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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育和:党国理论如何杀人?问问忠党爱国的艾希曼吧

2021年08月21日 2:35 PDF版 分享转发

转自:新世纪,文章内容并不代表本网立场和观点。

萧育和 20210818

        

的路人脸

2014年,来自汉堡的史坦妮思(Bettina Stangneth)出版了在《前的:大屠杀刽子手不为人知的生活》一书,她回顾了艾希曼远从1937年开始的写作、同时代人关於艾希曼的作品以及其他许多讯息来源,以及一些近年才公开的档案:包含艾希曼未完成的自传,大量的「手稿」;荷兰共犯萨森(Willem Sassen)与艾希曼在阿根廷厚达1600页,60几卷带子的访谈;艾希曼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被捕的审问誊本;耶路撒冷审判期间的审问与书写,包含他没有完成的自传,以及最後写给家人的书信。

2011年德国「面对正义 – 阿道夫·艾希曼受审」展览萤幕上阿道夫·艾希曼的影像。图片来源:路透社/达志影像

她所要挑战的,是艾希曼因为鄂兰,而在世人面前树立的形象。事实上,艾希曼一点也不庸常(banal),相反,这些新近面世的档案显示,艾希曼在阿根廷流亡期间有多麽自豪自己任职纳粹帝国时的「丰功伟业」。史坦妮思推翻了我们一般对於流亡者的刻板印象,艾希曼在阿根廷不只跟妻小重逢团聚,甚至又生了一个小孩,同时,他一点也不避讳身分曝光,一再夸耀自己「跟总统裴隆很熟,他会为了我们德国人抽空」。自始至终,艾希曼在阿根廷都供职於德国企业,在他被以色列特工绑架时,他正为宾士企业工作,为家人在布宜诺斯艾利斯郊区买了地,新家才刚刚盖好。

在史坦妮思看来,艾希曼相当滑头,会依据不同的听众量身打造他的说词。她认为,鄂兰所描绘的「庸常」形象,不过是艾希曼精心打造的另一个谎言。毫不意外,史坦妮思这本书又再度激起波澜,鄂兰对於艾希曼的侧写是否失真夸大乃至於一厢情愿,又再度成为议题。

艾希曼是个「庸常」的人吗?当鄂兰用上这个词时,她所想要表述的,是怎样一种人格特质或者状态呢?有过集中营经历的幸存者,其实都不甚认可鄂兰这个说法。例如Jean Améry就明说,鄂兰根本没有遇过真正的盖世太保,她对艾希曼的认识全是「隔着玻璃隔板」以及道听涂说,所以鄂兰根本不知道那有着「路人脸」的盖世太保是怎麽下一刻突然变成「盖世太保脸」的。在Améry看来,鄂兰「恶的庸常」这种说法完全没有任何「接近现实的想像力」。

从「根本之恶」到「恶的庸常」

其实,「恶的庸常」这个说法,一开始是鄂兰的老师雅斯培所提出的。他在给鄂兰的信中,委婉质疑鄂兰认为纳粹的所作所为,不能理解为罪行的主张,接着他说:

我对您的观点不是很自在,因为一个超越一切犯罪罪责的罪责,无可避免带有一丝「伟大」,撒旦式的伟大,於我来说,这用在纳粹身上颇不妥切,彷佛纳粹就像大家所说的那样,在希特勒身上有「魔鬼」的因子。对我来说,我们得要从其全然的庸常,从其乏味的琐碎来看待这些事情,这才是它们的样子。细菌会导致传染病彻底摧毁一个国家,但它仍然只是细菌。

鄂兰後来在对艾希曼的形象描绘中,也强调他「完全不是魔鬼」。艾希曼不是弥尔顿《失乐园》里立意与上帝对抗的撒旦,更非莎士比亚笔下为王位决心为恶的理查三世,对撒旦或者理查三世来说,行恶具有某种「高贵性」,但艾希曼不是这样。

不过,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中,鄂兰还没有特别意识到这个「庸常性」的问题,纳粹确实对挑战了「人所能做的最大之恶来自於自私的恶习」 这个思想传统,所造成的「根本之恶」(radical evil),跟任何「人性上可以理解的原罪动机无关」,而鄂兰坦承她并不知道这样的根本之恶确切来说是什麽,只能推测它与「让人成为多余(superfluous)的人」这个现象有关。

後来,鄂兰在访谈中提及她初闻集中营时的第一个想法是「这本不应该发生」。意思是说纳粹这个行为完全无法理解,无法理解纳粹为何要在前线战事吃紧时,反而投入更大精力加快灭绝的脚步。「这本不应该发生」相当贴切形容了面对极权体制这个「根本之恶」,毫无现实实用地把人变得「多余」的反应。而在给雅斯培的回信中,鄂兰也接受了雅斯培的建议,她说:

您完全是对的:我改变了我的想法,我不再说「根本之恶」…事实上我现在的意见是恶从未是「根本的」,它单纯就是极端,既无深度也无任何魔鬼般的面向。它会像菌类般在表面上蔓延并毁弃整个世界。如同我说过的,思考总是试着达到某种深度寻到根源,而它则「蔑视思考」(thought-defying)…让人挫折的是因为什麽东西也没有。这就是(恶的)庸常。

鄂兰这里已经隐约意识到了,她後来会在艾希曼身上看到的「恶的庸常性」,她这麽总结她的观审心得:

在报导耶路撒冷艾希曼的审判时,我谈到了『恶的庸常』,所意指的并非理论或教条,而是某个相当实际的(factual)东西,大规模犯下,恶之行为的现象,其根源无法追溯到行为者身上任何败德、病态或意识形态信念的特殊,其唯一的人格特质可能是一种超乎寻常的浮浅(shallowness)。不论行为多麽残暴骇人,行为者既非凶神也非恶煞,从其过去的行为,受审时与受审前警察问讯时的表现,唯一表现出来的具体特徵是完全负面的:不是愚蠢,而是一种古怪,又相当真实的「无力思考」。

「无力思考」是什麽意思?

法庭上的艾希曼有时候不太像是「认真」为自己辩护。例如,1941年9月,艾希曼在初次访查东欧屠杀中心後不久,开始经手大规模的犹太人驱逐行动,但这次行动却发生一件诡异的事,艾希曼并没有依照命令将人送到俄罗斯、里加、明斯克等地,而是转送到人满为患的罗兹犹太区。艾希曼的辩护律师以此论称,如果有机会,艾希曼还是会营救犹太人。不过,艾希曼自己忘了这件事。有时候艾希曼的「自辩」也令人发噱,比如说他强调自己「想跟过去的敌人和平和解共生」。

整个审判过程中,艾希曼与其说在自辩,不如说是在演讲,这就让鄂兰异常困惑。

党国杀人理论

在出发耶路撒冷前,鄂兰曾经表示,她心中希望检视「螺丝钉理论」。「我感到法庭程序的极大好处是让螺丝钉的说法站不住脚,并迫使我们从不同角度考虑所有问题。事实上,可以预料到这个辩护会被拿来当藉口」。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如鄂兰所预料。艾希曼并没有说自己是体制的螺丝钉,相反,忠党爱国的他,强调自己「跟那些按表操课、照规矩办事的同事不一样」。如果艾希曼说自己只是体制的螺丝钉,反倒「可以理解」,但让鄂兰困惑的是,艾希曼对於党国不同阶段的口号倒背如流,反倒强调自己是如何在体制中一日双城兢兢业业考察集中营业务,对鄂兰来说,艾希曼的「无力思考」,正在於这种勤敏中所反映的,对党国教条的无条件接受:

艾希曼格外勤奋努力的原因,是因为他一心一意想升官加爵,除此之外根本别无其他动机,而我们无法说这种勤奋是犯罪,毕竟他永远不会杀害上司以篡夺其位。更明白点,他其实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正因为缺乏想像…他并非愚蠢,这纯粹就只是全无思想(thoughtlessness):这绝不等同愚蠢。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化身当时最十恶不赦的魔头。但是,即便这算得上「庸常」,甚至滑稽,即便我们竭尽所能也无法从艾希曼身上找到任何残忍、魔鬼般的品行,他的情况还是远超乎常态。

在《罪与罚》中,杜斯妥也夫基借检察官之口说,「这是一个荒诞、阴暗的事件,是现代事件,是人心启蒙的我们时代的产物…这是书本上的幻想,这是受到理论刺激的心态。根据理论杀人」。拉斯科尔尼科夫杀了人以後,虽然有点痛苦,可是却无可自拔地耽溺在某种「伟大」的快感,这是一种「正负情愫交融」(ambivalent)的情绪。而不管是拉斯科尔尼科夫自己的强者理论,还是伊万「这个世界无法辩护」的说法,都与欲望的高贵低贱无关。对康德来说,高低贵贱的慾望总还是非伦理性的病态性动机,而这个恶本身,现在可以用某种纯粹的理论来证成与进行,这符合康德对根本之恶的界定。

连螺丝钉都不如的党国信徒

当鄂兰一开始使用「根本之恶」这个典出康德的概念时,她心中所隐约怀抱着的,可能是这样的定义:依据理论杀人,跟依据历史法则灭绝犹太人,其实高度相近。鄂兰当然深知这些历史法则不过党政宣传机器的炮制,但在艾希曼审判之前,她某种程度上还相信这些党政高层,可能有除了党政灌输的教条以外的信念,即便那是再卑微,像是「我只是螺丝钉」理由。就像鄂兰自己说的,让自我免於成为尘埃,其实单纯只是那个可能会挣扎的另一个自我,「拯救我免於灭亡,免於变成无尽宇宙中「一颗微粒」的,正是这个使自己与之对抗,不可见的自我」。鄂兰对於所谓威权体制下的「良知」,其实标准放的很低,它不是「我不应当」,而是「我做不来」。

比如说,要把一个人杀了,再载进校园,从高楼上扔下去,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在这个过程产生「我做不来」的念头,它某种程度上不是「应不应当」的问题。

鄂兰惊讶的是,原来艾希曼信服党国到了这种地步,以至於连这麽一点「我做不来的」的想法都没有。艾希曼「不会去推敲各种问题:较小的恶、对国家的忠贞或者谨守誓约等等问题」,其实,任何一个人只要在这些问题稍微有一点点推敲,可能产生了一点点动摇,就不会是艾希曼那种无力思考的人,但艾希曼甚至连用螺丝钉理论为自己辩护的「自我」都没有。

艾希曼也在法庭上自承,「官腔干话(officialese; Amtssprache)是我唯一的语言」。

无论是「根本之恶」还是「恶的庸常性」,某种程度上都不仅仅是思想、道德与政治哲学问题,它们本质上是党国问题。「根本之恶」是极权体制依据什麽历史定律的理论杀人,但造就根本之恶的,却是一个个对党国,对党国灌输的教条毫不怀疑,只能以官腔干话「自辩」的信徒。根本之恶的「根源」本质上很庸常,浮浅到无以复加,甚至,螺丝钉都比之高贵。

——思想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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