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想要祖父活过的证明」日籍二二八事件受难者遗族想和台湾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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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郁婕 2026-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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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想要的不是钱,而是(仲嵩实曾经)活过的证明。」
—— 二二八事件罹难者仲嵩实的孙女 当间ちえみ
当间ちえみ是二二八事件罹难者仲嵩实的孙女,当间女士的母亲德田初子(徳田ハツ子)则是仲嵩实的长女。仲嵩实在台湾卷入二二八事件时,德田初子还只是小学生。德田原以为父亲只是去台湾工作,没想到父亲却客死异乡,从此和父亲天人永隔。
德田女士的故事请见上篇〈跨越国境的悲剧:台湾二二八事件,如何让冲绳与那国岛的仲嵩实一家分崩离析〉

笔者和德田母女在那霸碰面那天,正好是冲绳慰灵之日(6/23)3天後。6月23日的慰灵之日对於冲绳来说具有重要意义,因为1945年6月23日是冲绳战期间在冲绳指挥作战的陆军第32军司令官牛岛满自杀的日子,也是日军在冲绳组织性战斗的最後一天,所以现在6月23日在冲绳是公定假日,每年在摩文仁的和平祈念公园都会举行追悼式。
在聊天的过程中,当间女士提到慰灵之日:「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慰灵之日(的报导)觉得心中有说不出的痛,大家一起(在和平祈念公园)建了石碑(即和平之础),只要和家人一起去到那里,好像就能见到阿公,大家是抱持着这种心情去的,但我的祖父什麽都没有留下,你不觉得吗?」
和平祈念公园的「和平之础」(平和の础)是时任冲绳县知事的大田昌秀在终战50周年的1995年打造而成。「和平之础」上铭刻24万多名罹难者姓名,纪念所有在冲绳战役陨落的民众。现在每到6月23日这天,许多冲绳战的罹难者遗族就会到和平祈念公园那面印有亲人姓名的屏风前祭拜。就算没有寻回亲人的遗骨、就算亲人的姓名还没有刻在屏风上,好像只要在6月23日这天来到和平祈念公园,就能更贴近这些死去的亡魂一点。



如果仲嵩实和石底加祢不是因为在台湾卷入二二八,而是因为冲绳战而离开人世,按照冲绳的认定标准,两人姓名早已铭刻在和平之础上。但这套逻辑却无法应用在台湾上——尚未获得二二八事件纪念基金会认定的罹难者,姓名就不会出现在二二八国家纪念馆内,当然也不可能领到赔款。
当间女士说:「石底加祢和仲嵩实离开与那国岛的时候是一起出发的,但明明有这些证词,说那天下了雨,要他们两个人快点出发,回来的时候还有船东作证说,我的祖父仲嵩实是在基隆被杀的,这不是很明确的证词吗?」
当间女士接着说道:「就算(我的祖父)是2.28死的,在台湾刻有(罹难者)姓名的2.28(纪念碑上)也没有(我的祖父的名字),真的什麽都没有留下。我的祖父(的亡魂)到底在哪里?大家家里虽然有佛坛,(二二八)这不是很大的事件吗?我只是想要(祖父)活过的证据(却无法在纪念碑上看到祖父的姓名)⋯⋯。」
对於当间女士而言,她只是想要获得外公是在台湾死於二二八事件的证明而已,没想到却比想像中还要困难。「母亲年纪也大了,虽然希望能在妈妈还很健康的时候,能拿到(承认仲嵩实是二二八受害者的)『YES』,但现在的状况⋯⋯」当间女士悲观的说。


是疟疾而死?还是遭枪杀?
1945年第二次战争结束之後,与那国岛作为离台最近、同时又是帝国边陲的离岛,岛上有不少人开始跑船,往返於台、日之间那条因战争结束而出现的国界,从事密航(走私)贸易补给民生物资或协助载送民众「返乡」(此为非正规管道,俗称偷渡)。
石底加祢和仲嵩实看准与那国岛和台湾之间位处帝国边陲,美军、日本政府或中华民国自顾不暇、难以管辖到的商机,跟着与那国岛上其他人一起从事走私贸易,却不幸卷入二二八。也正因为当时岛有非常多人和仲嵩实一样在跑船,二二八事件发生後,两人在台遇难的消息很快就传回与那国岛,清楚知道两人是在基隆上岸後遭国民党政府军逮捕,随後遭枪杀。这起事件也有记载在《与那国町史》上,是与那国岛一大事件。

然而,岛上的人虽然都知道两人是死在国民党政府的枪杆子下,但在混乱之中为了要帮两人办理死亡证明,找了医师协助开了假的死亡证明书,死因是「疟疾」,而成为日後在台提出二二八罹难者申请时屡遭驳回的关键。另一份由与那国町长(浦崎永昇)在1948年6月16日证明仲嵩实因「遭遇台湾暴动事件而所在不明」的「证明愿」,也因为现在的与那国町役所无法作证、和「疟疾病死」的死亡证明书有所冲突,又和二二八事件年份差了一年而遭驳回。
2019年,一份能证明仲嵩实是遭「中国军」枪杀的关键「证文」浮上台面,让仲嵩实遗族得以在2023年3度向台湾提出诉愿,但又再度碰壁,在2024年3月遭驳回。仲嵩实的遗族接下来可以因此向台北高等行政法院提起行政诉讼,但因为来台跨海打诉讼相对麻烦等原因,目前并未走到这步。
关於「证文」的细节请见上篇〈跨越国境的悲剧:台湾二二八事件,如何让冲绳与那国岛的仲嵩实一家分崩离析〉


当间女士坦言:「虽然这样讲有些语病,但就遗族的角度来看,(仲嵩实)是因为战争而死还比较好。因为(战争结束)之後才死,(遗族)什麽保障都没有,孩子们(因为各种因素)也不能念书或受教育。二二八事件不就是战争结束之後还有留下很多困难,还有很多事情,才发生的事件吗?为什麽不能把二二八事件和战争连在一起看?」
正当笔者还在思考二二八事件是否能视为二战的延伸时,当间女士接着问笔者:「我想问台湾人对二二八事件的看法是什麽?特别是对於像我们这样的外国人在台湾提出赔偿诉讼的看法是什麽?」
青山惠昭的父亲青山惠先也是二二八事件受难者,青山惠昭则是首位因二二八事件获赔的日本人罹难者遗族。对於当间女士或是青山惠昭来说,台、日在战後分属不同国家,当罹难者成了「外国人」之後,是否会对认定或申诉有所影响,始终是他们最在乎的问题。
因为比起在台湾提告,在日本寻求二二八事件的公平正义,难度又更高。

在日本寻求二二八事件的公平正义
当间女士说:「我越想越觉得日本政府也有问题,(二二八事件)也是战後处理的一环吧?但(日本政府)什麽都不做,明明有人死了,却装作什麽都不知道,我越想越觉得日本政府很奇怪。」
在一旁的青山惠昭补充道:「就像当间女士刚刚说的,日本战後处理方面完全不是站在国民这一边,首先是冲绳在战後交由美军管理,所以日本的法律完全管不到冲绳,冲绳一直是被(日本)遗弃的,所以我家连失踪宣告(即宣告死亡)都无法。」
即便跨国诉讼有一定难度,青山惠昭认为向政府提告仍是可行的手段:「日本政府与台湾政府,正确来说是和中华民国政府签了条约(即《中日和平条约》),(日本)在战後处理的部分完全不需要赔偿(中华民国),国家放弃了请求权,但并没有放弃个人请求权。这也是为什麽台湾的『慰安妇』问题或是(台籍)日本兵问题,可以在东京的法院提诉。」


关於战争受害者的个人请求权的问题,日本政府早期立场并非主张战後成了外国籍的殖民地战争受害者,在战後所属国与日本签署和平条约之後,个人请求权就会因此「消灭」;而是认为个人不能透过诉讼的方式向国家行使个人请求权,或是主张法律追诉权的「时效已过」。虽然个别民众的个人请求权并不会因此「消灭」,但就结果来说,民众想要向国家提出战争赔偿诉讼的门槛依旧非常高。
目前在日本,知道台湾曾发生二二八事件的人实属少数,知道有日本人卷入二二八事件的政治人物更是少之又少。青山惠昭说,他和德田初子、当间女士和石底加祢的三女具志坚美智惠曾拜访过冲绳县副知事照屋义实,所以冲绳县确实知道有冲绳人因二二八事件罹难的事情,并将此视为冲绳战後的人权救济与战後处理问题,承诺会尽全力协助遗族。
然而,冲绳县可提供的协助恐怕还是在於查找相关文件资料上,难以直接联络台湾政府,处理这段涉及战後主权移交阶段横跨台、日、冲3地的历史难题。

在帝国边陲的人们
日本内地、琉球(冲绳)和台湾在二战结束後的混乱中分属3地,二二八事件正好就发生在中华民国政府接管台湾、但还没全面撤退来台的1947年。
姑且不论当时美军是否有余力处理位在边陲地带的与那国岛,当时冲绳确实属於美军的管辖范围。即便冲绳的主权在1972年回归日本,冲绳/琉球人1947年在台湾遇上二二八事件,日本政府确实可以两手一摊「不关日本的事」,避免卷入无谓的法律论战,或是为此破坏台湾和日本在历经台日断交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台日友好」的友谊。
退一步来看,或许就像当间女士所说的,日本(冲绳/琉球)人卷入二二八事件,背景正是战後一片混乱之际,在帝国边陲的人们(社寮岛是中华民国的边陲、与那国岛是日本/琉球的边陲)善用「帝国管不到」的优势,自力更生、自求多福的变通下才发生的憾事。
假若当年中华民国、美军或是日本有能力管辖到台日(冲)之间的边陲地带,严加取缔走私贸易,不让帝国边陲的人们有这道方便门,像石底加祢和仲嵩实这样往返於台日之间从事走私贸易的船夫在台罹难?

虽然上述这些都是後话,但曾遭遇迫害的日籍二二八受害者当中,也并非全都像石底加祢和仲嵩实一样,是往返於台、冲之间的船夫。包括幸存下来的日籍受害者当中,还包括留用日侨(木村敏夫)、来台避难(台湾疎开)却晚了一步未能和家人同步返乡的冲绳人(下地夏子)、战後已经先搭船返回日本(引扬)却又因为各种因素再度来到台湾而遇难的日本人(大长元忠)等类型。
编注:「台湾疏开」是日本政府眼见盟军将北上进攻冲绳,自1944年夏季起鼓励冲绳县民(平民)尽早疏散到台湾的政策。在战争结束前,总计约有1万多名冲绳县民因此来到台湾。关於「台湾疏开」可参考松田良孝《台湾疎开:「琉球难民」の1年11カ月》(南山舎、2010)一书。至於冲绳/琉球籍的日本人在二战结束之後与其他地区的日本人面临不同处境的状况,则可参考津田邦宏《冲縄処分:台湾引扬者の悲哀》(高文研、2019)一书。


俗话说「子弹不长眼」,在国家暴政下,受害者、受害的因素也不会因国籍而有所区别。
或许就如同日籍受害者呈现出来的多样性所提醒的,在战後一片混乱的时空背景下,人和人的交流互动,不会因为停战、投降的那刻就中断;就算大方向的政策是如此,战後被划分在不同国界的人们必须在时间内「归队」,人的移动往往会有各种变数。往往也正是在这些变数之中,一个擦身而过、错失取得关键资讯的机会,就可能遇上劫难。
仲嵩实的长女德田初子(徳田ハツ子)说:「我没有办法接受的是,我在台湾看过(二二八事件的)电影,人们被这样对待,手和脚被绑在一起,就算叫我看,我也看不下去。这麽残酷的作法,人们做了这麽残酷的事,想想自己的亲戚、小孩或是身边的人被这样对待,我是绝对无法原谅的。」
德田初子的女儿当间女士则说:「就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全部都混在一起,所以我觉得我的阿公仲嵩实应该还没成佛。」
在访谈即将结束前,当间女士说了一则小故事:「我们刚开车出门的时候下起雨来,我就在车上和阿公说『现在不能下雨喔,今天(2025/6/26)有来自台湾的人要听阿公的故事,我们要去讲阿公的事,所以拜托快放晴吧!』刚刚真的下了很大的雨。」
天气放晴了,但仲嵩实的家人们还在等待仲嵩实能够获得平反,让案情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接着阅读德田初子(徳田ハツ子)一家的故事:〈跨越国境的悲剧:台湾二二八事件,如何让冲绳与那国岛的仲嵩实一家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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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特别感谢青山惠昭先生在采访过程中的各种协助与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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