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先华 浓墨重彩的历史印记
宁先华 浓墨重彩的历史印记
曾慧燕
「生如蝼蚁当立鸿鹄之志,命如薄纸应有不屈之心。」
这是「民运书法家」宁先华以美国历史小说作家里昂.尤里斯(Leon Uris)《出埃及记》的名言自勉的一句话。
宁先华仿效《出埃及记》,最近出版了一本《出中国记—宁先华回忆录》,全书厚达370页,如实记录了他从1989年「六四事件」到2016年在中国大陆的民运历程。
宁先华出身城市干部家庭,曾入伍当兵。「八九民运」爆发前,他在渖阳市政府城乡建设委员会工作,也曾下海到辽宁商达国际关系发展公司任职常务副总经理。
学潮时他基於义愤,挺身而出担任渖阳市民声援团秘书长、总指挥以及渖阳爱国市民自治联合会主席,成为八九民运期间辽宁地区的重要领导人,并亲赴北京参与天安门学运,因缘际会成为坚定不移的民运人士,义无反顾走上民运的不归路,而且「属於不折不扣的行动派」。
他的回忆录,是中国民主运动的历史见证,也是这一代民运人士在困难环境下坚持奋斗的真实记录,表达了八九一代试图引领国人走向宪政民主的期许和意志。
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对海外民运一蹶不振的态度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仍然「伤心痛心不死心」。读了宁先华此书,坚定了我的信念。尽管民运队伍中有一些害群之马,但也有像宁先华这种不为私利坚定不移地追求民主大业的义士。
《出中国记》共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宁先华参与八九民运的历程;第二部分是宁先华关於九八组党、组建独立工会的回忆;第三部分是宁先华在锦州监狱的铁窗生涯,包括与诺贝尔和平奖得主刘晓波等人同囚的回忆。七年牢狱之灾,没有磨灭他的意志,出狱後继续投身民主运动和维权运动,并为此付出沉重代价,九死不悔。
此书不仅是宁先华的个人经历,也是以他为圆心,以不同阶段的民运活动为半径画的圆。
宁先华的「圆」,是由「六四、组党、工潮、入狱、出狱後的抗争等」串起来,谱写了东北民运一段波澜壮阔的史诗。
他卷入八九民运,既是历史的必然也是偶然。学潮初期,他对大学生们表现出来的政治勇气和历史担当相当欢欣鼓舞,期待这次学潮促使中共启动停滞已久的政治体制改革,推进中国民主化进程。
他说在这一阶段,他一直在观察思考,没有介入运动。但人民日报「四二六」社论的发表,让宁先华「看清了中共政府顽固坚持独裁统治的嘴脸,我为这次学潮的结局和中国的未来深深担忧。经过冷静思考,我决定介入运动,代表一种正义的社会力量对学潮提供助力,并把学潮演变为全民参与的民主运动。」
从一开始,宁先华就做好最坏的准备,他说:「这场学生运动最终目的大家都清楚,但是运动的结局很难预料,我们可能会被捕入狱,政府会找各种藉口鎭压我们这些人。」
他强调:「如果我们失败被捕,甚至被判刑,大家一定要坚信,历史终将宣告我们无罪!」
宁先华等人决定成立渖阳爱国市自治联合会,他被选为主席。当时的中国总理李鹏「五一九」讲话後,形势急转直下,宁先华作为渖阳市民众声援团总指挥,率领六人赴北京声援。
六四事件後,宁先华自动投案,被关押一百天,他总结说:「对於中国的民运领袖来说,坐牢是必修课,监狱是最好的学校。很多人第一次入狱,会懦弱、妥协,有的人甚至放弃了初心,丧失了理想,离开了民运队伍,但优秀的民运志士会在共产党的监狱里百炼成钢,不屈不挠。」
宁先华最初参加民运是风云际会,有偶然因素,但经过一百天的鉄窗生涯,「我更坚定了自己为中国民主自由奋斗的决心,从此不管风急浪高,鉄窗黑牢,再也不曾动摇。」
1998年,宁先华因组建民主党和东北独立工会被判刑12年,後改判七年。出狱後仍不改其志,继续领导民运和维权运动,先後被当局拘捕五次。
中国民主党主席、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博士王军涛为先宁先华的《出中国记》作序,题为《民运人的光荣与梦想》。
他指出,宁先华作为社会力量积极参与八九民运,向中共专制集团显示民心所向和历史大势,具有极高的指标意义。
王军涛自言,他本人虽然是知识分子出身,但一直倡导社会力量参与民主运动,并且进行过艰苦的实践。从四五运动、八九民运到流亡海外,一直没有放弃与社会力量的结盟。
王军涛坚信,中国的民主运动,必定是由全社会各阶层支持的、最广泛人民群众参加的全民运动。中国民运必定成功,就是因为它有着最坚实的民意基础,和最广泛的参与者。
他指出,宁先华在八九民运期间,作为渖阳爱国市民自治联合会的领导人,亲赴北京天安门广场,深度介入运动,为工自联等民运组织出谋划策、书写布告、标语,为八九民运留下浓墨重彩的历史印记。他精湛的笔法书写的横幅被美国友人所收藏,34年後重现於美国六四纪念馆。
王军涛说,六四镇压後,宁先华本有机会流亡海外,但他放弃投奔自由,毅然回到渖阳承担历史责任,为此被收审关押100 天。
王军涛强调,「先华的担当,令人敬佩!六四後的炼狱生涯淬炼了他的意志,一个坚强的民运战士浴火重生,宁先华找到了民运人的使命──为中国人民求自由,为中华民族谋宪政。从此义无反顾,百折不挠,走上了一代民运人的荆棘之路。」
他说:「社会风潮涌起的时候,会有很多人卷入其中;但大浪淘沙,泥沙俱下,最後沉淀下来的,才是真正的金子,先华就是这样的代表。」
由於辽宁的组党活动和工人运动相结合,在全国组党活动中独树一帜,引起海内外舆论的广泛关注。在随後的残酷镇压中,辽宁民主党人付出的代价也最沉重。其中有民主党员被罗织罪名杀害,十几人被判重刑。
宁先华被公安部和国家安全部认定为东北地区的民运领袖,遭长期监控,随时被拘留、绑架,遭受酷刑。一审被判了十二年徒刑,经上诉,二审改判七年,剥夺政治权利两年。
宁先华华在回忆录中,不仅写了中国民主运动和中国民主党的斗争史,也着重描述了一些关於他个人、家庭和情感的经历,「有着切肤之痛和难舍之情」。
他为民运付出沉重代价。父亲在他服刑期间去世,未能见上最後一面;他流亡海外後,2020年6月21日清晨,他92岁的老母亲在渖阳租住的房子附近,遭遇车祸不幸离世,也未能见上最後一面。
他的两个女友也被迫分手,他在回忆录详述了他的恋情。「世上万般悲苦事,无非生离与死别。」宁先华全都经历了。
面对人生种种残酷打击,宁先华从不放弃他的理念。他说:「为民运而坐牢、而蒙难,这是中国民运人的宿命,也是我们民运人的光荣。因为我们心中有梦想,奋斗有动力,牺牲有价值。我的梦想就是为十四亿人争自由,在中国大地上实现宪政民主。」
宁先华投身民运後,「我确实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在中国搞民运,要做好失去自由、失去家庭、失去工作、甚至失去生命的准备,否则就不要去搞。」
宁先华最初其实并非民运人士,而是既得利益者,任职渖阳市建委办公室。出狱後另谋生计,由於他写得一手好字,且掌握了书法教学方法,被聘任渖阳盛京书画院院长。
2014年5月,他被渖阳市公安局「四二五」专案组非法关押的同时,他位於渖阳市皇姑区嫩江街40号的两处私有房产也被政府强制拆毁,屋内所有私人财产被毁损殆尽。造成他和年近九十的母亲流离失所,四处漂泊。
宁先华为什麽要写回忆录?他解释,出国後好几年,他一度对此很纠结,「从八九六四开始,我的人生脱离了原来的轨道,走上了充满荆棘的民运之路。在1989年7月6日首次被收容审查,至2016年8月27日离开中国的27年间,我经历了五次拘禁,先後被关押於七个不同的看守所。在这段时间里,我身边的三位朋友相继被执行死刑。」
他被国家安全部、公安部认定为敌对组织负责人,历经拘传、行政拘留、刑事拘留、逮捕、监视居住、取保候审,甚至非法绑架和酷刑等。这些经历都伴随着持续的监控和跟踪,以及无数次的辱骂、训斥和体罚。
他沉痛表示,「这些惨痛的往事每每回忆起来,让我重温恐慌、焦虑、虚无,以及在绝望中的挣扎,就如再死一次般痛苦。我之所以能完成这本回忆录,得助於同道们的鼓励和鞭策,特别是那些留在国内继续为民主事业奋斗的朋友们。情义无价,民运同道们的情义更加无价。」
不过,宁先华也遭遇到同道中人的背叛出卖。那是2003年12月他被捕後,一名民运人士在审讯中为了自保,「居然说出我在私下聊天时说的话,大意是我提醒大家,中共变局即将来临,按照以往的惯例,他们首先会对国内的异议人士下手,大家应该准备购买手枪、匕首用於防身。凭这份「关键」有证词,渖阳中院一审认定我「情节特别严重」,重判12年有期徒刑。上诉後省高院认为量刑过重,改判七年。……朋友推卸责任的一份自保交代,真的可能让我们万劫不复,甚至丢掉性命啊。」
宁先华在书中记录了这件事,但没有说出此人的名字。「但我必须要把这件事说出来。王鼎钧先生说过,写回忆录,叙事,要有客观的议论,要有主观的诚实。我想,我做到了。」
他说:「我是幸运的,但也有一些朋友,当年满怀理想,一腔热血,深一脚浅一脚地参与民运。後来遭受打击,坐牢释放後懊悔万分。有些人长期坐牢,得到一身伤病;其中大部分人家庭破碎,家人也受株连,他们的品质高尚,是思想的巨人,在中共残酷的迫害打压下却沦为社会底层。有些人选择淡出、离开了民运队伍,对此我能够理解,我也曾因失败感到愧疚。人性本质上是趋利避害的,不能要求人人都是钢铁战士,也不能要求都做民运圣徒。」
他指出,「那些至今仍在国内继续坚持战斗的民运人士——如我的朋友秦永敏、胡石根、姜立军等,更可贵,更高尚。正是因为他们的存在,让我充满了必胜的信念,在这条路上勇往直前,永不懈怠。」
「我是个理想主义者,我坚信我们的奋斗是有价值、有意义和有前途的。我的目标就是民主中国,宪政中国。我愿为此生命不止,奋斗不息!」
宁先华2016年向美国政府求援,通过美驻渖阳和泰国使领馆外交官的持续努力,顺利逃出中国经泰国来到美国。他在书中详述美国驻渖阳领事馆外交官如何协助他逃离中国的整个过程,也向大家分享如何避开跟踪和监控,最终获得自由。
他抵美後继续投身海外民运。由於他写得一手好书法,民运活动及红白大小事,他都义务挥笔献墨宝,赢得「民运书法家」的称号。
提到他写回忆录的动机,他说当他进入花甲之年,在异国他乡回顾自己的一生时,「我发现应该将我的人生经历记录下来,除了为自己,也为不了解中国民运史的海内外读者。」
他说:「我的人生已经过去了一大半,进入了下半场,到了写回忆录的年龄。我来到美国八年了,一直从事中国民主运动事业,经历和了解了很多事情,洞悉了社会的各种潜规则和人性的幽暗。如果说一九八九年因参加六四事件被收审一百天,是一些偶然因素所致,那麽一九九八年九月参与组党,此後在第一批骨干成员被关押判刑以後,我一直坚持辽宁民主党的活动,直到2004年被重判,则纯属自愿选择。」
宁先华说;「常常有人问我,对参加民运,蒙受了这麽多的苦难,是否感到後悔。我曾经思考过,得出的结论是没法後悔。你可以後悔当初的选择,但是你能放弃你的理念、信仰和追求吗?我们能做的也只是把这一切记录下来,给後人留下经验和教训,这就够了。」
这也是他写这本书的初心。不过,他坦言,不断回忆那段椎心泣血的岁月,无疑是再次经历痛苦与恐惧,这是一种非人的折磨。
在写回忆录的日子,「我每天都要撕开血淋淋的伤口,不是我喜欢受虐,而是为了把此书锻造成抵抗遗忘最有力的武器。如果没有直面悲痛人生的勇气,哪有继续前行的动力?」
宁先华将孔子的「知我罪我,其惟《春秋》」,改为「知我罪我,其惟《出中国记》」,作为此书的结束语,「献给为中华民族自由而战的英雄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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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北京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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