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一零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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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一零九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8月23日

第109回 唐朝玉重披白大褂 向逵夢尋網路緣

1

二十世紀末段發生兩件大出意料的事:國內林彪;國際蘇聯。林彪事影響到毛主席的「萬壽無疆」,氣候開始變化。唐朝玉這個「抗拒運動殺人罪」中的運動被否定,變成「因為抗拒一個錯誤的運動而殺人」,似乎情有可原。加以一貫「改造表現良好」,所以無期徒刑只吃了20年,提前釋放。初,還是回市第三人民醫院。後來黃鶴市建「知青安養中心」,收容有精神健康問題的「知識青年」。不叫精神病院,實際差不多。唐朝玉被調到知青安養中心當醫生。

文革期間中學畢業生被「一片紅」上山下鄉,「知識青年」總數達到兩千萬。這個龐大的人口從小隻吃紅色食品,普遍患有偏食性精神營養不良症。腦子一根筋只曉得革命,卻又落不到實處。大風大浪,搏擊翻轉,剌激太多。最後是生活痛苦,思想空幻,前途絕望。因此是一個精神病多發群體。1980年,中央終於決定給知識青年「解決問題」,形成全國知青大返城潮。回城以後,如果是已經得精神病,家人便不大願意接納。加以青春在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過程中耗掉了,回城時大多沒有一技之長,生活困苦,更加容易誘發精神病。甚至喪失生活能力,流落街頭,瘋瘋癲癲。最後黃鶴市政府決定建一個知青安養中心,收容治療他們。其它省市有類似的瘋子也可通過協調送這裏來。

知青安養中心受到社會各方面的關注,紛紛有先富起來的人損贈圖書,甚至電腦。而且有大學生來教這些瘋子學電腦,教上網。

二十世紀末除了政治上出人意料的事,生活中也發生了出乎意料的變化,例如互聯網!

瘋子們也真有學會了電腦,並且上網的。你如果見到有專門喊口號的帖子,什麼萬萬歲之類,多半是他們上網發的。他們腦子的詞彙庫只有六十年代的東西,新的詞語進不去了。

2

唐朝玉也跟著瘋子們學電腦。大學生很願意教她。她聰明,很快上手。打五筆輸入法,上網瀏覽、跟帖。她們家的洋樓還沒「落實政策」,仍然由無產階級住著。所以朝玉住安養中心的職工宿舍。兩人一間,另一位是護士張香菊。晚上睡下時,關燈之前,香菊說:「唐醫生,你想不想男人哪?」朝玉臉紅了一下,啐道:「呸!小妮子,越來越沒羞沒臊了!」隨手拉滅電燈,卻又補充一句:「想也不能說啊!」

唐朝玉入獄之初就與華為辦了離婚手續。華為在武漢參加造反派,被百萬雄師殺了。朝玉出獄時還在風韻中期,有時也不免有交男朋友的想法。到安養中心以後,互聯網出現。在香菊的慫恿和教育下,上婚戀網站註冊,聊天。網名懺悔一把刀。她心中深深埋藏著兩項罪責,一是殺了奶奶,二是沒殺爺爺。殺奶奶是取命,沒殺爺爺是折磨。唐毅仁跳樓以後受了許多苦,最後還是死了。朝玉想,當時要是早點動手,爺爺就免去後來許多苦了不是?於是懺悔。加一把刀,是覺得這一輩子與刀的關係太密切了:在三院工作時被人叫做溫柔一把刀;連給華為的最後一封信也只有一句話:「我在用眼淚水磨刀!」

香菊替她挑了六張相片放到婚戀網站上。三張從前的,黑白;三張現拍的,彩色。朝玉說,舊相片放上去做啥?香菊說,能更全面地展示自己。你從前的相片有古典美人的風韻。

信件如雪片般飛來。雖然設定的年齡範圍是不小於她,仍有三四十歲甚至二十多的人給她寫信。朝玉認為這些人是找樂子,一般都不給回信。或善意地勸「非誠勿擾」。

卻不料有一個小她幾歲的人鍥而不捨。網名何處是歸程,說看了她的像片,感覺前生就認識了似的。朝玉看了他的像片,也印象甚好。但仍然勸退:你應該去找50后!對方不肯,要求加好友聊。朝玉不理。香菊說,加吧,聊有什麼關係嘛。越俎代庖給加上去。對方馬上嘀嘀喊話,香菊硬是將朝玉拉過來坐下。

於是「你好!」「你好!」地開始鍵盤對話。聊得很自然,似乎早就是朋友。每天都有呼叫,都有回應。

「為何網名叫懺悔一把刀呢?」有一次,男的問。

「隨便起的名。正如你何處是歸程,也沒有特別的深意吧?」

「我想起從前有一個女名醫,綽號溫柔一把刀。」

朝玉笑了。「我也聽說過。怎麼知道她,認識?」

「我們老師做心臟手術,她主的刀。」

「你哪個學校畢業的?」

「鴻蒙大學。」

「去醫院看望老師時,見過溫柔一把刀了?」

「是的。她進病房看了一下。師娘說,就是剛才這位醫生主的刀,名醫,大家叫她溫柔一把刀。看上去精幹而且漂亮,留下很深印象。」

「我也有一位親戚由她開的刀。文革中聽說這名醫生犯了事,進監獄去了。好啦,我們不要吃著自己的飯說著別人的閑話。你現在什麼單位工作呢?還沒有成家嗎?」

「我在科學院混飯吃。先前由於種種條件,又是臭老九,女同胞們看不上我。飢不擇食地成了一次家,結果不難想象。現在光棍一條。」

「現在知識分子由臭老九升格為香老二了。你應該是搶手的,趕快向姑娘們進攻吧!」

「我想向你進攻。能見一面嗎?」

「我不值得進攻,大你太多。另外給你介紹一個如何?」

回頭對香菊說:「香菊,這人給你合適。我把他介紹給你吧!」

「我早有男朋友了!」香菊說,走到朝玉背後俯身看字屏。

對方發過來:「我不要你介紹。在我眼裡你還是一朵花。」

香菊將朝玉拉開,自己坐下來打字:「好啊,咱們就見一面。什麼時間什麼地方你說!」

3

香菊很起勁地拉朝玉上街買衣服化妝品,指導她怎樣打扮自己。其實這方面,朝玉早就是行家裡手了。又企圖指導她怎樣舉手投足,怎樣抬手掠頭髮飛眼波賣弄風情。朝玉笑了起來,說「這可不能東施效顰弄成怪物把人家嚇跑了!」 香菊還教她怎樣收腹、翅屁股、挺胸,弄得朝玉嘎嘎笑個不停。

終於,懺悔一把刀與何處是歸程在咖啡館見面。這是黃鶴市第一家外資咖啡,裝飾豪華,仙樂低回,光線藍紫幽暗。唐朝玉在香菊的拾掇下,幾乎恢復了早年的窈窕身材,和從三樓走下二樓去阻擋紅衛兵「請止步」時的模樣沒根本性差別。不過今天是淺灰色花妮套裙,高跟鞋。

何處是歸程先到,坐等。看到一個淑女裊裊婷婷走進來,雖然手裡拿著說好的識別物:一頂黑色硬沿女帽,還是不敢相信約會的女朋友會是這麼年輕。他沒把握地立起來迎候:「你好!」

「你好!何處是——?」

「是的,鄙人何處是歸程。見到您真高興!」

於是對面坐下。朝玉說:「歸程先生——我對五個字的叫法不習慣,省掉三個字吧——歸程先生,」

「啊啊,我失禮了!早該把真名實姓告訴你:我姓向,名逵。向逵。」

「好,向逵先生!」

「免先生。一把刀女士——啊呀,我也對五個字不習慣。」

「敝姓唐,唐朝玉。」

向逵幾乎跳起來:「你就是溫柔一把刀?」

朝玉也驚奇了。一般人只聞刀而不知玉。她笑笑:「你怎麼知道的呢?」

「那次去醫院看老師,有幸一睹你的風采,且知道你的別名和芳名!你這個網名懺悔一把刀讓我有些奇思異想:會不會就是你啊?相片也似曾相識。你知道嗎,當年在醫院一睹你的風采以後,我的心中暗暗豎立起一座女性偶像,那就是你!」向逵神采飛揚熱情洋溢。

「不敢,不敢!慚愧!」朝玉說。

「今日竟在此見面,真是太高興了!」向逵說。

兩人喝著咖啡。向逵看看四周環境,感慨說:「社會變化真大,這咖啡,這音樂,在二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是呀,世事變化一次又一次叫人目瞪口呆!」唐朝玉神彩飛揚地表現出一種快意,「誰想得到林副統帥會屁滾尿流帶著老婆兒子去摔死在異鄉荒漠!誰想得到被橫掃的四舊會以更加五花八門的氣勢回來!這一切,使得許多純種革命者腦袋轉不過彎來,變成神經病了!」

向逵敏感到一些東西,久久望著女醫生的臉,關切地問:「文化大革命中你沒受什麼衝擊吧?」

「怎麼沒有!我家資產階級,黑七類,能沒有嗎?」

向逵怕翻起她不堪的記憶,不敢詳問。嘆了一口氣說:「幸好噩夢已經過去。就我來說,一想起那場運動也是心有餘悸!」

「那個時候你是大學生啊,只衝擊別人,而不會受到衝擊。我聽說你們是活神仙,又不用上課,只玩。」

「那是的。」向逵傷感地說,「我本人,和大多數同學,基本是。活神仙。但我的造反派哥們有的入獄,有的逃亡。我本人經歷過一次血洗。」

「血洗?武鬥中?」

「聽說過青海趙永夫開槍事件嗎?」

「沒有。文革中各地發生的事件很多,我卻基本上無聞。」

「西寧市造反派封《青海日報》,佔領廣場。我是西寧人,回家探親,去廣場看熱鬧。軍隊開槍掃射廣場。我被一堆屍體壓住,才沒被打著。但那些中彈的人的血著著實實把我洗了一遍!」

「名符其實的血洗!」唐朝玉笑說,「你命大啊!」

向逵餘悸和餘慶兼具,灌了一大口咖啡,眼睛里水光滂沱。

「命運這個事很玄!」他說,「我們有一個同學去大北湖游泳,回來的路上被一顆流彈打到頸椎,醫院躺四個月,死了。那麼巧。要是走快半步或慢半步,就沒事了不是?我問一個有點神秘來頭的同學:世間有沒命中注定這回事?他說命道深遠,不敢多言。」

「有點神秘來頭的同學?此話怎講?」

「他叫墨潤秋,據說是逆流而漂的一隻木桶中一個嬰兒,被人撈上來收養的。有一些莫明其妙的本事。我們有一個同學叫竹溪英石,一天,對面寢室打過來一顆子彈直往他平常的座位飛去。幸虧墨潤秋早一天看出房間里有煞氣,硬是將竹溪英石拉出去遊玩,才躲過一劫。老墨救了他一命!」

「啊?真有能掐會算的奇人?此人還在黃鶴市嗎,和他有聯繫嗎?」

向逵傷感地搖頭:「他後來因事逃亡了。不知現況。」

朝玉不免唏噓,說:「文化大革命發生不少故事,編集起來肯定非常精彩!你知道嗎,我坐過牢。在牢里見過一個造反派女頭領,她是我們大隊的事務犯,居然越獄逃跑了!」

向逵拍案驚奇,說:「那女頭領是我們學校的!叫蒙曼,對不對?」

「是的,叫蒙曼!」朝玉也幾乎拍案,「居然給她跑了啊!長陽監獄百多年從沒一個犯人越獄成功過,居然給她跑了。犯人中間傳得可神了。」

向逵眼裡閃著傷感的淚花,熱辣辣地望著唐朝玉,說:「這個蒙曼有可能是與墨潤秋一起逃亡的。因為墨潤秋犯事逃亡的時間,與蒙曼越獄的時間,正好前後天。有傳聞說他們逃到了台灣。是爬到一艘外國輪船的鐵錨上,風吹浪打,海上給一艘台灣船發現的。」

「是嗎?那真是太神奇了!」

「但願傳聞是真的,主保佑他們。墨潤秋是我最親密的朋友。」向逵眼裡現出傷感和憐惜,說:「你坐過牢?一定受過不少苦。如今還是當醫生,仍在第三人民醫院,我猜。」

「還當醫生,但不在三院了。在知青安養中心。那也是個醫院,精神病院。知青安養中心聽說過沒有?」

向逵眼睛一亮:「你在知青安養中心當醫生?那是個新鮮名勝,我正想去看看呢,只未得其門而入。現在有你在那裡,我想我可以去參觀了!」

「那是沒問題的,如果你想看的話。」朝玉眼裡閃出意味盎然的輝光,「很有意思!都是當年最積極的紅衛兵,誰也沒他們革命。後來被上山下鄉,搞出神經病!」

向逵笑,感慨說:「相比較之下,我和我的同學們是幸運的:早生了幾年,上大學,好歹混個飯碗。小几歲的他們就苦了,沒大學考,下鄉去沒飯吃。要是我碰到那樣,保不準也會神經病!」

「沒飯吃只是問題之一,他們的精神經歷也很刺激!」朝玉興緻勃勃說,好像剛剛從電影院出來,做影評,「要知道,人越是理想主義就越是容易失望,越是狂熱越容易熄火。而這一代人從幼受到革命理想教育,腦子純紅色。下鄉以後碰到的現實與原有的理想之間反差太大,調整不過來,三五下里夾攻,神經細胞就混亂了!」

「你是醫學專家。不但對心血管疾病了如指掌,對大腦神經系統也有透徹的了解。溫柔一把刀不管到哪裡都能派上用場。」

朝玉逐漸喜歡上這個會拍馬屁的男人,更加來了談興,說:「人的生存既需要物質基礎,也需要精神支撐。親情是最重要的支撐,愛情友情也是。另一個精神支撐是信仰和知識。紅衛兵的信仰是最純粹,最拔尖的,卻沒有知識做為基礎。連親情愛情友情也給信仰批判掉,剩下一個空架子豎在那裡,也就容易從頂端跌下來。」

「別的信仰是宗教信仰,有神論。紅衛兵的信仰是馬克思主義毛澤東思想,無神論。其實他們自己並不清楚主義和思想的道理在何處,只是接受宣傳跟著起鬨,需要自我表現和自我價值認定而已,也就是你說的精神支撐。這個支撐很脆弱,不像有神論那樣可以給人以平靜和充實。」

「好的,我帶你去參觀!」朝玉若有所思說。忽然再度興緻高漲,「我告訴你啊,當年抄我家的紅衛兵,有兩個如今就在安養中心裏邊!你去看看他們的模樣,會有一些感想!」

「是嗎?」向逵笑起來,「這麼有意思?他們還認得你不?」

「如果我重新穿扮成抄家那天的模樣——我毫無思想準備,那天還穿著他們所謂的奇裝異服——有可能認出來的。不過他們腦子大半壞掉了,加以我現在以白大褂的形象出現,不可能認出我。」

「你卻認得出他們。恨不?有沒趁便揍這幫傢伙一頓?」

「那怎麼可以!」朝玉笑道,「現在我和他們是醫生和病人的關係,而不是牛鬼蛇神和革命者的關係。如今想起來也可笑。那天我從三樓下到二樓,在樓梯口企圖阻擋紅衛兵,說:『上邊是老人孩子,別嚇著他們,請止步』!領頭的姑娘拿腔作勢地說:『喲,一個奇裝異服的妖精!』回頭對她的同學帶鼻音學我的說話:『別嚇著老人孩子,請止步』!引得她的同學們大笑。」

向逵也笑,說:「你那麼天真:請止步!」

「是呀,人容易犯的一個毛病就是天真。我爺爺正是由於天真,才沒在解放時聽我二叔的話往外跑。那姑娘逗她的同學們大笑以後,轉身拉住我的胳臂張嘴就要咬一口。長著一口推土機似的前沖牙,令人過目不忘。簡直是《西遊記》什麼山洞的女妖嘍羅!」

「沒咬著嗎?」

「嚇得我急忙掙脫往樓上跑,沒咬著。我奶奶養一隻鸚鵡。這妖精居然和一個男的合力,將鸚鵡活活撕成兩半,血淋淋往樓下丟!」

向逵聽得搖頭,說:「現在他們成了你管下的病人?」

「那女的是。成天說著一句話:『我不要結婚!我不要結婚!』恐懼的樣子,好像誰正拉她上花轎似的。不知什麼經歷弄成這樣。他們這一代人,思想無比革命,神經卻無比脆弱。有一個在北大荒開拖拉機,輾過一捆稻草,以為是輾著一個人,就嚇出神經病來了。」

向逵滿臉舒坦,說:「跟你聊天很愉快。我的感覺就像當年在學校跟我的派友哥們閑嘮嗑一樣。聊天這個事不是很容易的。我也會過幾個女網友,40后50后都有,但說話對不上茬,冷場連冷場。有一個不管我說什麼,都要驚問『阿奄?』耳朵不好使似的。可見年齡不是很重要。我想我們適合交往,有可能成為知己!」

「我的感覺也不錯。談得來。但你最好還是找年輕的伴你終身。在還沒找到之前,我們可以作為朋友交往。反正現在社會自由了,不會有阿Q遠遠的從後面丟一塊小石子說兩句誅心的話,也不會有紅衛兵來捉去遊街示眾剃陰陽頭。」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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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一零九回

帖子大話西遊 » 2019年8月23日

網名懺悔一把刀。她心中深深埋藏著兩項罪責,一是殺了奶奶,二是沒殺爺爺。殺奶奶是取命,沒殺爺爺是折磨。唐毅仁跳樓以後受了許多苦,最後還是死了。朝玉想,當時要是早點動手,爺爺就免去後來許多苦了不是?於是懺悔。

安樂死、自殺都有罪 無法解脫痛苦,反而陷入更悲慘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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