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八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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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騰 醉 (文革演義)第八十九回

帖子古道 » 2019年7月11日

第89回 唐向新歪論盲者說 路可森正解都不怕

1

星期二上午,工宣隊在大操場召開「批鬥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大會」。場子前部是臭老九們排排坐。後部是工宣隊員三三五五閒蕩著。閒蕩累了,也在草地東倒西歪坐下來。這些普通工宣隊員看上去精神狀態比老九們好不到哪裡去,百無聊賴的樣子。男的女的擠眉弄眼,或閑嘮嗑,背靠背地互相當椅靠。

秦指揮長講話:學校歷來是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王國,現在毛主席指示,工人階級必須領導一切。什麼叫一切?所有領域所有的事都要切到,這就是一切,可懂?學校,這個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一統天下,如今統不成了。你們這個鴻蒙大學更是了不得,初步了解一下,光一級教授就七八個,權威啊!什麼權威?舊社會是教授教授越教越瘦,我看如今新社會是教授教授越教越餿。飯餿了的餿,可懂?毛主席說,如果路線錯了,知識越多越反動。就是這個意思,可懂?還有大大小小的教書先生,腳不能挑肩不能提,腦子裡倒是裝滿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們了解到,這些大大小小的權威自從文革開始以來還沒怎麼被觸及靈魂。革命群眾都打派仗去了,沒工夫顧及這些老傢伙。可懂?也許,你們受師道尊嚴的流毒,有個人感情,放不下面子,所以讓他們閑著。今天我們在這兒開批鬥大會,就是要把這些反動人物批倒批臭,批深批透,可懂?現在,把那些權威給我叉上來!

今天批鬥的是頂級反動學術權威,次一級的留給各系自己去批鬥。批鬥對象已經在師生隊伍的倒數第二排坐好。

每一個對象的左、右都坐一個事先選定的革命學生,二司的三司的都有。後邊坐一個工宣隊員。這時指揮長一聲令下,兩個學生和一個工人,便每三個對付一個,把老夫子們扭過胳臂叉往主席台去。跑得飛快,噴氣式推土機似的。

叉到主席台下。叉人的將被叉的滴溜溜一轉,使之面向會眾。就有學生拿紙帽上來給批鬥對象戴上。

紙帽的款式有點變化,不是先前常見的筆筒式,而是向時裝化發展。這是蒙曼的傑作。工宣隊進校以後並沒有撤消革委會,而是「三結合」與革委會一道辦公。秦指揮長便將製作紙帽的事交給蒙曼去辦。蒙曼覺得傳統紙帽樣子不好看。她是個追求美的人,便加以改造。帶領一批女生,製作出一批不倫不類的玩意兒。有些像道士帽。想想又加上兩片耳朵,像烏紗帽。正中間豎貼了一塊棱形紅紙。帽頂裝一根尾巴。搞得像個小丑。

校長謝白固和夫人劉慧平立在這一溜批鬥對象的中間。照理劉慧平不是權威,她只是個管圖書的,輪不到斗。但由於嫁給校長,免不了也沾沾光。

當滴溜溜轉過身來立好時,全場的目光都落在劉慧平身上。由於她人緣好,活躍開朗,人們都喜歡她,親匿而恭敬地稱她為「鴻大第一夫人」,相遇時有的叫她師娘,有時叫老闆娘。此時見到她戴上蒙曼設計的時裝化紙帽子,樣子非常滑稽,全場都笑了。

副指揮長路可森下了台階,到謝白固面前,揪住他領口就拽往台上去。揪到麥克風前,問:「你就是謝白固是吧?」

「是是,我是我!」校長戰戰兢兢回答。

「你是反動學術權威是嗎,什麼權威?」

「我懂一點天文地理。他們說我是權威。但我不反動。」

「啊,上至天文地理,下至雞毛蒜皮是吧?那麼我問你:是先有蛋還是先有雞?」

「應當是先有蛋吧。」

「沒有雞哪來蛋?可見你是狗屁不通!狗屁不通還不懂裝懂,這就是你們這些所謂學術權威的醜惡面目!下面,」路可森靠近麥克風,對會眾說,「請革命的師生們上來發言,對反動學術權威謝白固進行批判!」

於是事先布置好的,準備了發言稿的七八個師生輪番上來發言。發言有針對謝校長的,也有針對其它教授的。在這些人沒完沒了發言的期間,原已退回觀眾席的叉人者又上去,將各自的對象按頭扭臂彎成「噴氣式飛機」。

最後,又是秦指揮長講話。他說,今天我們把反動學術權威批深了,批透了。這很好,很好的嘛,噢!這隻是斗、批、改的開始。下一階段我們將開始清理階級隊伍,可懂?我們要深挖出各式各樣隱藏在人民內部的階級敵人,可懂?為此,請師生們回去仔細想想,周圍的人中有沒有可疑跡象,有沒有歷史不清不白的。據我了解,鴻大教職工隊伍不簡單,什麼人都有。許多是舊社會留下來的,也許是潛伏下來的。有些是從國外回來,從紙老虎那裡回來的。回來的動機是什麼,有沒有問題,這些都要引起我們的注意。我們任何時候都要提高革命警惕性,可懂?回去,你們開始投入清理階級隊伍運動,以小組會、背靠背,或大字報的形式進行揭發,可懂?

老秦講完,路可森又上去講。他說,工宣隊進入鴻大領導鬥批改以來,絕大多數師生是擁護的,是緊跟毛主席偉大戰略部署的。但我聽說少數人有活思想,對停課搞鬥批改有看法。認為好不容易復了課,現在又把課停下來,這麼多年輕人成天吃飽飯沒事幹,教師不教,學生不學,難道中國人會點石成金什麼的。表面上杞人憂天,往深里看怕是對工宣隊進駐學校,對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戰略部署有抵觸吧?

墨潤秋一愣:這不正是我的言論嗎?看樣子有人彙報上去了!是誰呢,當然是孫建華了!

路可森繼續:「我告訴你吧:中國人就是會點石成金!拿什麼點?靠毛澤東思想這個法寶來點!我們有毛澤東思想的指引,什麼人間奇迹都能創造出來!」他舉起一根手指搖了搖,好像那是一根魔指。

接著又說:「還一心惦念著上課呀?你們以為,還是從前那樣吧——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是不是?」

他環視了一番現場,好像在等這些書獃子作答。他們當然是不會作答的。於是提高聲音講下去:

「我告訴你們,今後是:學好毛主席的話,走遍天下都不怕!」

最後一句話講得是那樣慷慨激昂,口水都噴出來了。

會眾聽到這句話,都笑了,而且鼓起掌來。

2

下午,又到教室排排坐。這一回不念報紙了,而是針對上午的批鬥大會,各人談感想,學習、領會兩位指揮長講話的精神。

第二天便開始「清理階級隊伍」。兩年前工作組領導下的大字報互咬,如今在工宣隊領導下又開始了。不同的是,前一次是清理思想,檢查言論的,這一次是清理隊伍,檢查身份的。因之這一次有點像懸疑小說在展開情節。有大字報寫道,有一次半夜他起來小便,從窗口看到密林中有螢光閃來閃去,似乎在打信號。又有大字報說,某女人行蹤詭秘,下雨的時候,愛打著傘去林間小路散步。又有人說,他的鄰居曾經來了一個古怪老頭住一夜,女主人迎送的時候神情慌張,怕人看見似的。又有一張大字報揭發,儀器館技師楊佐夜裡常說夢話,似乎在發表反動言論。

更要命的是,有人揭發說,校長老婆劉慧平是個不簡單的女人,聯繫廣泛。文化大革命前,她家周末晚上通常很熱鬧,人來人往,燈火通明,唱歌跳舞彈琴,不到半夜不散。我懷疑那是個類似匈牙利裴多菲俱樂部那樣的思想反動的圈子。

工宣隊覺得劉慧平這個情況值得嚴重注意。於是搞了一個專案組,把劉慧平夫婦捉來,一人辦一個「毛澤東思想學習班」。

辦學習班是文革後期一種常見的整人方式。二十幾個革命分子和一個問題人物組成一個「班」,每天吃完飯不幹別的,專門開會「學習」,念毛澤東語錄,叫問題人物交待問題。你不按照要求交待,二十幾個人便跟你一直耗下去。白天不能隨意走動,不能跟任何人接觸。上廁所都有人跟著。晚上弄個地方給你睡覺,開著燈,輪班三個人看你。

說夢話的楊佐也被辦學習班。晚上專門派三個人守在他旁邊,聽他說夢話。這可把他嚇壞了,不敢入睡。拿一塊有尖角的塑料片,困得不行時就剌自己大腿一下。幾天下來,整個人變得恍惚飄浮虛弱不堪。白天二十幾個人圍著他「學習」的時候,更加無法應付。有一次輪到他說話時竟差點把毛主席說成劉少奇,「劉少奇的無產階級革命路線」云云。幸虧及時收住,說到第五個字猛煞車,變成「劉少奇的無」。他感到后怕,覺得這樣不讓自己睡覺,政治上更加如臨深淵,身體上必然垮掉。於是決定放棄不眠策略,睡了再說。

然而要睡卻睡不著了,幾天的強制不眠竟使他從此患上失眠症!

3

謝白固是1951年懷著愛國熱情,帶著學到的天文地理知識、兩箱子專業書籍和資料,以及妻子劉慧平,從美國回來的。一起回來的還有他的朋友蕭觀洋、唐璧芳夫婦。蕭、謝都是福建萊舟人,中學時就是同學,後來一起去美國留學。蕭觀洋學的是石油化工。

大鼻子調味食品廠老闆的二兒子唐向新在美國碰來碰去,居然與謝白固、蕭觀洋認識並且成了朋友。這天,唐向新去訪問謝白固。恰好蕭觀洋也在那裡訪友。他們三個人便有如下談話:

「聽說你們要回國內去?」

「是呀,新中國成立了,這是多麼令人振奮的事呀!我們這些在外洋學有所成的人,正應該回去為新中國服務。」

唐向新再三看了看謝白固,又看看蕭觀洋,沒有說話。

「你也一起回去好不好?」蕭觀洋說。

「我是研究哲學和政治的,回去怕沒有用武之地。」

「哲學和政治學國內也需要呀。國家方建,百業待興,各方面都需要人才。回去,一起走!」

唐向新苦笑一下,說:「我發現,學理工科的人,與我們學文科的,目光往往不一樣!難道你不知道哲學是分派的?新中國尊崇的是馬克思主義哲學,我所師從的哲學流派國內不但不需要,而且必然加以打擊。」

「是嗎?」第一次聽到打擊一詞,謝、蕭有些驚詫。歷來所見世象均一團和氣,更沒聽說過階級鬥爭。

「那麼,你暫時留下來也好,今後環境適宜再回去報效祖國。」蕭說。

「我勸你們也暫時不要回去!」唐向新懇切地說。

「為什麼?」二人大惑,問。

「讀過清人戴名世的《盲者說》嗎?那個盲童認為:『你們只知道眼睛瞎的人叫瞎子,卻不知道眼睛不瞎的人其實也是瞎子』。這個說法我覺得有道理。人的智力是很有限的,事物來了看不見,即使看見也看不遠,跟瞎子差不多。現在,新政府剛坐江山,會怎麼作為,我們還不知道。這就像一片濃霧出現在面前,而我們又都是瞎子,貿貿然走進去,不危險嗎?」

「戴名世那是舞文弄墨者誇大其詞!眼睛瞎的人和眼睛不瞎的人怎麼能一樣呢?」蕭觀洋笑說。

謝白固也說:「我們學自然科學的,一是一,二是二,分得很清楚。我們講究具象和實證。只有你們學文科的,才會將完全不同的事物混為一談,抽象地提出問題,卻沒有實證!」

「這話說得好!」唐向新說,「是的,自然科學講究具象和實證,這是你們的長處。我希望你們在碰到社會科學領域問題的時候,也講具象和實證。現在,我們討論的事正是屬於社會科學領域的問題,你們怎麼就不講究具象和實證了呢?來說說馬克思吧,他提出的社會發展理論只是一種假設,經過實驗、求證了嗎?」

「求證了呀!蘇聯不是實驗成功了嗎?」謝白固說。

「什麼叫實驗成功?建立新政權不一定就是成功。馬克思的假設是,社會主義一旦建立起來,就可以實現每個人才能的全面發展,就可以朝著階級消亡、人人平等,沒有剝削沒有壓迫的社會演進。這些,取得實驗數據了嗎?蘇聯的具體狀況你們了解嗎?」

「不了解。想來應當是不錯的吧?」

「『想來應當是』,這話不像是你們理工科人說的。太抽象了。我最近正在寫一部研究著作,叫《馬克思主義在蘇聯的實驗觀察》,明天我將初稿帶來你們看看。」

「好的,一定拜讀!」蕭說,「不過,即使馬克思主義在蘇聯的實驗不那麼理想,那是政治上的問題。我們回國只是想參加建設,並不想過問政治。」

唐向新笑了,說:「大部分人都不想過問政治,都想憑自己的本事吃飯。然而恐怕是一廂情願的想法。你不過問政治,政治卻會來過問你。你們不知道,馬克思主義的終極目標是要建立一個理想社會,並不想讓大家隨便混混日子。就是說,要將社會人群強力地往一個目標趕。這中間就免不了要使用鞭子和吆喝,甚至刀槍。這個龐大的社會人群中,最具惰性最不肯被趕著走的,正是你們這些學有所成的知識分子,叫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馬克思主義認為,為了到達那個人類的理想境界,必須經過一個無情的專政階段,叫無產階級專政。甚至必須消滅許多落後個體。所以,你們如果真要回去,請別打算不過問政治,而要做被政治不斷折騰的思想準備。」

「是嗎?」兩個人被說得有點迷惑了,困頓地望著哲學博士。

「通往理想境界的路如果走得通,那麼還好。一旦那個境界只是設想中的海市蜃樓,遇到荊棘叢莽沼澤,過不去了,那怎麼辦?有時就會出現非常可怕的情況!」

二人被說得心裏七上八下。然而回國的程序已經啟動,不大好停下來。已經通過唐人街新華人協會向國內通報,安排好行程。國內新政府復函對他們表示熱烈的歡迎和期待。

唐向新當晚就把書稿列印兩份,第二天帶給謝白固蕭觀洋各一份。然而二人只略翻了一下,把它放入行李箱中,準備回國以後看。

取道香港進入廣州。出火車站立即感受到一種熱騰騰的氣氛,看上去所有的人都意氣奮發,同心協力,在建設一個全新的國家。劉慧平時年三十歲,卻像一個活力四射的中學生,興奮得又叫又笑。

蕭觀洋眼睛中卻出現了頓挫的神色,因為車站廣場上豎立的超大型領袖畫像和超大型紅色標語傳達給他一種絕對權威的壓迫,而這種壓迫在美國是見不到的。美國人彼此採取平視的眼光,不像中國人習慣於仰視和崇拜。

蕭觀洋起初被安排在黃鶴石油工業學院當教授,謝白固則在鴻蒙大學。兩人工資都是400元。這收入比在美國差多了,但高於國內工人近十倍。生活也還可以,物價便宜,雞蛋三分錢一個。社會治安情況良好,不像美國人人有槍,說不定哪天哪個人掏出來對著你崩一傢伙。

1953年蕭、謝兩夫人差不多同時懷孕,各生下一個女兒。謝家給女兒取名歸真,蕭家的女兒取名歸好,聽起來親姐妹似的。兩女孩兒都長得粉妝玉琢,非常漂亮。

只有從一入境感受到的那種絕對權威的壓迫使二人久久不能習慣。這種壓迫後來表現得更加具體:「思想改造」、「拔白旗」、「反右」、「四清」等等各種名目的運動噼哩啪啦地來。戰戰兢兢好不容易應付了過來,但漸漸養成了彎腰駝背的走路姿勢和如履薄冰的心境。蕭觀洋在美國的時候經常是神采飛揚談笑風生的,現在神色萎頓。有時來訪問老朋友,竟無話可說,悶坐良久而別。

謝白固從美國帶回來的衣服大多不合身了。那時已開始發福,褲子腰圍大。現在穿起來簡直像卓別林。在美國走起路是挺胸昂首的,回來后開始駝背,這樣上衣就顯得前擺長而後擺短。

1957年蕭觀洋差點成為右派分子。幸好漏網。漏網而不能全免,被下放到石油化工廠勞動。

謝白固則還算平安。不久,鴻大老校長李革去世,由謝白固取代之。

「三年自然災害」接近尾聲,物質開始豐潤,社會政治也一時表現出溫和的面孔。謝白固夫婦心情轉好。劉慧平是個樂天女人,喜歡交際。不缺錢,房子又大,周末就時常邀些朋友來家聚會,吃喝彈唱,跳跳舞。首席客人當然是蕭觀洋、唐璧芳夫婦。有時候這種聚會在蕭觀洋家舉行。蕭家住石油化工廠的家屬宿舍區。蕭夫人唐璧芳也是個樂天的好客的女主人。

當蕭家燈火通明彈唱跳舞的時候,有幾回發現居然有人爬上屋外的樹梢,從窗口往裡觀察。他們以為那是好奇的閑人,不以為意。卻不知道那是街道居委會的積極分子,繃著階級鬥爭一根弦呢!

4

謝白固通過長期改造,逐步適應了這個赤化了的故國環境。不料社會政治面孔又嚴峻起來,來了文化大革命!

鴻大學生對本校校長、教授一般都還客氣,只有保守派學生起初貼幾張大字報「炮轟」一下,把當過國民黨少將的古基光遊街。造反派組織成立以後也沒把「反動學術權威」們怎麼樣。

原以為運動也就這麼回事,應付過去了。不想又來了工宣隊,將老夫子們拉上台去「噴氣式」鬥了一陣!

「斗就斗吧。」謝白固想,「人生在世,有時免不了斗一陣的。咬咬牙就過去了。」

然而這一回沒那麼容易過去。進入「清理階級隊伍」階段,工宣隊專門為謝白固夫婦辦兩個「學習班」!

這可是動真格的了。謝白固原就睡眠不好,現在被弄到學生宿舍8號樓的301室,晚上幾個人看著他,開著燈,怎麼入睡?白天則二十幾個人圍著他念報紙,念毛主席語錄,要他交代問題。

學習班主攻兩個問題:1,你們在美國生活那麼好,為什麼回中國來,是不是受到反華反共勢力的指派?2,你們那個裴多菲俱樂部有哪些成員,在一起說過些什麼話,有沒有綱領?

工宣隊又從謝白固的家裡搜出一些可疑物件。唐向新的那本《馬克思主義在蘇聯的實驗觀察》在文革初期抄家時倒沒有被拿去,這一回現身了。秦指揮長拿回去讀了一遍,認為這是一本誹謗馬克思主義的反動著作。於是學習班有了第三個主攻問題:3,帶入這本書的目的是什麼?

這第三個問題更加映襯了第一個問題的嚴重性:肯定是受反共反華勢力指派的!問題加晚上睡不好,把謝白固夫婦整得臉青神暗,開始有了不想活的想法。

工宣隊看到專案組搞不出成績,決定加大專政力度。路可森說:乾脆把謝白固夫妻二人關到我們廠的63號去吧,不信他們會硬到底!

63號是石油化工廠的老儀錶車間,一個大筒房,有200平方米面積。後來改成倉庫用。文化大革命進入清理階級隊伍階段,石化廠革委會感到本廠階級鬥爭情況複雜,必須乘勢大力清理。開始隔離有問題的對象。便把這個倉庫騰空,叫木工、泥瓦匠隔成30個小間,建成清隊看守所,集中關人。由於老儀錶車間原來的內線電話是63號,所以清隊看守所便叫63號了。這天,老同志路可森一陣風走進來,問:「老高,63號還有床位嗎?」

「已經滿了!」清隊辦公室主任高瓚攤手說,「怎麼關心起我這塊來了,你不是在整鴻大臭老九嗎?」

「鴻大的臭老九不容易整。我們想把兩個老傢伙寄放你這裏。」

「這個要得!」高瓚非常爽快,「你們那是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文縐縐的下不了手。弄我們這兒來受受工人階級的再教育,很有必要!我這裏馬上辟個分號,再多來幾個也能關!——你們那兩個老傢伙下星期送來吧!」

不料,分號開建那天,主號死了兩個人。其中一個是謝白固的朋友蕭觀洋。高瓚本人在巡視時被一個壞分子潑了馬桶。高瓚感到不吉祥。而且真的身體開始不適,肝區隱隱作痛。他將這一切都和開建分號聯繫起來,決定分號不建了。由此,謝白固劉慧平夫婦逃過了63號這個人間地獄。

欲知後事演繹,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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