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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灯:尘土中的女人(一)

2025年11月22日 16:05 PDF版 分享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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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在故乡村西的小土坡上,三个并排安睡。

母亲在中间,大姐在她的右侧,大嫂在她的左侧。

像生前一样,她们依旧相伴——一个家里的顶梁柱,一个家里的苦命人,一个家里的外来人。

她们仨,一起走过泥泞的路,一起吃过苦,受过委屈,撑起一个贫穷得透风的家。

如今,她们又一起躺在黄土之下,用沉默继续守望彼此。

那片小土坡前的坟地,风吹的不是草,而是她们的旧时光。

她们的一生像尘土一样轻,却又比尘土更重——轻到不起眼,重到我一想起就泪如雨下。

人说尘土埋人,但对我来说,是她们埋着我,是她们让我从记忆里一次次低头认命,又一次次抬头做人。

母亲篇:边的女人
我的家乡在松花江边。

一条河,平常时养着故乡的万千生灵,泛滥时又像疯了一样吞噬庄稼、房屋,甚至人命。

松花江的性子,就是我母亲的性子——慈,也狠;给,也夺;温柔得能把你托在水面上,暴烈得能把你拍进水底里。

母亲本不是我们村的人,她是邻村的穷姑娘。

她的——我的姥爷,是远近闻名的赌徒,外号“老宝官”。

他背个褡裢,里面装着骰子、牌九、赌具,走村串巷地混饭吃:赢钱了买酒、买面;输钱了全家饿饭。

家里没有正经房子,只能住在地窨子里,那种半地下的窝棚,母亲就生长在那里。

姥爷脾气暴烈,酒后更是六亲不认;姥姥勤劳贤惠,被打被骂也不吭声。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母亲长大。

她随了姥爷的火爆,也随了姥姥的能干,硬是被生活摔打成一个倔强、耐劳、从不服输的女人。

母亲十六岁那年,姥爷把她卖了。

代价是——六升高粱,仅仅几十斤粗粮而已。

姥爷赶着一辆牛车,把母亲送到我父亲家。

那时候的父亲正跟着闹革命、搞土改,忙得脚不沾地。

母亲对这桩被卖来的婚姻心里有怨,但命是命,女人是女人,她没办法反抗,只能把命往前推。

虽然没感情,她仍然把家里一切都扛起来:
白天种田,晚上做饭,夜里踩

我从记事起,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哒哒作响的脚踏机——永远不停歇。

那些声音,像是母亲的心跳,也像是她把疲惫和委屈一寸一寸压进黑夜里的方式。

母亲不识字,却特别聪明,她自学裁缝,成了村里少有的缝衣匠。

别人家的布料、棉衣、被里被罩,都是她一针针踩出来的。

她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白天被地里的活压弯腰,夜里又被缝纫机压弯命。

从我懂事开始,我见到的母亲就只有两种姿态——
在田里弯着腰,或在灯下踩着机器。

她累得没有表情,忙得没有白天黑夜,更没有温柔。

但她的人生,就是靠着那一针一线,硬生生把一个家给缝住了。

那是一个饥馑贫困的年代,缺的不是一两样东西——是缺一切。

缺粮,缺衣,缺所有能让人像个“人”一样活下去的用具。

住所也是父亲一点一点垒出来的:干打垒的墙,碱泥糊成的屋顶,虽是土房子但比地窨子强。

几根木棍,一块木板,他就能拼成一辆推车;为了造个家,他把荒地当铁匠炉,把臂膀当锤子。

而母亲则负责另一半的奇迹:
她要在几乎没有食物的情况下让一家人不饿死、在没有布料的情况下让孩子不冻死。

粮食不够,她就用麸糠和野菜混着做;没有棉衣,她就把给别人裁剪剩下的布头拼成孩子们的衣裳。

我现在回想,那些衣服都是补丁拼补丁,但在寒风里比什么都温暖。

我们这些孩子能活下来,能挺过那些让人绝望的年头,全靠母亲。

那时候在我眼里,她不像一个人,更像一架永不关机的机器——
无眠,无休,无怨,像被命运上了发条一样不停歇。

她对家人的爱,全藏在行动里,而不是语言里。

她不会说温柔的话,她的手也常常因为劳累而粗糙甚至残忍,但她对这个家的承担,是刀劈不掉、火烧不坏的。

母亲是懂大义的。

父亲同样没文化,且性格里有一种“革命年代留下的野劲儿”:粗暴、固执、不懂方法。

作为,他经常用暴力来管理村民,那些被他骂、被他打的人家,对父亲恨得咬牙。

可是母亲心里过意不去。

她背着父亲,悄悄挨家挨户去道歉,把自家舍不得吃的鸡蛋塞给那些受委屈的人。

她不识字,不会讲话,但她知道什么是面对,什么是心里有愧。

父亲的暴躁,母亲的刚强,这两股硬性子撞在一起,家里经常电闪雷鸣。

母亲常常是被打的那一个,但她越挨打越倔,越委屈越不肯示弱。

直到那次——
她终于被逼到崩溃的边缘。

那年我十岁。

她又一次被父亲打得头破血流,那天晚上的母亲,安静得可怕:
她没有踩缝纫机,
没有忙着做家务,
只是坐在昏黄的电灯下,一动不动。

夜里,家人都睡着了,只有我还睁着眼默默观察她。

她坐在炕沿边,把最疼爱的二女儿拉到怀里,轻轻替她梳头、编辫子。

动作轻得像风,慢得像梦。

二姐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得昏昏欲睡,突然在半梦半醒间,看见母亲动了:
她慢慢站起身,
走到缝纫机旁,
拿起那把剪布的剪刀——
突然举过头顶。

那一刻,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像一棵快要折断的树。

下一秒——
她朝电线剪了下去。

灯灭了。

世界黑了。

我被吓醒,尖叫着跳起来哭,喊得撕心裂肺。

家里人都被惊动了,纷纷起床。

母亲没死,只是瘫坐在地上,黑暗里她的呼吸像一只濒死的鸟。

就是那一夜,
我生活的世界,彻底变了。

从那天起,我落下了一个终身的毛病:
只要母亲不睡,我不敢睡。

不管她踩缝纫机踩到多晚,我都死撑着熬着——要么装作看书,要么假装闭目养神,但耳朵和心一直对着她。

我怕她再寻短见,
怕再一次在黑暗里听见剪刀落下的声音。

这种日子持续了很多年,
我从一个孩子,变成一个像守夜人一样的小大人。

直到有一天,我离家出走,那种提心吊胆才终于从我身上卸下来。

母亲用日夜不息的劳作撑着这个家,也用她暴躁的方式伤害着我们。

她身上有姥爷的基因,也有原生家庭的阴影。

她把生活的重压、贫困的绝望、丈夫的暴力,统统压在子女身上——我们成了她惟一能发泄、能控制、能使她不至于崩溃的对象。

对外,她是通情达理的,是能替丈夫赎罪、能给别人台阶下的女人。

对内,她像松花江在汛期的洪水,猛一冲,就把我们淹得找不到呼吸。

母亲的眼神里几乎没有温柔。

她的话语很少,但一开口,不是责骂就是咒斥;
她的手不会抚慰人,却特别会打人。

二姐是她最疼爱的女儿,可就是这最疼爱的,母亲打起来也丝毫不手软。

只因为二姐不肯洗头,母亲便抄起掸子一顿狠打,打得二姐哭到断气一样。

至于我——天性顽劣,不听话,懒散——挨打是常态。

母亲眼前顺手的东西,都能成她的武器:铁叉子、烧火棍、苕帚柄……只要怒气上来,她就抡圆了胳膊开练,直到打得我服软。

耳光更是家常便饭,最多的一次,她给了我十来个,我被打得天昏地暗,耳朵里嗡嗡响了一上午。

长期的殴打和辱骂,让我那时候几乎成了一个病态的孩子。

我走在村道上,看到迎面走来的人,都条件反射地觉得他们要打我——不是怕,是一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应激。

我总是下意识闪避、收腕、抬肩,一副时刻要迎战的样子。

母亲的暴力,有时甚至不需要理由。

后来我才明白,她不喜欢看到别人快乐——尤其是孩子的快乐。

小时候,我在院中用雨布搭了一个小房子,正得意地在里面玩,她看见后二话不说,一脚踹倒。

有一次我戴着回家,她上来就给我扯下来。

在她的世界里,生活太苦了,苦到快乐都是罪过,都是奢侈。

我越来越恨她。

我向往远方,向往一个不会被打、不被骂、不被恐惧笼罩的地方。

有无数个傍晚,我坐在松花江岸边,用芦苇叶编好多小船,放进流水里,让它们顺江而下。

我祈祷那些小船能变成大船,把我带到一个远离母亲的世界。

十七岁那年,我终于离家出走。

宁可四处流浪,也不要回家。

后来参加工作、经商,不得不回乡探望时,我也只是进门看看,站一站留下钱便离开。

母亲抱怨:“你回家就皱着眉头,看一眼就走。


我无言,只能笑一笑,把那些说不出的苦咽进肚子里。

等我成家立业,慢慢老去,才真正理解母亲。

我意识到,她那个年代、那个命运、那个苦槛——能让我活下来已经是她用尽全力的爱。

我又有什么资格苛求她温柔、耐心、体贴呢?
我常常想起当年离家出走前的一个片段——
长春的表哥来访,母亲给他做饭,出去抱做饭烧火的柴草。

我在屋里和表哥说话。

突然,表哥透过窗子看到母亲抱着柴草,从院门的栅栏上摇摇晃晃地跨过,身体都快压弯了。

表哥赶紧冲出去,把柴草揽过来抱进屋里。

那一天,我猛地意识到——
我怎么从来没有替母亲接过一次柴?
我怎么会对她的辛劳习以为常,以为那是她“应该做的”?
如果我从没替她分担,那么我挨打,还冤吗?
母亲晚年得了,她不愿拖累别人,曾几次多吃药企图自尽。

最后一次,她终于成功了。

临终前,她吩咐把家里最值钱的东西——那座古董座钟——留给我。

那是当年土改时从地主家分得的,是父亲干革命的战利品,也陪我度过了整个童年和少年。

可惜,天高水长,那只座钟已到不了我手里。

就像我这一生,再也无法回到母亲的坟前,跪下来给她磕三个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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