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九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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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九十一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7月14日

第91回 兩派頭領一家相遇 革命父女同仇滅親

1

楊任重真的相信了潤秋的預測,買了一套牙刷毛巾牙膏,洗乾淨兩套內衣褲,放在一個小書包裡帶著。同時,他反思了這兩年的所作所為,覺得那些死了的二癩子和他們的父母真可憐,自己對這些悲劇也間接地負有責任。深感內疚,便和方雨陸續去慰問鴻大死難二癩子中家在黃鶴市的人的親屬。利用目前還當著省革委副主任的方便,巧立名目領一筆公款,買些禮物帶上。

此外,做為二司首領,他也去所屬下級單位走走,看望那些曾經「戰鬥在一起,勝利在一起」的戰友。

這天,他到郵電學院,碰到李泳要去慰問路二鳴的親屬,他也一起去了。

無巧不成書,這天百萬紅基首領諸葛昂和535廠紅基頭目錢海也去慰問路家。兩派的頭領居然大眼瞪小眼地在同一家庭相遇了!

是諸葛、錢海先到的,桌上放著帶來的水果和一袋麵粉。路家母李金鳳自從失去兩個兒子,衰老的速度「一天等於二十年」,身軀塌縮,頭髮全白,眼睛獃滯而深陷,滿臉創痛。慰問和被慰問的話都說完了,相對無言的像一組泥塑木雕在堂屋坐著。這時楊任重和李泳探頭探腦走進來。諸葛昂一見,瞪眼道:「你們來做什麼?」

「我們來慰問被你們百萬紅基殺害的路二鳴的家!」楊任重說,恨恨地瞪諸葛一眼,「你們連和平遊行也要屠殺,殘忍至極!還有臉到二鳴家來?」

「我們是來慰問一鳴家的,並不是來二鳴家。」錢海解釋說,「一鳴是被你們造反派殺害的,你們還有臉到一鳴家來?」

「路一鳴用硫酸攻擊我們,被噴的人憤而回擊。他的死是罪有應得!」李泳戧聲說。

路家母獃獃的,對兩組客人的舌戰沒有反應。她早已凝固在自己的悲傷而紊亂的世界中,對外界很難作出反應了。

從裡屋端一大茶盤走出來的人是路一鳴的遺孀黃桂花。盤中間一大瓷壺滾燙的熱茶,和幾隻玻璃杯。諸葛昂曾擁兵百萬,不但黃鶴市,在全國也是名人了。今日來訪,路家不敢怠慢。

青年喪夫的黃桂花衰老的速度比婆婆慢不了多少,原來秋水瀲灧的眼睛已經變得如同旱季的非洲泥潭。那天一鳴原是可以留在家的,偏被共產主義覺悟高得不得了的公公非得叫去上班不可。如果不是老頭子硬是叫一鳴去上班,一鳴能至於死么?桂花從此對公公沒有好聲口好臉色。路可森面對著年輕守寡的兒媳哀怨而憤怒的目光,心裏也不好受,從此不得不把家長的絕對權威收起些,而且盡量延長在單位呆的時間,減少回家的時間。桂花又將恨怨發向二鳴身上,說,要不是你小子搞不正之風走後門將哥哥送進去,一鳴也不至於死啊!二鳴抗辯說,路上我是勸哥不要進去的,提議躲到丈人家去,然後我再來叫嫂子回娘家與哥哥相會。原是很好的主意。哥哥卻罵我滑頭,說他是共產黨員,別給他出餿主意。桂花弄不清二鳴說的是否真實。後來二鳴也死了,桂花也怨不著他了。倒怨起一鳴來,心裏罵道:好,死鬼,你是共產黨員,有沒將黨籍帶到陰間去啊?閻羅王那裡有黨支部嗎?又往回想道,當時我為什麼不反抗老頭子的主意,堅決將一鳴留下來呢?為何那麼怕老頭子,便跟他打一架又怎麼樣?我自己也不好啊!

兩年來她就這樣在悲傷、恨怨、假設中來回煎熬,將肚子熬得像一隻銹跡斑斑的高壓鍋。現在她端著滾燙的熱茶出來,聽到李泳在說一鳴死得該。高壓鍋一下子就破了,神經斷裂,茶盤砰一聲掉地上,破碎的陶片玻璃片和滾燙的茶水四濺。

大家嚇一跳。諸葛昂腳背上也被滾燙的陶片砸了一下。憤怒起來,罵道:「畜生說渾話呢!什麼罪有應得?當著家屬說這,還是人嗎?」闖過去就打李泳。李泳也後悔自己的說話,但這時也顧不得了,出拳自衛。他也是個練過功夫的人。兩人便「嘿!」「嗬!」「唬!」「梆!」拳來掌往的在堂屋裡打起來。屋小,地上又都是水和破陶片,施展不開。李泳一跳,出往院子去。諸葛昂追出,兩人繼續打。楊任重見李泳居於下風,出拳相救。錢海見二打一,也參加進來,對付楊任重。四個人在院子里演出全武行。學生子畢竟打不過壯年工人,楊任重被錢海打得連連後退,仰天跌向雞窩,砸得一窩雞大叫飛逃。有一隻公雞竟飛到諸葛臉上,掃了他一爪子。諸葛劇痛,停手護目。李泳跑過去拉起楊任重,一溜煙逃離路家,只留下一布袋吃的和二十元人民幣在門邊。

這一場水花四濺雞飛狗跳倒把李金鳳嚇醒了。一年多來,喪子之痛已經使她陷於渾沌恍惚的狀態之中,白天也夢遊一般。今天,經茶盤這麼一砸,來客這麼一打,她的腦子突然恢復了條理。看到諸葛昂被一隻雞飛到臉上掃一爪子,覺得非常好玩,竟哈哈大笑。

笑完,安靜下來,對於世事突然有了超前於時人的認識。

2

諸葛昂、錢海告辭以後,媳婦桂花也回娘家去了,屋裡就剩李金鳳和女兒路晨兩個人。

路晨中學「畢業」,正在下鄉不下鄉的考量之中。她家還沒人被上山下鄉過,應該她去。但兩個哥哥都在文化大革命中犧牲了,如果算烈士的話,她應該是可以留下來照顧父母的。不管哪一派正確,兩位哥哥都應該有一個人算烈士。現在,這事正在上山下鄉辦公室的研究之中。

路晨自己似無定見。當然心底里是想留在城市的。但毛主席說,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如果組織上叫她下鄉,她也會服從安排。

這個「組織」不是指她所在的共青團,而是泛指國家機構和所有上級領導。路晨和同時代絕大多數青少年一樣,被鋪天蓋地壓倒一切的輿論宣傳塑造成了「組織」的馴服工具。在路晨的世界里一切都條清縷析,什麼是好什麼是壞應該擁護什麼反對什麼服從什麼,都認識明確毫無疑問。個人無比渺小,「組織」無比強大。絕對地服從「組織」是與生俱來的義務。

天色暗下來,母女倆做了晚飯吃著。忽然家長大人回來了。路可森忙,很少回家。今天抽空回來看看。路晨忙添了一雙筷子一個碗,路可森也坐下來吃。見菜色比平常豐富,有香腸鹹魚什麼的,有些詫異,問:「改善伙食了!今天什麼日子?」路晨說誰誰來慰問過了,帶的禮物。

「還打了一架!」李金鳳說,哈哈笑,「要不是大公雞飛到那個壞頭頭臉上掃一爪子,還得打下去。兩個二癩子趁空才跑掉了!」

路可森感到驚異:老太婆今天似乎脫離了夢遊狀態,腦筋清醒了說話也利索了!好,這是好事!要不真擔心長久下去人會廢掉。於是也來了談興,講了文化大革命的大好形勢,鴻大鬥批改的進展。

聽到文化大革命,李金鳳臉色陡變。「什麼文化大革命的大好形勢!」她將筷子拍桌上,開始發作,「要不是這天殺的文化大革命,我家一鳴二鳴會死嗎?」

居然把偉大的文化大革命說成「天殺的」,這可把父女倆嚇壞了。路可森正色說:「你不可以攻擊文化大革命!它是我們的偉大領袖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是完全必要的,非常及時的!」

「必要個屁!及時個屁!」李金鳳狠狠噴著唾沫星子,指著牆上掛的像,「那老頭子!吃飽飯沒事幹,瞎折騰!把國家主席劉少奇打倒了,把我家一鳴二鳴也打死了!」眼淚流出來,抬手擦著。

「媽,你不可以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路晨說道。

「什麼偉大不偉大的?」給女兒一挑,老太婆更加來了火氣。騰的蹦起,搶到毛主席像跟前。恰好那裡有一把椅子,李金鳳爬上去,伸手就撕扯牆上的像。一邊說:「偉大什麼?什麼偉大?我要把你這個偉大扯下來,看你究竟有多偉大!」揭下來,往屁股眼划拉兩下,撕成幾塊,丟地上。

路可森立起來的時候,神情已經不是這家的人,而是一個萬分嚴肅的共產黨員,工人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副指揮長,「做公的」。現在擺在面前的,已經不是家庭內部矛盾,而是敵我矛盾。該採取什麼態度,他毫不含糊。說:「三晨,你把地上的寶像收集起來作為證據,然後看住這個階級敵人。我去報告上級領導!」說著,披了粗藍工作外套,像李玉和般的舞台造型,以無比豪邁的步伐跨過門檻,甩開膀子前去。

留下母女二人互相看著。女兒走過去拾起地上的「寶像」,聚攏,收好。李金鳳此時已經冷靜,後悔而且害怕起來。顫抖著走過去奪「證據」。孰料女兒不給,藏往身後,說:「幹什麼?這是你污衊、惡攻毛主席的罪證!企圖重新粘上去呀?太晚了!」

做媽媽的就求情:「女兒,女兒,我錯了!這事弄大了,說出去我會被槍斃的。那吃槍子的滋味一定很可怕,你得救救我!現在老頭子大約是去叫公安,等會兒帶人來的時候,你就說沒惡攻毛主席那回事。趕快把毛主席像給我,我們藏起來,說牆上本來就沒有毛主席像。好不好?只要你不作證,反證,我就可以保住性命!」

「那是不行的!」女兒斷然說,「惡毒攻擊毛主席是當今地球上天字第一號官司。如果包庇你,連我也有了不是。況且,實事求是,不說假話,也是毛澤東思想的基本原則。」

金鳳看著女兒眼裡的怒火,氣餒了。低一下頭,又抬起來,滿眼的恐懼,哀求說:「看在血肉相連和吃媽媽奶長大的份上,女兒,你就幫媽媽一回吧!」

「不幫!幫你就是背叛宇宙真理!爹親娘親不如毛主席親,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我們從小就唱這首歌。雖然我是你的血你的奶養育出來的,但比起黨的恩情比起毛主席的教導,又算什麼呢?」

金鳳沒轍了,一屁股坐下去,抱頭哀鳴。

路可森去了好大一會兒還沒回來。路晨想,會不會猶豫呀?會不會扯不下情面呀?這可是大是大非的政治問題,革命與反革命的問題!你猶豫我可不猶豫,你留情面我可不留情面!

她拿起紙筆,把剛才發生的李金鳳惡攻偉大領袖,將毛主席像在屁股底下划拉並撕毀的大致過程寫下。抬頭寫「敬愛的軍代表黃同志」,落尾寫「毛主席的紅衛兵路晨揭發報告,年月日」。又寫了個標題《關於反革命分子李金鳳惡攻毛主席事件的報告》。在寫的時候,心裏沒有憐憫,只有興備。這是一個表現自己革命覺悟的機會,可能會在她下鄉不下鄉的問題上添一隻有利的砝碼。

李金鳳坐在另一端默默看著,她知道現在什麼也挽回不了啦!

路晨拿著寫好的報告出去。把「證據」也捎在懷裡。她找到恰好住在附近的軍代表黃同志的家。沒有人,門鎖著。路晨推了推門,有一條縫。她便將《報告》從門縫塞進去。

路晨剛走,黃同志回家。發現報告,軍代表立即鎖了門,往區革委會走。恰好路可森帶著幾個幹部和公安,帶著槍和手銬走來。黃同志便加入進去。一支隊伍浩浩蕩蕩開進路家。碰到李金鳳神經病又發,站在那裡繼續發表反革命言論。軍代表黃同志搶上去,對著李金鳳的腿彎那麼一磕,金鳳咕咚一聲便跪了下去。

很快銬上,帶走了。路晨想起揣在身上的「罪證」,急忙追出去喊:「等等,等等,把證據帶上!」

3

這個時期對刑罰的判決是「走群從路線」,將犯人姓名和主要事迹印在紙上,發給各單位去討論,判什麼由群眾決定。

新班長李紅遇(工宣隊指定的)將大家召集到一個空房間,掏出法院發下來的罪犯列表。興高采烈說:「同學們,我給大家出一道題目好不好?什麼是毛澤東思想的精髓呢?」

這問題倒是沒聽過。於是各說各的。有的說毛澤東思想的精髓是槍杆子裏面出政權。有的說革命不是請客吃飯。有的說死人是好事。亂鬨哄,甚至把「忙時吃干,閑時吃稀」也給算上了。李紅遇搧搧翅膀讓大家安靜下來,說:「大家說的,都不錯。都可以算毛澤東思想的精髓。正像人的精髓有很多一樣。大腿骨有大腿骨的精髓,小腿骨有小腿骨的精髓。但主要的精髓是在這兒!」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和腦袋,「我認為,毛澤東思想的精髓是群眾路線,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虛心聽取群眾意見,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我們的人民法院經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洗禮,工作方法有所創新。決定判案也走群眾路線,由群眾來當法官。現在發下來一批共18個罪人的材料。我一個一個地念。每念完一個,請大家充分討論,給出定罪量刑!有不同意見的,舉手表決,少數服從多數!」

於是念第一個:「李金鳳,女,55歲。該犯一貫無意於世界觀的改造,思想反動,於1968年4月20日晚在其家中惡毒攻擊偉大領袖毛主席和毛主席親自發動和領導的」

還沒念完,已經有人喊:「殺!」好幾個人也跟著喊「殺」!聲音聽上去都有些興高采烈。

「還沒念完,你們怎麼就下判決了呢?」紅遇抬起頭笑道。

「那麼念完吧!」墨潤秋說。

紅遇搧搧翅膀讓大家安靜,念下去:「剛才念到哪兒啦?對,惡——毒攻擊親自發動和領導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撕毀、侮辱毛主席寶像,罪大惡極。」

「具體是怎樣攻擊的呢,說了哪些話?什麼人聽見?還有,撕毀毛主席像有證人證物嗎?」墨潤秋打破砂鍋問到底。

「說了哪些話?肯定是不好的話,不宜擴散。讓我們相信黨吧!至於撕毀寶像的證物,難道能將撕毀的紙片複印出來?」李紅遇說。

周小林說:「至於證人,我彷彿聽說是那老太婆的丈夫和女兒。有一個區的文化大革命成果展,幾天前我順路進去彎了一下,好像是提到了這個先進事迹。我沒看仔細,記得是一戶姓路的人家。」

向逵忽然閃出一個聯想,說:「咦,我們的工宣隊副指揮長也姓路呀!不會是這個李金鳳的丈夫吧?」

大家笑起來。李紅遇也笑,說:「好啦,別扯遠了!下邊還有17個呢。現在,這第一個,大家的意見是咔嚓,對不對?有不同意見的嗎?」他用紅筆在李金鳳名下寫上「咔嚓」兩字字。又往下念第二個人的。

全都是幾乎還沒唸完,就一片聲「咔嚓!」十八個人沒一個活的!

4

宣判大會在南體育場舉行。一溜兒十八個死刑犯五花大綁在台上前沿跪定,其中包括李金鳳。兩邊立著橫槍立目的解放軍戰士。中間是領導幹部的桌面。領導幹部的後邊,站一溜戴大紅花的人。大紅花的下邊都掛一條底部開叉的金黃色縀條,寫著「學習毛主席著作積極分子」。

路晨和路可森在戴大紅花的那一溜「分子」中!他們不時朝前邊五花大綁跪著的李金鳳望一眼。立場堅定,但感情複雜。

領導講話,宣讀判決,眾呼口號,上車遊街,刑場咔嚓,這些自然就不用多說了。值得一提的是,十年以後,文化大革命從「就是好」變成「就不好」,路晨女士變成瘋子,被知青安養中心收容治療。欲知後事如何,請聽本書後邊某回分解。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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