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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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八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4月19日

第8回 自比九頭鳥不好惹 謀划秋後賬定輸贏

1

郭方雨從墨潤秋那裡借到《燕山夜話》,回自己寢室就埋頭讀起來。還取出筆記本摘抄一些東西。這一切盡收入室友范建平眼底。范建平就去310室向張慶余報告此事,說郭方雨是鄧拓的信徒。

第二天張慶余走入工作組地物系基點辦公室,將郭方雨精讀《燕山夜話》的事報告。基點長吳玉山一邊往本子上記,一邊說:「好!好!好!這是一個重要情況。全國人民都在批判三家村,居然有人還在崇拜鄧拓,讀他的《燕山夜話》,還做筆記!慶余同志,我正要跟你說。你坐下。昨天我去參加省委擴大會議。汪道遠書記在會上提出一個計劃叫做秋後算賬。只有現在多付出汗水,多用心,秋後才會有滿意的收成。」

慶余點頭閃眼,熱辣辣迎著老吳的講解。兩隻拳頭壓在桌面上,青筋暴起,像繃緊的弓箭。

「昨晚我們校工作組研究了一下,」基點長說, 「覺得我們現在收集整理材料的工作還做得不夠細,決定設立一個專門系統來做這項工作。這項任務叫做秋色紅計劃。各系成立不公開的秋色紅小分隊,專門收集和整理各種人的思想動態,行為表現,言論筆墨。我想,地球物理系這方面的工作由你來做。也就是說,你來當秋色紅小分隊的頭。」

「謝謝領導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張慶餘興奮地說。

「你聽我說,慶余同志。章省長昨天也在會上講話了。省長說,要槍打出頭鳥!——懂省長的意思沒有?」

慶余意味深長地點點頭,表示領會了。

老吳沒傳達得更詳細,所以慶余不知道,省長昨天在會上還說了一句膾炙人口的話:「天上九頭鳥,地下黃鶴佬。我就是黃鶴佬,我是不好惹的!」

2

確實是不好惹的。在「硬著頭皮頂住」一段時間以後,工作組覺得「火候」到了,決定「及時組織反擊」,將大學生中的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揪出來。

這天學校傳達毛主席一條批示:好人打好人是誤會,好人打壞人應該,壞人打好人是報復。廣播叫所有黨團員都去聽。郭方雨是團員,他就向禮堂走去。不料在門口迎接他的是幾束如臨大敵的目光。政治輔導員王愛東嚴肅地迎上來,說「你不能聽!」接著就有政治部一個幹事,還有張慶余,上來往外推他。郭方雨說:「怎麼不能聽呢?我不是團員嗎?」

政治部幹事說:「你是假團員!」

方雨覺得這話的侮辱性比罵他娘婊子還嚴重,便像汽油桶給點著一般,一拳打上去。卻是砸在眼鏡上,眼鏡飛了,幹事往後倒去。幸虧張慶余在後面扶住。慶余怒,上來推搡他,喝斥道:「你怎麼打人呢?」方雨順手又給張慶餘一拳。

門口起了混亂,準備開會的布爾什維克們紛紛撲上來,將「郭瓦拉」制服,也給了他許多拳腳。保衛科的人來了,帶著槍和繩子,把郭方雨捆綁得像一隻棕子,帶去扔在一個黑房間。就是李紅英不久前關過的那個房間。

3

幸好,工作組沒等過夜就讓保衛科放了他。郭方雨出來,路上就聽到喇叭在廣播上午發生在禮堂門口的打人事件:「今天上午在我校禮堂門口就發生了先是報復,然後應該的事件。」他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屬於壞人了。

儘管放了他,實際是由硬禁變為軟禁。班上調整了寢室,315室只留下郭方雨和范建平,叫其他四個人搬出去;調進來金普堅、張慶余、李紅遇、魏世忠充當看守,看住「郭瓦拉」。

然而被令搬出的四個人中有孫召達,他不幹了。「幹什麼?幹什麼!」當班長魏世忠來宣布調整名單時,孫召達叫了起來,拒絕搬出。班長報告給政治輔導員。

「又出來一個刺頭!」王愛東老師驚駭道。然而若要採取強制措施,又怕發生「誤會」、「報復」、「應該」這一類事件,忙不過來。嘀咕了一陣,只好跟魏世忠說:「那麼叫范建平搬出來吧。」

夜裡,看守一方是要開著燈。然而孫召達不幹,將燈拉滅。拉線開關就在他床頭。一拉滅,慶余就爬起來開燈。他的床位是在南角落,而且是上鋪。等到慶余爬上去躺下,召達伸手又一拉滅了燈。如是者三,慶余吃不消了,發火說:「上級有指示,要開著燈!」

「開燈我睡不著。上級還讓不讓人睡覺啊?」召達說,沒等慶余爬回上鋪,又一拉。

慶余返身又來開燈,說:「叫你搬到310,你又不肯!這不是故意搗蛋嗎?」

「我是315室的戶口,幹嘛搬310?」召達說。等到慶余爬回去躺下,又滅燈。

「我來!」李紅遇阻住又要下床的張慶余,爬起來開燈。

李紅遇拉亮了燈。回去剛躺下,孫召達又滅燈。紅遇又爬起來開,召達又滅。如是者三。等到紅遇黑暗中再爬起來去摸那根線時,召達伸手去阻擋,有意無意間就打在紅遇臉上。

「你怎麼打人呢?」紅遇叫喊起來。這一喊,另三個左派立即從床上跳下來。召達蹦起應對,兩隻眼與八隻眼互相怒視著。郭方雨見狀,起坐審看形勢。

孫召達往後伸手從枕頭邊拿起一件物事,是從老家帶來的一支短鞭,趕驢子用的。世代相傳,鞭柄已經磨得烏黑髮亮。鞭梢也是真皮精製,透著靈勁。召達上大學居然帶著它,是母親的主意,說沾著祖宗手氣,可以幫助他服異鄉水土,逢凶化吉,云云。

慶余見狀說:「你拿起武器了?你我都是紅五類出身,不要誤會。如果真打起來,到底是報復呢,還是應該呢,就說不清了!」

「不管誤會報復還是應該,反正是要熄燈的!你看作息時間表,九點半熄燈是學校的作息制度!」召達說。

李紅遇說:「我告訴你,孫召達,你這是故意搗蛋,破壞文化大革命!」

「喲,帽子比磨盤還大嘛!告訴你李紅遇,別跟爺爺來這一套!」

「你是誰的爺爺?告訴你,孫召達,這裡是勞動人民當家作主的地方,不是資產階級的天下。剛才居然打我一巴掌,那是階級報復,現在我一定要打回來!」李紅遇說著就貼臉舉起雙拳,腳跳著,像一個拳擊選手那樣準備開打。

在這個政治第一,階級為重的社會裡,對於那些「紅五類」人來說,你罵他娘婊子不要緊,可要是對他的政治身份階級出身有含糊之詞,那就像在英國罵一個貴族癟三那樣,足以氣得他跟你決鬥。下午「假團員」一詞讓郭方雨忍不住揮拳,現在李紅遇將孫召達似乎說成資產階級,也使召達不能容忍。他手裡的鞭子抖了一下,鞭梢就打在紅遇臉上。這支鞭子召達從三歲玩起,在他手裡宛若有神。近至貼身,遠至七尺之內,想打哪個點就打哪個點。他可以將一個人嘴上的香煙的火打滅,而煙體不會掉下來,精確度達到微米。

紅遇臉上熱辣辣,羞怒並舉,撲上去奪鞭子。其他三位左派也一擁而上,劈里啪啪開打。郭方雨見狀,一躍而起,抓住魏世忠往後一摔,抓住金普堅也往後一摔。這時孫召達已經被李紅遇張慶余壓住,郭方雨上去拉開兩個人。孫召達爬起來,揮鞭就打,紅遇慶余身上結結實實很著了幾下子。金普堅魏世忠衝上來打郭方雨。召達火起,一抬鞭就將電燈打滅了。

寢室陷入一片黑暗,一時調整不過來的眼睛也無法認準誰和誰,只好各自擺好馬步不動。慶餘喘氣了一陣,說;「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明天算賬!我方先到走廊休整一下。」

四個左派出到走廊。慶余布置說:「現在夜深了,也不想去擾醒領導,維持現狀吧。我們四個人分兩班睡覺,每班一個半小時。世忠普堅你們先睡,到時間我會喊醒你們。醒著的一班,一個在床上聽動靜,一個在走廊巡視。一定要保證郭方雨每一分鐘都處於監控之下!」

於是各自摸回床位睡覺,只留張慶余在走廊巡視。由於沒有了電燈,爭執的焦點沒有了,太平了。躺了個把鐘頭,郭方雨還是睡不著。白天的事刺激性太大,滿腦子在盤算著怎樣找那個說他假團員的政治幹事決鬥。李紅遇也沒睡著,他是躺著值班,專門聽動靜。這差事其實比在走廊巡視吃力,因為在黑暗和靜躺中硬將眼皮撐開不是容易的事。然而他盡心竭力不敢懈怠。聽到郭方雨輾轉反側,呼吸粗重,他就考慮怎樣將這寫入明天的情況彙報中。郭方雨睡不著就起來小便。李紅遇一躍而起跟著上廁所。張慶余在走廊走來走去,見狀也跟著。郭方雨站上槽邊撒尿。慶余紅遇也立到槽邊,一左一右將方雨夾在中間,三個人一起撒尿。

4

第二天張慶余把夜裡的情況向工作組彙報。基點長老吳掌握鬥爭大方向,撇開夜裡電燈衝突的枝節不問,決定直接開郭方雨的批判大會。全系師生集中到小禮堂,孔青東講開場套話。工作組吳玉山重點講了劉少奇同志的指示:一定要把大學生中的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揪出來。第三個講話的是地物系三年級政治輔導員王愛東,她提了郭方雨幾條罪狀,叫同學們發言批判。四個學生同時立起來爭著發言。王愛東老師指定四年級的女生蒙曼先說。

蒙曼把想得起來的時尚帽子都給郭方雨扣上:資產階級野心家、陰謀家,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等等。她說他不但是個假團員,而且是個假革命,高中畢業時東施效顰學董加耕就是撈政治資本去的,想吃小虧佔大便宜。「既然下鄉了,怎麼又回來呢?學董加耕又為什麼不學到底呢?說是貧下中農推薦的,我很懷疑這中間是否行賄走了後門。」說他不但團員是假的,連家庭出身是否真屬於無產階級也值得懷疑。也許他的爺爺不是拉車而是坐在車上由別人拉著跑。又說他是個資產階級恐怖分子,居然揮拳打布爾什維克,赤裸裸的階級報復。直把郭方雨說得怒火中燒。再看看她那不愛紅妝愛武裝的短散髮型,棺材一樣邦邦硬的面孔,兇巴巴的討伐聲音,真是可恨透了。「什麼時候逮住機會我得把這小婊子收拾一頓!」他想道。

批判會開了兩個鐘頭。郭方雨回寢室拿了碗向食堂走去。冤家路窄,就碰到蒙曼打了飯從食堂出來。郭方雨仇恨的目光向「小婊子」掃射過去。不料蒙曼的面孔並沒批判會上看去那麼令人憎惡,反而顯得溫和柔美。潔白整齊的牙齒配上厚厚的紅唇,在略帶黝黑的大臉盤中十分顯眼。更想不到的是,居然撩眼投給郭方雨一抹頑皮的笑,好像在琵琶的高音區劃了一撥!

「怎麼回事,這女的是在演戲?」郭方雨詫異道。

5

是的,蒙曼是在演戲。社會環境和生活經歷迫使她不得不演戲。不只她在演戲,所有人都在自覺不自覺地扮演舞台角色。特定的社會形態下人們都將演戲當作一種生存策略。

蒙曼的檔案中,家庭成份雖然是貧農,卻加了個括弧(父親美軍遣返俘虜,叔叔投敵叛國在台灣)。

朝鮮戰爭時,八歲小姑娘蒙曼參加兒童秧歌隊,扭呀唱呀歡送志願軍上前線,其中就有她的父親和叔叔。家屋搖搖欲墜的木門上貼了「參軍光榮」四個大紅字,蒙曼心中充滿自豪。然而抵達朝鮮沒多久,兄弟倆就給美軍捉過去了。戰俘管理所給了他們兩個選擇:遣返大陸,或是去台灣。蒙曼的爸爸決定回來,叔叔則選擇去台灣。此時木門上只參軍兩個字依稀可辨,光榮兩字早已剝落。

就為了這個括弧,蒙曼陷入了極為不利的境地。起初以為被俘不過是戰場不利身不由己,回來光榮還是存留一些的。經過成長道路上的一再挫折,才知道括弧的嚴重性不亞於地主家庭出身。於是有了悟性,採取了李紅英式的生存策略。有一回居然在屋前舉辦家庭批判會,批判投降美帝國主義的父親,聲討「叛國投敵」的叔叔。村鄰都來看,像看文藝演出一般。

看完以後,一個老頭問蒙曼:「閨女啊,我老漢不聞時事,落後了。你叔叔去了台灣怎麼是叛國呢?台灣已經不是中國了嗎?」蒙曼語塞,說:「大伯,您說得對,下次我把台詞改一改。」

演戲的效果是非常好的。從此演戲成了蒙曼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其演技的要領是:左要極,話要狠,聲要尖,帽要大。郭方雨不了解她的套路,所以恨得咬牙切齒。然而蒙曼屬於那種台上逼真地演戲,台下真實地生活的人,不像那種分不清台上台下,一生都在胡裡胡塗地演戲胡裡胡塗地生活的人。她內心的深處其實是反體制反主義的,任何逆流人物都會得到她暗暗同情。加以郭方雨的模樣看上去像個硬漢子,所以在食堂前相遇不由自主就投給他一抹頑皮的笑,似乎對上午刻薄的發言表示一下歉意。正是:

人生如戲莫當真,太過當真會打人。

台上當真台下笑,莫如蒙曼懂人生!

批郭方雨的大字報貼滿了地物大樓的走廊。大小批判會開了五次。他的材料被整成四條罪狀一大紙袋,與其他七個反動學生的材料一道,報送到省委去了。等待省委批下來就要具體處理。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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