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四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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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四十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5月21日

第40回 小樓頻至潤秋思危 瓮中捉鱉同名遭殃

1

這是夜裡十點。墨潤秋躺在床上正準備睡覺,忽然聽到廣播喇叭喊:「二司的戰友們緊急集合,到汽車庫候命!」他不明白這些人又要做什麼。雖然是郭方雨的幕後參謀,但許多事情他並不知道,也不想多參与。郭方雨問他,他就說些意見;不問,他也不摻和。所以此時聽了廣播,也跟沒聽一樣,一會兒就進入夢鄉了。

倒是那些小卒子,本來也已經躺下準備睡覺了,卻一聽廣播就骨碌爬起來,穿好衣服冒著寒風到汽車庫。其實你不去也沒有人說你呀,並沒有嚴密的組織結構或花名冊點名,也沒有發點夜宵費什麼的,卻一個個都很自覺,寧可捨棄暖和的被窩去吃西北風!

很快裝滿三大卡車的人,迎著剌骨的寒風向市區開去。這一回的行動是要封掉《黃鶴日報》。

《黃鶴日報》是黨的報紙。全國哪家報紙不是黨的報紙?都是!它們所刊登的也都是步調一致的,絕對正確的東西,決無嫌隙可尋。然而居然說封就要封了!理由是:某天在頭版毛主席像的背面,也就是第二版的版面上,有關於某地生豬產量大增長的報導,所附的肥頭大耳的新聞相片,居然就是相對於頭版毛主席像的地方!也就是說,你從正面看是毛主席,從另一面看卻是豬八戒的同宗!這不是惡意攻擊么?老編輯們沒想到,小將們看報紙不是一版一版地看,而是正反面同時看的!

老編輯們也沒想到,正是他們這些長期做輿論宣傳工作的人,培養出了這些鑽牛角尖的怪物。從某種意義上說,文化大革命中受到衝擊的教育工作者、文藝工作者、宣傳工作者,正是受到他們自己製造出來的生物的攻擊!

黃鶴日報社大樓已經被毛澤東思想紅衛兵佔領,各層窗口都插著他們的旗幟。底樓的門窗全都封死釘牢,只留一個側門供他們自己進出。在這個側門的台階上立著一排排的封報者的人牆,嚴陣以待。鴻蒙大學三卡車人馬下車后從這個側門進去,上樓,到空房間地板上休息。

墨潤秋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食堂已經買不到早飯,他乾脆省了。過了一會兒,去吃中飯。吃完中飯,無聊地坐了一會兒,李向魁進來說:「聽說封了黃鶴日報了。走,去看看!」於是二人進城。到了報社大樓前面,人山人海。有市民看熱鬧的,有打探消息的,有二司搭台演說的,有三司反演說的,亂鬨哄。

李向魁很快就不知去向。墨潤秋看了一會兒,想要進入大樓,守門者中沒有一個認識的。如果戴二司袖章,倒可以商量商量。但他今天衣袋裡雖然揣有一個袖章,卻是三司的。只好算了。他站了一會兒,想聽聽市民的議論。市民都是革命環境培養出來的良民,只懂得「革命不是請客吃飯」等幾條道理,議論不出什麼。他感到無聊,想,還是回去吧。忽然聽到身邊一個聲音招呼:「嗨!」一看,竟是林博源!

「你也來看熱鬧了?還是準備捍衛黨的輿論陣地?」墨潤秋驚喜地說。自從上一次到她家去過以後,墨潤秋感到喜歡這位美麗而智慧的女同學了。她那穿裙子浴後生輝的清新形象,那潔凈溫馨的閨房,留給了他無限遐思。那天要是林母晚回來一步,會發生怎樣的情況呢?他有時想。

林博源的欣喜也是顯而易見的。她說:「什麼捍衛!我們不談政治!到我家去坐坐好不好?我爸想著你呢,想再和你聊聊。他說你是個不錯的小夥子!」

就在他們交談的時候,簇擁的人群中突然有兩束目光電光石火般向他們打過來。一束從墨潤秋的左前方,是張慶余的;一束從林博源的左後方,是紀延玉的!四個人三個點,成了一個等邊三角形,每條邊的長度大約有二十步。

墨潤秋也看到張慶余了,起初並不介意。那傢伙的敵意,他早已習慣。忽然心裏一動:今天那目光除了通常的意識形態敵意之外,似乎還有別的什麼!會不會是濃縮的醋酸啊?

可能,他初步判斷,張慶余在追求林博源。他們之間除了革命同志的關係,還暗裡存在一種獵物和獵手的關係。顯然,狩獵還沒有完成,但心照不宣地盯著和被盯著。

如果是那樣,張慶余啊,你可就有麻煩了!墨潤秋想。你我之間除了政治上的較量,在女人上我也要與你一決高低。顯然林博源是喜歡我的,我的地位有利,我一定要把你打敗,讓你在一大缸醋酸里泡成一具標本!

這樣想著的時候,他就更加來勁了,談笑風生,甚至伸出手去拍了一下林博源的肩背說:「行啊,到你家去!」他知道這一切都會被張慶余盡收眼底。本來,他顧及著與紀延玉的關係,不願意把生活弄得太複雜。但現在,既然來了張慶余,他的想法就改變了。如果有機會,我要把林博源弄上床,他決定道。不為別的,就為往張慶余心窩裡插一把酸刀!

他沒有看到紀延玉。要是看到,就不敢這樣了。這時紀延玉幾乎已經忍不住要擠過來。她和林博源也是認識的,在三司司令部擴大會議上見過。雖然墨潤秋和林博源是同學,說說話也沒什麼不正常的,但憑著女人的直覺她已經遙感到某種東西正在升溫。保持女人的警惕性比什麼都重要,這一點她不傻。她決定要保衛自己的利益。她甚至想把林博源帶到「姨媽」那裡去參觀一下。

然而當她挪腳要擠過來時,潤秋和博源也挪腳了。他們往人堆外走,很親密的樣子,就像她和他往「姨媽」家走一樣。紀延玉急了,就將擠走變為衝撞。腳底下不知怎的就絆了一腳,跌倒。幸虧是跌在人身上,沒著地。人們怪異地看她,問:「你幹嘛?」

接著就聽到一個聲音喊她:「喂,紀延玉!」是三司副司令李紅遇,「我們幾個人碰碰頭,商量一些事!」

延玉說:「我有事!」頭也沒回。她追到外面,東南西北張望,哪裡還有兩人的影子!

張慶余倒沒有讓墨林二位從他的視線中跑掉。他悄悄跟蹤,想弄清楚兩人究竟要到哪兒去,有沒不正常關係。

林博源是張慶余追逐已久的獵物。無論選美,還是選政,那都是一個理想人兒。首要是選政,政治第一,成份第一。至於美,美也是有階級性的。在林博源身上,政治和美麗達到了高度的統一。除了她,沒有第二個目標值得他張慶余傾倒的了。當然,楚珍詩也不錯,政治上進,容貌富態,但她不是黨員。所以自從入學以來,張慶余黑洞洞的目光一直盯在林博源身上。只是由於學校有明文規定:在校期間不準談戀愛,他作為黨支書才不得不將心收攏來。但到了三年級上,終於忍不住了,頻頻向林博源發出求愛的生物無線電訊號。他的意思是:學校並無關於男女學生之間的無線電管理法。然而林博源似乎還沒長大,沒有接收器,對這些電波毫無感覺。

最後,到了文化大革命開始,一切規定的權威性都動搖了,張慶余才決定向林博源攤明他想要什麼。林博源裝作很吃驚:「你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學校不是不準嗎?我覺得我們作為黨員學生,一定要帶頭遵守規定!這個問題,只有到了畢業以後才能夠考慮。」

她的回答光明正大,無隙可乘。張慶余想想也是,同時感到安慰:並沒有拒絕他,答應在畢業以後可以考慮。那麼,快畢業的時候再說吧。她真是個革命聖女!

然而今天看到的情形使他非常震驚和暈眩!這個革命聖女居然與墨潤秋搞在一起!墨潤秋何許人也?林博源作為年級團支書,與這個階級異己分子說說話是可以的,有時候也是必要的,但應該是從做思想工作的角度,挽救人幫助人的角度,嚴正大方。可是今天看到的情形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林博源從來沒對哪個人眼睛如此發亮過,最亮的眼睛居然是留給墨潤秋的!

墨潤秋和林博源在公共汽車站等車,張慶余躲在附近一家商店裡,混在顧客中觀察他們。越觀察越覺得這兩人已經不是一般的關係。他要看他們上的是哪一路車。如果是12路,那就說明是往林博源家去的。張慶余雖然還沒去過林家,有一回他要求上門拜訪,遭到了林博源堅決拒絕,但林家的街道、門牌號他實地踏勘過,乘什麼車,怎麼走,都瞭然于胸。

等了好久,12路車終於來了。果然,墨林兩人上了12路!不出所料,是要到她家去!張慶余給醋嗆著了,血直往腦幹沖。趁二人在前門拼搏上車擠得無暇他顧的時候,慶余從商店裡出來急步擠上後門。於是跟蹤的和被跟蹤的上了同一輛車。慶余以為沒被發現,乘客擠得前門看不見後門。然而墨潤秋是個何等樣進化的人哪!他的視力好比鷹隼,嗅覺好比藏獒,聽覺有如大象,更有一些莫明其妙的感知能力。總而言之,他是一個了不得的雜種。所以慶余的跟蹤一點沒逃過他的神經中樞,那裡邊一直在收集、分析相關信息。

小西門站到了。如果是到她家去,應該在這一站下車。沒錯,他們下車了。慶余看到他們下車,自己卻決不定是否該下車。跟下車可能會被發現,於是他決定過頭一站才下車,再往回趕。

哪知這輛車卻是「大站車」,小站不停。直奔過三個小站,才讓慶余在下一個「大站」下車。慶余急得幾乎要與司機吵架。下了車,卻是沒來過的地方,暈頭轉向不知哪裡接哪裡。跟蹤是無法繼續了,連回學校也不知怎麼走。

2

潤秋回到學校時已是晚上八點,發覺紀延玉居然在鴻蒙大學看大字報!他走過去「嗨!」了一聲。延玉左右瞥了一眼,說:「半個小時以後我在姨媽家等你!」

墨潤秋到達「姨媽」家時只樓下亮燈,樓上黑暗。「姨媽」指指樓上。墨潤秋小心翼翼爬上樓,發現延玉在窗前背立。他輕輕呼喚了一聲,挨到她的身後,伸出手去。

延玉忽的轉過身來,「別碰我!」她厲聲說,「脫!我要看一下你今天做了什麼壞事!還有,手指頭伸出來,我要取一點血化驗!」

潤秋笑了,不由分說抱過來就親,說:「寶貝,你怎麼的啦?想到哪兒去了?」

延玉掙扎,要抽出手來打他,卻被他緊緊抱住。他是個肌肉強健,能與熊類扳手腕的人。延玉一向喜歡他那強有力的擁抱,喜歡那種淹沒的窒息般的感覺。正如她的香唇是他抵擋不住的武器那樣,他的肌肉也是她抵擋不住的武器。終於,延玉放棄一切抗拒和質疑,陶醉在被蜜糖深深淹沒的狀態中,抱住他的脖子喃喃地說:「親愛的,永遠不要離開我,永遠!」

半夜,他們起來喝水,聊天。免不了談到封報、運動、形勢這些事。紀延玉說:「我告訴你一個消息:軍隊要介入地方文化大革命了!」

「噢?」墨潤秋驚怪地噢了一聲,像是聽到地震預報。

「是我爸爸聽一個老戰友告訴的。」延玉補充說。

「他們遲早會介入的,我早有預料。」墨潤秋說,「不過,這跟我們沒有關係。管它呢,我們還是來沖一碗藕粉吃吧!」

他們沖了兩碗藕粉。墨潤秋說:「姨媽這裏,恐怕不能多來了。事不可長,長必為人知。現在農村也分派。學生的派,工人的派,農民的派,互相聯繫、鬥爭,錯綜複雜。保不準這村裡的什麼人知道了,通過派道捅給學校的什麼派,學校的什麼派又與我或與你敵對。那樣,就會有麻煩!保不準,哪天夜裡會突然沖進一幫人,把我們光著上身五花大綁押出去遊街示眾,還剃了陰陽頭。」

「他們敢!」延玉憤憤說。

「怎麼不敢?革命群眾什麼事情做不出來?把人撕了吃都有可能的!」

3

李紅遇回到學校,走進寢室,發覺張慶余象一條鹹魚,面朝里蜷曲在床上,了無生氣。紅遇掏出紅寶書就念語錄,還是那條老方子:「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說:我們的同志在困難的時候要看到成績,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們的勇氣!」

但這一回效果沒那麼明顯,狀如蟲子產生抗藥性。慶余還是像一條鹹魚蜷曲著,了無生氣。

紅遇無計可施,忽然想起剛剛在司令部得到的消息,是他們那位神秘的幕後高參透露的。這是一劑新葯,也許可以讓鹹魚跳一下。就說道:「聽說軍隊要介入地方文化大革命了!」

果然,鹹魚翻過身來,讀著紅遇的臉。紅遇把消息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慶余判斷此是可靠的消息,坐起擂了紅遇一拳頭,抱住說:「兄弟呀,我們就是等待這一天哪!喲呵!呵哇哇!」

紅遇說:「這是好事,你怎麼哭起來呢?軍隊肯定是支持我們的,不會支持那些假革命真反革命的!」

「對呀兄弟!軍隊介入就有好戲看了,我這是高興的哭呀!」

紅遇給慶余倒一杯水,自己也倒一杯水喝著,一邊就聊到司令部的事。「剛才毛貧反的頭領到我們司令部來串門。」

「毛貧反?」

「就是毛澤東思想貧農造反團呀,與我們觀點是一致的。來串門,要求聯合。後來閑聊中提到,他們有一個村,據說一戶人家認了個乾女兒,乾女兒有時帶男朋友來過夜,可能是搞腐化。」

「噢?」慶余耳朵豎了起來。革命時代信息貧乏,生活單調,艷聞有非同尋常的興奮作用。就如在一個禁酒的國度,一塊酒精棉花球的揮發汽也會使人吸溜鼻子那樣。

然而慶余從艷聞中還似乎嗅到一點什麼,他警覺起來,問:「那一男一女多大的年歲?」

「這個,倒沒聽他們說!」紅遇從張慶余嚴重的神情覺悟到自己太粗淺,竟沒對此事進一步了解。

「青年還是中年?」慶余放寬尺度,只要求粗粗劃定一個範圍。

紅遇表示了更大的歉意。

「你去想辦法了解清楚!」慶余指示道,「年紀,高矮,胖瘦,外貌特徵。如果是我們的對手,我們要策劃一場突襲,把人抓起來!」

慶余希望是墨潤秋和林博源!

紅遇經過一番奔走,終於了解到具體信息:喜漁村,村外獨屋,女的認這屋的老太為乾親戚,和一個男的常來。兩人都二十多歲年紀,學生模樣。男的高個,有一米八上下。女的垂肩濃髮,漂亮。

不是林博源!博源齊耳短髮。男的倒像是墨潤秋。

慶余有點失望,同時又撈回來一點希望:也許,博源還沒被墨潤秋真正染指過。他又希望捉到墨潤秋和另一個女人,將那傢伙綁起來剃陰陽頭,遊街,給林博源一記打擊,讓她看清楚誰是真正的朋友誰是真正的壞人!同時也在政治上給二司一記打擊。那女的會不會是蒙曼?

「女的什麼膚色?」慶余問道。他希望黝黑色。

紅遇茫然閃眼,為自己未夠精細再次感到抱歉。

「是不是黝黑?」慶余提示道。

「是的吧。可能是!」紅遇順水推舟,給同志一點希望。

「你立即組織一支突襲力量!」

「這支力量早就有了。」

「密切注意墨潤秋的行蹤,尤其是星期六晚上。挑一個有盯梢經驗的人。」

「我本人就會盯梢。」李紅遇說。

紅遇尋了手下三個紅衛兵負責跟蹤墨潤秋。他們是別系的無名小輩,估計墨潤秋不會眼熟的。紅遇跟他們指點了對象,言明行動的目的。三人一聽是姦情之事,一個拉拉鼻子尖,一個抻抻耳朵,一個鼓鼓眼睛,爭著說:「我們來勢的!」

紅遇說:「你們跟著,只要看他和女人進小樓,就留兩人看住門口,一人回來向我報告。」紅遇還給他們配備了一輛自行車。

苟合之地莫長到,色字上頭一把刀。

何況此時兩派斗,危如累卵須快跑!

4

三天後,星期六晚上八點半,就有一人騎車回來報告,喘息未定的說:「姓墨的,他,他進去了!上樓了!」

「女的呢?」紅遇問。

「女的在上面!我聽到聲音呢,男的女的在上面說話,還聽到女的笑!」

紅遇當即召集他的山狼突襲隊。慶余真想邀博源同去看看這精彩的場面。因一時找不到博源,只好算了。

紅遇把隊伍帶到喜漁村那座小樓外面,隱藏在樹林中,包圍了小樓。問跟蹤的人:「還在上面吧?」

「當然在上面!我一直守在這裏,小李去盯住後窗。插翅也跑不掉!」

紅遇對慶余說:「你們在這兒等著,我去找毛貧反的人。」

紅遇去了十幾分鐘,帶著本村兩男一女來了。兩男中,較年輕的一個叫王光內,是毛貧反支隊的頭;年長的叫王敬守,是個四十多歲老實巴交的木匠;女的叫李嬸,平日常與「姨媽」串門嘮嗑。紅遇的計劃是:讓本村人去叩門,那樣老太婆可能比較願意開。於是王光內叫來李嬸。恰好王敬守在無事轉悠,順便把他也給叫上。

一切都準備好了。於是李嬸在前,王敬守王光內在後,去敲門。李紅遇的弟兄們在林子里做起跑的準備。

「姨媽」真的來開門了。既開門,第一小組八個人即沖進去,第二第三小組在外布防。紅遇慶余也進去要往樓上爬。都想捉一對光溜的。

只見小組長和兩個弟兄從樓梯下來,詫異說:「咦,沒有人哪!」

紅遇慶余不相信,三步兩步竄上樓。

哪有什麼人?

紅遇貓下腰往床底下照電筒,只看到一把鞋刷和一盒鞋油。打開那盒鞋油,還是空的。

慶余走到窗前,仰頭往天上看,好像墨潤秋和女人會飛似的。

兩人又急急下樓,命令道:「搜!仔細搜!」。

然而「姨媽」家就那麼點地方,連雞窩都看過了,還是沒有。紅遇抓起一隻大公雞來端詳了一陣,似乎在懷疑會不會是墨潤秋變的。慶余又仔細研究了各寸地面,看有沒有隱藏的地窖。沒有!問那老太婆,卻是又聾又啞。

「這真是出了鬼了!」紅遇說。問那三個盯梢的人:「怎麼回事?你們看錯了沒有?」

三人發誓沒錯:「怎麼會看錯呢?我們跟到這裏,分明看到那姓墨的進門,上樓,聽到男的女的說話聲,低語聲,浪笑聲。我們一個人回去報告,兩個人盯住門口,後來又分出一個人過去看住後窗。我們一直盯著,直到你們來!」

紅遇萬分悵惘地說:「那怎麼會沒有了呢?」

5

原來,星期四早上,墨潤秋腦子裡有一根弦忽然牽動,血光一閃,打了個冷顫。第二天眼皮跳。先是左眼跳一下,接著右眼跳一下。左右輪流跳。這讓他警覺起來。在食堂排隊買飯時候有一個人從鄰隊特別地看他一眼,短短一瞥的眼神里含著豐富的信息。傍晚校園散步時又感覺到遠處有一束幽幽的光聚焦他。明天就是周末了,和紀延玉幽會的日子。「要出事!」三天來的內外感覺讓他得出這個結論。姨媽那裡不好再去了!

下一天,星期六。墨潤秋吃完中飯就往醫科大學跑,要通知紀延玉中止幽會。然而大字報欄所有的大字報都讓他讀熟了,也沒見紀延玉出來。只好不顧一切地找到延玉寢室。延玉的室友三個人一齊將新奇的目光射向他,說:「紀延玉回家去了。昨下午走的。」

這可怎麼好?又不知她家地址!延玉必會從家直接到喜漁村,這毫無疑問。潤秋急得早早地就去等在89路喜漁村站。

過去了四班車,才終於看到了停下來的車上有紀延玉。

門開,延玉舉步下車,沒想一個人莽撞地衝上來,擋住她。一看,竟是墨潤秋!

售票員問:「下不下?」

紀延玉很機靈,回答:「不下!」

「莫明其妙!」售票員說,將車門關了。

墨潤秋貼近延玉低聲說:「你原路回學校去,或回家去。姨媽那裡不能去了,有人盯梢,要出事!」

延玉驚駭,問:「你怎麼走?一起走吧!」

「不要管我。我會照顧好自己。」

墨潤秋乘一個站就下車,往回奔,仍然到了喜漁村。陌生人看到他,喜極,就遠遠跟蹤。只見墨潤秋步履從容地走向「姨媽」的小樓。

墨潤秋真的像甥女婿那樣,親熱地向「姨媽」問好,說:「阿姨,今天匆忙沒買什麼東西孝敬您老人家。」他掏出二十塊錢塞到姨媽手裡,「這點鈔票你自己去買點喜歡的東西吧。太少,不成敬意,但我和延玉是會想著您老人家的。」

墨潤秋上樓。開燈,拉上窗帘。自言自語,一會兒男聲一會兒女聲,又作女笑狀,男豪笑狀。一邊將兩人的東西收拾,打成一個包背上,往樓下看了看,關燈,便從後面窗口輕輕躍下,像一隻山貓那樣悄然隱入夜色之中。

6

就在這個晚上,另一場規模大得多的捉人行動在全市展開。捉的一方是軍隊,被捉的一方是工人造反派組織的大小頭領和活躍分子。一夜之間捉了六百人!

正如慶余分析的那樣,軍人對造反派是深惡痛絕的,一旦毛主席讓他們介入地方文化大革命,好戲就有得看了。又碰到這年(1967)二月,中央高層幹部譚震林等一伙人大鬧中南海,向毛澤東質疑文化大革命諸多問題,要求中止這一場革命。形成一股所謂「二月逆流」。恰恰在這股「逆流」中,毛澤東叫軍隊介入地方文化大革命。軍隊就虎借風勢,向造反派猛撲了。

也顧不得準備完整的材料,只開列了一份長長的逮捕名單。並印好了解散工人總部和工人913的公告。

就在李紅遇張慶余們沮喪地撤出喜漁村的時候,兩卡車士兵開入村來,要捉一個人。那人土生土長在喜漁村,成年後當兵,部隊轉業到城裡紡織機械廠當燒爐工人。混得不算好也不算差,有階級感情而無政治覺悟。碰到文革,便隨潮流造反了,當了工人913紡機總部的委員。名王敬守,45歲。

軍車見這一伙人散散落落的往外走,就停車,叫站住。駕駛室里走出的是排長、班長,問:「你們是這個村的嗎?」

紅遇指王光內說:「他們是。」又指指自己一夥說:「我們不是。我們是鴻蒙大學三司的。」

軍官電筒照照紅遇的袖章,豎起拇指說:「三司的,好樣的,革命的!」又轉向王光內:「你的,本村的。我問你:你們村有一個叫王敬守的嗎?」

王光內指指木匠,說:「有,他就是!」

軍官回身手一招,「把他抓起來!」軍官命令道。士兵猴子般跳下。木匠猝不及防就被撲倒在地,銬往車上去。木匠大叫:「做什麼,做什麼?為什麼抓我?」

軍官掏出本子對著問:「你叫什麼名字?」

木匠答:「王敬守。」

「王八蛋的王,尊敬的敬,保守的守,是嗎?」

「不是王八蛋的王。是無頭主的王。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的王。有槍便是草頭王的王。名字敬守沒錯。」

「年齡?」

「45歲。」

「性別?」

「男。這還用問?」

「住喜漁村,是嗎?」

「沒錯。可是,可是,我犯了什麼了?」

軍官所有的條目都核對了,命令推上車,開起就走。車上的兵熱情地向李紅遇們揮手,喊:「三司的,革命的,再見!」

王光內這時才回過神來,急忙追著說:「等等!等等!解放軍同志,我們村還有一個王敬守!你們要抓的可能是他!」然而車子已經絕塵而去。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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