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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怡 / Matters
前前文提到香港前途谈判时,若有100万市民上街,英国将会如何。历史没有如果,当时的社社会结构影响了香港人的表现。从来社会上带头出来抗争的都是没有家庭事业包袱的年轻人。2019年香港反送中运动开始时,一些走温和路线的民主团体搞示威游行,预估参加的民中众不多,故选择在铜锣湾东角道集合,谁料一向不满这些民主团体的年轻人不计前嫌,开开始动员民众,结果在许多年轻人的广泛动员下,当天有14万人挤爆东角道,到6月9日,在年轻人事前各区设街站宣传动员,更有100万市民参加游行。很明显,年轻人的热情感染了绝大部分市民,才会有後来波澜壮阔的运动。
1981到84年,大专学院活跃的学生领袖们,大都在「反殖」「民主」「民族大义」这些堂皇而抽象的观念支配下,支持脱离殖民地、回归祖国、民主治港。那时文革已过去多年,中国实行改革开放政策,邓小平、胡耀邦、赵紫阳的管治也趋於宽松,因此年轻人反对中国97年收回主权的不多,根本搞不起运动,更别说大型示威了。中老年人从反右、大跃进、文革等历史对中共有所认识,许多人都从大陆避秦来港,但他们有家庭、事业的包袱,对强权只想到要「躲开」,也就是找寻「太平门」,抗拒中共的意识明显,但不会也不敢面对中共抗争。政治团体大部分由中产者组成,他们的思维是想方设法让中共调整政策,或向英国游说关顾香港人。行政局首席议员锺士元为香港人权益仆仆风尘於伦敦、北京,都没有结果,其中原因之一是他认为香港没有强力的民意支持他的行动。这也是事实,因为当时大部分香港人的想法,是随大流,反正香港变得怎样自己也无能为力;小部分人的想法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现在说上一辈的人接受「民主回归」绝非事实,说上一辈的人没有如後来般联合抗拒「回归」则是事实。但我觉得也应该在这里把历史背景讲清楚。
我和《七十年代》、前景社是少数力拒主权转移的人士之一,《明报》《信报》的评论也反映多数民意。六四後去了美国的前新华社社长许家屯在《回忆录》中,主要讲自己如何在香港开展统战工作,如何与不信任中共的人「求大同、存大异」。书中多次提到与前景社这些长期批评中共的学术和传媒中人的谈话,以显示他的宽容和耐心。
实际上,我们正面作思想交锋只有一次,就是由陆铿和新华社杨奇安排的对前景社成员的宴请和之前的座谈,《许家屯回忆录》说,「由李怡带头发言,对我穷追猛打,我因有心理准备,尽量地『存』了彼此的『异』,『求』了彼此的『同』,以缩断彼此间的距离。整个宴会二、三个钟头,始终保持紧张却和谐的气氛。我也对他们尖锐的提问给予肯定,不因有人反共,而认为不爱国。」他说他与批共文化人「接近交友,这是关键一役」。
我也记得这一役,但记忆与许家屯不同,我不认为我们有什麽「大同」,而是真正存在「大异」。前景社其他成员,因为是客人,包括主席劳思光都说话留余地,我确实是不停提出尖锐问题和反驳许的讲话的一人。
我主要问他,毛泽东、周恩来提出来而且长期对中国有好处的对香港政策「长期存在,充分利用」,为什麽不「存在」、要改变了?有没有考虑过这种改变使中国付出多大代价?中国的对内施政确实比文革时好太多了,但一党专政没有改变,基本上仍然是由人而不是由法律决定人民的命运,如果只有自上而下的决策而没有自下而上的制衡,谁能够保证邓小平以後的政策不会改变?
许家屯的回应是,我们对中国的批评,是基於对中国过去二十多年的了解,而现在中国已经不一样了,中国一直有进步,过去二十多年,在中国历史上只是短短的一瞬,在人类历史上更微不足道,我们应该用长远的历史眼光去看待过去那二十年的短暂历史。
我回应说:二三十年对人类来说无疑是短短一瞬,但二三十年对一个人来说就是半辈子,尤其是正值可以做事可以奋发的好时光,我特别提到我那位被打成右派的同学,大学後二十多年下放劳动,就这样牺牲了整个人生。我又提到中国收回香港的政策,产生了许多「太空人」,制造了许多家庭悲剧。我希望中共党人,不要只想着中国历史、人类命运,而是想到每一个人都是一个生命,从每一个人的命运去思考政策。
许家屯一下子无言以对,有一刻似在沉思。我想,以他这样的部级高干,即使在香港接触权贵,大概也没有试过被人这样当面顶撞。但我也必须承认,他始终保持温和的笑脸,没有因为我不留情面的「穷追猛打」而发怒。论度量,还是值得一赞。
(原文发布於 2022 年 1 月 19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