
博源習慣性地打起了官腔:「墨潤秋同學,我覺得有些問題沒有必要去鑽牛角尖。作為我們這個時代的年輕人,重要的是聽黨的話,跟黨走。我們是有史以來最幸運的一代年輕人,黨為我們安排好了一切。我們只要響應黨的號召就行了,沒必要問太多的為什麼!」
墨潤秋現出一抹頑皮的笑意,又埋下頭去慢條斯理地練習書法。一邊說:「我覺得如果要使自己不成為糊塗人,就得多問幾個為什麼。」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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