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的梦想》第三章、黑暗监仓,与死刑犯同囚
进仓第一天,被众犯群殴,监控视频是瞎的
羁押大院实际上分两部分,像个“曰”字,隔在两个大院之间的那排屋主要是医疗室和驻所检察室。东院叫二所,西院叫一所,总占地大约有两三百亩。大院的南面即是六处,北面靠山,山上是大片的荔枝园(这是有了眼镜后才看清的)。大院全是一层的平房,院内除了地面的一圈走道外,还有一圈“空中走廊”,距地面大约有三米高,是看守员巡视的专用走道,站在上面,透过钢栅窗可以看清任何一个仓里的情况。院内还安有不少电视摄像头,看起来有几分现代化的味道。大院中间是上万平米的绿草,但却极少让犯人去放风、晒太阳、透透气。被称为“一所”的这个大院总计大约有三十几个仓,每仓关押约三十人,其中有三个仓关押女犯。我是被关押在210仓。在入这个看守所以前,“仓”在我头脑中的概念是存放物品的房间,如谷仓、仓库,没料到广东将关人的号子也叫“仓”,足可见在这里犯人就是被暂时存放的物品。
入210仓第一天就打了架。我进门的时候,除了地上坐的几个犯人在悄悄玩纸牌,其他全都在床板上午睡。其实当时我并未看清床上的犯人是在午休(公安们未将眼镜还给我),正好尿急,就去里间厕所小便,完了后用瓢冲水的声音大了,门口玩纸牌的犯人猛然摆动手臂,似乎是制止我。我又走到门口,他们命我蹲在地上,我很不情愿地蹲下,因为实在瞌睡就靠墙打盹。玩牌的当中有一位黑脸大汉将脚伸过来撞我,不要我打盹,我将他的脚压下去,他感到惊讶,心里似乎在说——你竟敢冒犯我的威严,遂怒目圆睁将脚翘起,向我的脸上戳过来,我复又将他的脚压下去,他似乎要爆发,但另外一个老头向他“嘘”了声,好像是提醒他别人在午休。黑脸大汉便弃我不理,继续玩牌。
1个多小时后,铃声大作,床板上的犯人全起床了,并开始整理棉被。睡在最前列的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洁白的汗衫,面色白晰,他一坐起来,立即有两个年轻的犯人将他的被子抱到一边去迭。这男子冲我扫了一眼,随手拿过床头放的小馒头递给我:“吃,吃了再说!”我不知是真给还是假给,没有接,那男子又大声问我姓名、籍贯、年龄一类的问题,好似预审科提讯的内容,而且口气又相当凌人。已经给共产党折磨了三天三夜,此时又困又累,还得接受一个囚犯的审讯,并且还要我蹲在他面前,我不禁怒火中烧,索性不理他。刚才帮这男子迭被的一个年轻犯人走上来,将我推了一掌,“老大问你话,你敢不顺毛!”我借着怒火,一把推开他的手。这一推坏了,立即上来一群人,七手八脚将我按倒在地,其中有一个戴脚镣的瘦小个子抱住了我的一条腿,我抬起另一只脚照他怀里踢去。“老大”大喝一声:“拉出去!”这帮人将我拖到外间放风仓,然后面朝下猛一丢,我的门牙磕在了水泥地上,迅速出了血。四肢被按牢,我无法动弹,任凭他们踢打,那个戴脚镣的瘦小个子因为恨我踢他,此时抓住我的脚死命的拧,肯定是想把关节拧脱臼才会住手,我感到脚腕里痛得钻心,盖过了拳打脚踢所带来的痛,于是大喊不止。这样又持续了几分钟,仓里老大放出话来:“算了算了,不要搞了!”众人立刻住手。我从地上坐起来,地上有一摊血迹,两名犯人拿来毛巾很熟练地在地上一推而过,血迹全部消失了,两人的动作配合得好似NBA球赛中拖球场的服务生,脸上无任何表情,完全是一种常规作业的神态。
我愤怒不已,站起身猛擂铁门,大声向外“报告”,叫了好几分钟,无任何人理会——大院里难道没有看守员?一门之隔难道听不见?仓里却传来老大的训斥声:“你喊呀,你把嗓子喊哑也没用!喊呀,有力气使劲喊!”我知道可能真的没有用,便泄气地坐了下来。此时才感到门牙的剧痛,一摸是断了一颗,但尚未完全断,我又将它扳正恢复原处。这么一扳一扶又出了不少血。不过,我还对这颗牙抱有一线希望,或许它还能长好。
编故事,“帮助”预审公安交差
公安的审讯并未完全结束,隔三间五还会提出去,在普通预审室里泡上一个上午或下午。因为我曾打过威胁当局要求释放政治犯的电话(那是我当时一个失败的企图的一部分),技侦科还专门来作过声音鉴定。他们搜查来的物品中有一张我未及销毁的传单手写底稿,但他们怀疑不是我写的,所以专门还来作过笔迹鉴定。此时出去不用再穿袜子(实际上也没有袜子),而是穿仓里每人配有的一双旧拖鞋。除了两次技术鉴定外,公安的提审内容基本还是原来那些过程,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再走一遍,但其中他们主要纠住不放的,还是那张“香港民主2000联盟”通讯录的事。对这个问题,我已懒得再费口舌了,因为我已重复过无数遍说这不是什么反动组织,我也不是其中成员,仅是从一认识的人那里得来,故而带在身上。多疑是公安的天性,他们当然不信,穷根问底一点一点地刨。我知道他们刨不出一文银子来,所以坦然地笑看他们无数次的发问和质疑。
时间这样差不多耗过去两周了,看样子他们是急于要在两周内结案,到后来,一个姓张的预审员几乎是央求地说:“你哪怕是编个故事也好啊,只要你编得像,我能交得了差,你也不必再受这些麻烦了呀!”受他的启发,我于是考虑了一个中午,,将故事给编了出来——我说:我去厦门旅游,认识了同车一个叫阿丹的香港女孩,相互沟通后得知她也是去厦门旅游,并顺便探亲;到了厦门后,我们曾一同游过鼓浪屿,我给她讲了自己曾做过民运的事并因此而坐过牢,没想到她居然是一“民主2000联盟”的志愿者,临走前她给了我一张“民主2000联盟”通讯录的复印纸张以及她的联系方式。但是后来我并没有联系过她,她的电话也忘掉了。
张姓公安把这个故事记录了下来,看完一遍后,睁着迷惑的眼睛问:“这故事多像是编的呀,谁会相信呢,你能否来得逼真一些呢?”我说事实就是如此,不信也没有办法,他又把我这句话也记了下来,以便把这个戏演得更像一些,起码在上司对笔录表示怀疑时,他可以让上司知道——他曾经若干次质问过了,也算是尽了心尽了力了。旁边另一个小青年发话了:“当时在厦门你住了什么宾馆?有没有和她一起住?后来为什么没再联系?”我笑着帮他们继续编:“第一个问题呢我忘了;第二个问题是个人隐私,我可以不回答;至于第三个问题,非常现实,我付不起国际长途话费,而且手机是双向收费的啊。”
公安的审讯就这样结束了,在最后一次提审中,我问大概多久能判下来,他们说应该一个月内即可将卷宗提交检察院,并告诉我这个案子是市府督办的,坐直通车,应该两三个月可以判下来。但后来的事实又一次证明了犯人当中流传的一个“常识”——千万不要相信员警!所里的犯人几乎人人都能背出他们对公安的总结: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磕断的门牙,不能复生,强行拧掉
磕断的门牙一直不方便进食,比如菜干,稍一碰,牙便剧痛,吃饭时就只能慢慢来。可是一慢又出了问题——我落到了最后,会影响全仓搞卫生,老大于是又大声呵斥,威胁要打我。忍了几天,就请求老大,希望能去医疗室看看。几天后老大带人看病,顺便带了我去。医生只拿把镊子戳了一下就断定此牙已不可能复生,要求我自己想办法扳掉它。回仓后,实在无法忍耐它的疼痛,因为口舌的开合也会摇动它而引发阵痛,于是我下了个决心,将它牢牢捉住狠狠拧了几圈,终于给拔了出来。从此以后,我就成了一个豁牙的人,至少在出监前我是无法补上牙的。记得幼时和小伙伴们讥笑掉牙人时常这样唱:豁豁牙,露露齿,我吃馍馍你吃屎。如今,我竟成了这“吃屎”的人。
床板和内仓一样长,上面睡了二十几个人。地上的走道大约有1.5米宽,晚上要睡五六个人。我来得晚,又与老大冲突过,所以被安排在厕所旁的水泥道上睡。早上起来后,被子总是湿透的,因为水泥地总能将体热蒸发的水汽凝成水并渗入棉被。胸口被预审科“老板”打过后,一直在疼,入仓时挨了一顿打全身也疼,再加上睡潮湿地面,脊椎就疼得更厉害,所以白天我就躺在床板上捱时间。本来白天是不允许躺床板的,但老大怕我出事,也就默许了。
这么躺了几天后,老大终还是胆怯,说通管仓的“卢警长”,请他单独带我去医疗室看看,并叮嘱我一定要说是公安打的,别说是他们打的。医疗室其实也没怎么看,只给了一包跌打膏药了事。
尽管全身疼痛,但还是要干活,本来新入仓的要先洗一个月饭盆的,但老大听我说曾患过肝炎,便改让我搞地面卫生。地面卫生的搞法是:每日早、午起床后和两餐完后,先用肥皂打饱五六条毛巾,再用发着肥皂泡的毛巾涂内仓过道和风仓的地面,然后冲水,并用毛巾赶水,一边赶水一边拖洗地面,直到拖干水渍。洗地面的过程中,不得将水溅到寝仓的贮物洞里和风仓的贮物柜下,这些地方要用更多的毛巾事先封堵。洗完仓后,黑脸大汉要来查看,地面任何一个小坑,哪怕是绿豆大的小坑,里面也绝不允许有水渍存在。我那时没有眼镜,视力差,老是搞不太干净,于是好几次被老大和黑脸大汉责骂,只是因为有伤,才免去了挨打。搞完地面后,要把全仓二十多双拖鞋逐对摆放整齐。平时还要注意,一旦哪里脏了,必须马上拖上毛巾去搞干净它。现在我终于理解了入仓那天,抹去我血迹的那两人的熟练动作了。
我是新犯,睡厕所边的湿地上
黑脸大汉给我拿了一套洗漱用品:毛巾、牙杯、牙刷、牙膏和肥皂,另又给了我两张纸皮。洗漱用品初以为是他个人的,心里很感激,后来才知道是老大用集资来的公费买的。至于那纸皮,则很有用,它一面是塑胶膜,一面是牛皮纸,睡觉时衬在棉被下,可以隔水汽,于是我睡水泥道的情况有了一些改善。
过道与内仓等长,约有8-9米,最前面睡的是一个戴脚镣的老头——是被判了死刑的,只等终审裁定;他后面睡的是另一个戴脚镣的——那个拧过我脚腕的瘦小个子;再后面睡了两个比我入仓稍早的犯人;排在最后的就是我了。我这个地方水湿比较严重,主要是因为离厕所太近。内仓与风仓各有一个厕所,但功用不同,内仓的厕所只准午休和晚上睡觉时使用,而且一般只能限于小便,大便必须经老大批准,但老大实际上极少批准这种请求(除了他自己)。曾经有人因为晚上实在顶不住了,而老大又正熟睡不敢叫醒他,于是先斩后奏地拉了大便,次日早晨便被老大的打手提到风仓去练了一顿。所谓厕所,实际上大约只有1平米,三面用水泥板围拦住,中间一个便池,后面紧靠一个水池,小便至少要冲三瓢水,大便至少要冲一桶水,否则老犯就喊“臭”,老犯一喊“臭”,“新兵”就有挨打的可能。实际上老犯所谓的“臭”,常常是条件反射或者凭空捏造的想象,如同看见烧鸡自然会想到“香”,看见大便自然就想到不得了的“臭”。在这个人多地少的空间里,搞出臭味来是很危险的,尤其是“新兵”,比如有些屁,虽然有响声,但未必有臭味,可是只要老犯听到了屁响,不管距离多远,就条件反射地捂住鼻子叫“臭”,若是这个屁不识相地爆响在老大或黑脸大汉的身边,被打就是最正常的反应结果。
一到夜间,小便的人特别多,小便一完就是没完没了的冲水,而我的被头距厕所仅一尺之遥,浸湿和溅湿是不可避免的。最严重的是冲凉。一般犯人晚上是不能冲凉的,必须下午在风仓冲完,只有老大和黑脸大汉才可以在内仓冲。他们冲凉的时间大约要二十多分钟,是由两个小兄弟在旁边舀水往身上淋,他们只须蹲在围栏里体验凉水的滋味。冲凉完后,我的“床头”必然湿成一片,只好拿毛巾去抹。
水池旁边有两个开水龙头,是所里集中供应热水的设施,每天早上7:00、下午3:00和晚上7:30放水。下午3:00放的热水除了喝就是由老大拿来洗衣被和冲热水澡了,晚上的热水除了喝就是用于冲泡速食面、奶粉麦片,余下的仍是老大冲澡用。水池后半部的水泥盖上放着热水桶,热水瓢是专用的,尽管与凉水瓢一模一样,但千万不可用错。有一次我搞混了,刚将热水瓢伸到水池要舀水冲厕所,突然天空一个霹雳,原来是黑脸大汉在训斥我,并且张牙舞爪地冲到了我背后,真如凶神恶煞。这声音太震耳欲聋了,我竟只听到炸响,而未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于是呆楞在原地不敢动。黑脸大汉却收了手,只将拳头在我额头上蹭了一下就回去了。旁边一个老犯小声给我说:“那是热水瓢,千万不要搞错。”我一直不明白:这凉水并不比热水脏,何必如此在乎。可是后来我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这里面就是这样在乎,一些毫微的差别往往意味着等级、尊严与“法度”,老大就是在这些细微的差别里寻找和炮制规矩,并将它放大成可怕的威慑力来维持铁一般的秩序。
监仓“四大员”,老大自称父亲曾是副省长
每个监仓都有一部电视机,高悬在仓头的一个拐角中,每天晚上6:30至10:30播放中央一套节目,目的是“寓教于乐”,让犯人接受“政治教育”。看电视时,“电视观众”基本都集中在床板前半部分,翘首仰望电视机,床板的后半部分则是打牌和下象棋的人,或者几个聊天的人。我没有眼镜,无法看,每当播新闻联播时,就站在电视机下听。
9月12日这天,异乎寻常,新闻中播出了纽约世贸大厦遭飞机撞毁的惊人消息,以及江泽民异乎寻常的致哀函。第二天的报纸里就可以看到更详尽的报导。一时间,有关“9.11”的资讯迅速成了犯人闲谈的热门话题。
因为深圳有钱,所以看守所每个仓都订有一份《深圳商报》和《深圳晚报》。看报纸的规矩是先老大(所里的官方称谓是“辅导员”),后“四大员”的其他三员(卫生员、学习员、生产员),待他们看完后才轮到其他犯人看。这“其他”的犯人中也分三六九等,老大及其他“三员”的马仔(伺候他的人或打手)、老乡、有钱的人等先看,一贫如洗而又与“四大员”无甚关系的“无产阶级”最后看。
此时我逐渐明白,老大叫彭汉桥,原籍湖北,据他讲其父曾是湖北郧西地委书记,后任河北省副省长。彭原是深圳盐田港集团副总经理,因贪污、受贿问题和集团董事长及另一位副总刘峙一并被抓。这年彭52岁,据他讲已在所里关了三年多了,案子曾被法院开庭审理过,但现在又退回到检察院。老大按规矩睡头一个铺位,一人独占了一米多宽,足够后面普通犯人两个人的铺位,他身旁睡的是他的两个小马仔张平、张波。张平犯绑架罪,是老大的湖北老乡,张波则犯抢劫杀人罪,是湖南保靖人,这两人都是二十刚出头的年轻人,娃娃脸上满是稚气与青春的光泽。张平同时又是老大的贴身保姆,老大的衣服由他洗,由他保管,老大冲凉时由他辅助,他并与张波一起负责老大的开铺和折被。老大另一个打手叫周裕兵,福建人,曾在歌厅里看场,因贩卖摇头丸被判了死缓,现在正等二审改判。周每日习练拳击,虽个子不高,但身形灵活,很得老大欣赏,老大若心血来潮,就会在他绷紧的臂膀上试试拳击。
黑脸大汉,恐怖霹雳震天响
黑脸大汉叫黄则展,是卫生员,负责安排、监督仓内卫生。此人是潮汕人,身高体壮,长相凶恶,好像是习武出身,因犯绑架罪入狱。黄犯为人相当苛刻凶狠,容不得别人半点的不敬,非常敏感于别的犯人对他的看法,若略有不恭,轻则斥骂,重则狠揍。仓里他是事实上的霸王,整天都能听到他震耳欲聋的的闷雷在屋顶炸响和回荡,气氛相当恐怖。每当雷声震响,那些遭过他斥骂和殴打的犯人就瑟瑟发抖,乖乖地蹲在墙角等待雷声消失,如同森林里在雷雨前四处躲藏的小动物一般可怜。黄的权威在仓里仅次于老大,但我发现老大实际上还怕着他,对他的雷声从未予以制止过,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老大从不阻拦,而且还常去他熟络的警长那里讨来烟给黄抽。
监仓老三,朱镕基下令捉拿的走私大亨
学习员叫郑永球,惠州市惠东县人,据说是朱镕基钦点缉捕的走私大鳄,偷税金额过亿,但后来我看到他起诉书上认定的数字是3800万。郑在家乡港口镇颇有实力,同案十几人全是亲戚,据他讲,一旦有小弟兄被抓,马上就会给家属二三十万慰问金抚慰。这次郑被抓也不影响他家的富贵生活,他在家乡还有一处加油站和一个消防器材厂。不时有警长私自开门将郑提出,每次提出必有一两个小时的私谈,回来都必定能带回几包香烟。抽烟在仓里属严重违禁行为,因而烟贵如金,一次能带回来几包,那就是所谓的很“有料”的人了。郑因为有“料”,在仓里位列第三。但郑有洁癖,每次冲凉都要耗上40分钟或1个小时,直把身上洗得白里透红还不甚过瘾,若非关仓时间所限,相信他可以冲上两个小时;平时衣食睡觉等方面也特别讲究,有一丁点不洁,立刻惊叫“脏啊脏啊”,马上跳起来命人清除掉。他的邻铺是个香港人,外号叫“猫”,因暗中被郑出钱养着,故对郑格外顺从,每晚负责为郑的铺位扇灰,实际上开铺前经“擦铺人员”擦过后并无甚灰尘,但为使郑安心,“猫”必会卖力地用衣服扇上十几分钟,以充分满足郑的洁瘾。我庆幸郑不是“卫生员”,否则我这个拖地板的可就有折腾了。后来同他犯闲聊中得知,郑入所后因尖锐湿疣长得较大,去医院做过切除手术,估计他的洁癖与生过这个病有关。
生产员是一个叫“阿志”(谭得志)的香港人,因走私罪被押,此人虽身高1米80多,但斯文得像个大学生,平时不多讲话也不多管事,除了和仓里其他几个香港犯人聊聊天外,就是打牌、看书。仓里生产的时间不多,偶尔来一点手加工活,主要是套装微型电池壳,一般几个小时就可完成,也因此,“阿志”管事的时间很少。在仓里,他并不给人以威压,这或许与他所获得的教养有关。
仓里另外几个香港人,“猫”是贩毒被抓;“大富豪”(张志强,因与张子强谐名而得此外号)是因在自己的货柜车里私带黄碟被抓;“阿其”(林玉其)是过关时被查出随身携带了2克白粉被抓;另一个小老头与“阿其”情况相同,但这个小老头的手臂和大腿布满了注射毒品后溃烂的伤疤,显然是个严重的瘾君子。像小老头这样全身有疤的犯人仓里真是不少,有几位不但吸过毒,还有性病,生殖器常常发炎流脓。吸过毒的人这么多,有没有爱滋病感染者呢?谁也不知道!
死刑犯郭林,广西大红拳拳师,为财杀人
同时这仓里还有两个戴脚镣的死刑犯。一个叫郭林,54岁,广西人,自称是武师,从小练大洪拳、小洪拳。有一天他两手倒撑在地上走了一圈,并来了个空翻,着实有些功夫。犯人平时都叫他“郭老头”,他已在所里关了6年多了,一审判决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也就是说这副脚镣他已戴了两年多了(所里规矩,一旦判下死刑,立即砸上脚镣)。郭老头的死罪也就是出在他的武功上,据他自己讲,侄女嫁了一个香港人,因与一驻港部队军官产生生意纠纷,付2万块钱请他来摆平,结果他去酒店房间只几拳就把对方给打死了,打死后还给人家头顶钉进一颗钉子。他说他事情坏在两点:一是不该对方是驻港部队军官,死了军官,官家必定追得紧;二是不该钉了这颗钉子,按他的说法,那是他家乡的风俗——打死人一定要钉上钉子,以免冤魂缠身,但法官却不承认这是风俗,认定那是“手段极其残忍,情节极其恶劣”,而非要他偿命不可。
郭老头其实原本是个开朗人,只是“死刑”的压力将他变成了现在这样的性格:时而玩得开开心心,时而闷闷不乐,心眼儿小得跟孩子一般。仓里一些年轻人常趁他兴致好时与他逗乐——将他磨得扁平的脚镣链条倒提起来,把郭老头半翻在床板上,每当此时,他便开心地呵呵笑起来,原来老人大都是喜欢和少年人玩耍的。老头爱干净,每天下午冲完澡后,用毛巾把铁镣擦了又擦,直到擦得没有一点水渍,光亮可鉴。仓里规定:下午3:00开始,戴镣的先冲凉洗衣;然后是普通犯人冲凉洗衣;最后是“四大员”冲凉洗衣,而“四大员”当中最后压阵的必是郑永球——因为他需要的时间最长。戴脚镣的还享有一个待遇:早上刷牙不必去风仓,可以在内仓水池进行,这是为了减少脚镣沾水的机会,以免生锈。郭老头虽练武出身却从不在仓里打人,时常还会表现出一些正义感来——比如弱小者受人欺侮时他会仗义执言,只是他特别爱打扑克,似乎打起扑克便可以忘了死亡的威胁,然而他的牌技实在一般,老是输得红脖子胀脸地与人争吵不休,也因此成了仓里有名的“啰嗦鬼”。
郭老头总是认为他罪不该死,他认为自己判十二三年才算合适,于是老是希望能上诉成功,还不断给家人写信,期望可以免于一死。但是老大却告诉我从来没有人回过信给他,他的这些信写了也是白写,为了减少警长的麻烦,老大一出仓就把他的信扔到垃圾桶里了。有一次老大还告诉我,他把郭老头的信交给了警长,警长也把他的信扔到垃圾桶里去了。因此,自我入仓后,郭老头从未收到任何来信。但是,郭老头求生的希望从来也没有泯灭过。
死刑犯王某,杀三人,每天手淫两三回
另一个戴脚镣的叫王×军(我忘了中间那个字),他就是入仓那天拧我脚腕的瘦小个子。这是一个很残忍的人,因为怨恨离他而去的女友,竟将其全家三口都杀了。他知道自己死定了,因而根本没有抱任何改判的奢望,每天只是打打牌,吹吹水(吹牛聊天),一心等死。王×军每天都要手淫两三次(仓里称之为“打飞机”),由于纵欲过度,眼眶深陷,目光迷茫,还未待终决,已显出了几分死相。他对此的解释是——反正都要死了,得抓紧时间享受刺激。我入仓后,或许是对殴打过我心有忏悔,他竟对我愈加尊重起来,有一天居然找到我坐在一起吹水,问我是恐怖分子还是法轮功,我说都不是,然后他又说共产党那么强大你怎么推得翻呢?我于是告诉他——我们不是反对共产党,而是反对它的一党专制,并给他大体讲解了相关的一些简单道理。听完后他显得相当恭敬:“说得好啊,你们不是那些乱搞的,是有理论的呀!我就是支持你们这种人。”他还告诉我209仓有一个叫陶君的人,与我犯同一条罪名,是4月份抓进来的,他在209仓时与陶君聊过天,并说那也是个有“理论”的人。我于是记住了这里还有个叫陶君的同路人。
两个死刑犯若同时在仓里“散步”时,拖动的铁镣哗哗大响,整个仓里就如回荡着一股地狱的风暴,令所有的活人感到心里发毛。
监仓里搓火抽烟,视频头形同虚设
在仓里呆得时间久了,才知道内仓和风仓墙上都装有电视探头,连接到警官值班室,他们可以24小时监视仓里的一举一动。同时内仓门口处的墙上安有一个报警器,按动上面的红键,值班室马上就会知道是哪个仓报警,并立即奔跑过来干预和处理。我刚入仓时并不知道这些,还以为墙上那个小盒子是电风扇开关呢。但是,既然有电视探头,为什么当初他们殴打我值班室却未曾发现?那么大声报告,也无人理睬,可见大院里是无人值班的,并且值班室离这里应有一定距离。难怪老大当时嘲笑我“你喊破嗓子也没用!”但是值班室里的人呢?无人值守还是视而不见?足可见,再先进的设施,如果除却了责任心和有效的制度保障,仍无异于一堆废铜烂铁。后来的事实更证明了这套所谓的“先进设备”的无能:郑永球每次搞来香烟后,便与几个烟友坐到床板后部,然后张开报纸,躲在报纸后吸烟,但从未被发现过。火是用棉花包住洗衣粉,再搓成棉条,然后用拖鞋鞋底在床板上猛搓生出来的。这种方法我’93年在安康看守所时已见过,不过那里的犯人搓火用的不是鞋底而是一块木板。以后的仓里岁月当中,我见识过许多次斗殴,从来没有一次是电视探头发现的,我于是在心里得出了一个令纳税人绝望的结论:这些昂贵的所谓“先进设备”仅仅只是看守所的装饰品,是给上级领导及其他参观者看的,而绝不是为了实用才安装的,有如看守所屋顶大面积架设的太阳能热水器,几年来一直无法实用,因而也只具有视觉的功效。在我国,太多貌似现代化的工程不都沦为了父母官们的形象工程了吗?太多的财富被取之于民用之于官,山西运城的半拉子渗灌工程如此,阜阳那个号称亚洲第一的机场也是如此。
长长的床板下筑有存放日用物品的水泥洞,大小约在两尺见方,总计15个,也就是说每个仓的设计满员为15人,而现在的实际人数常在28-32人之间,为设计满员的两倍左右,拥挤自不必说,睡在地上也就是正常情况了。存物洞老大占去两个,一个放私人物品,另一个说是放公用物品,实际上还是他个人的衣物之类;其他“三员”每人占去一个,余下的犯人只好两人一洞,甚至三人一洞。
内仓床头处有一个很小的传递窗口,约半尺见方,刚好能塞过一个饭盒,而它的主要功能就是递饭的,其次的功能则是购物时传递杂货。传递窗口上方有一个观察孔,如同风仓铁门上的观察孔一样,大约也有半尺见方,平时锁住,警长需要探看时,哗啦一声打开铁盖,就可以将两只眼睛暴露在犯人面前。
供餐是每日两顿,早餐10:00,晚餐4:00,全是大米饭,菜则有些变化。实话实说,这里的伙食还是过得去的,甚至要比中西部某些贫困地区的农民吃的还好。每两天有一顿肉食,遗憾的是几乎没有脱毛,看着毛乎乎的肥肉,正常人是无法有胃口的。每天下午会卖炒菜,有钱的犯人可以凭“借记卡”购买,但是很贵,比如一份番茄炒蛋就要20元,一只小小的烧鸡要50元;晚上6:30左右会卖一些夜宵食品,如小馒头、饼、花卷等,一包10元、20元不等。总的来说,这些正常囚餐之外供应的食品,价格都是社会上的两倍以上,有的甚至四倍、五倍,确是暴利加垄断的经营。每半月、一月,还会供应一次杂货,包括日用品及食品(如奶粉、饼干、麦片、水果),这些东西价格也比外面贵很多,而且假冒伪劣充斥其中。购来的杂货都必须放在风仓的塑胶柜和塑胶桶里,柜子大约有十几个小抽屉,老大按摊分配。
仓里规矩,有钱出钱,没钱当马仔
仓里吃饭是分摊的。老大和他的两个马仔,及郑永球,是仓里的“上等人”,在内仓床板上围成一席吃饭,郑永球则是出钱的“纳税人”。如果仓里新来了有钱的犯人,往往也会被选拔到“上等席”,作为老大的“纳税人”而位列其间。其余的人分为四至五摊,每摊必有一两个有钱的人来支持局面,买菜供自己这个摊的四五个人享用。在这种“平民席”里,出钱人不再是“纳税人”,而是父母官,吃他菜的人有为他做事的义务(如洗衣、洗被)。开饭前,每个席里的马仔便赶忙铺好胶纸,摆好菜和水果,洗好饭匙,备好纸巾;饭罢,马仔立即收好摊子,将所有东西用胶纸一包交给洗饭兜的人负责清洗。买菜、买杂货、买水果也是马仔的事,主子是不管这些具体事的。戴脚镣的死刑犯则是仓里的照顾对象,不管安排到哪个摊,都可以白吃而不用干任何活路,老大这么安排的目的,据他讲是出于人道,实际则是为了避免快死的人闹事伤人。
除两顿所里供应的正餐外,仓里还有自备的两顿饭食——早餐和宵夜。每天早上7:00来开水时,各摊在原位铺开,马仔忙着为主子和自己冲上奶粉或麦片,并派好水果、饼干,与主子一起享用早餐。每天晚上6:30左右,开水来时,便在床板上亦按固定位置铺开摊子,摆出刚刚买来的宵夜食品及饼干、麦片粥开始宵夜。
这个仓有钱人大约有六七个,所以能支撑得众犯大多都有吃有喝,虽然贫困犯要付出人格代价,但环境特殊,混个肚不饿心不慌也是很重要的,所以他们很乐意。这些有钱犯人当中,大多是香港人,其实他们在那边也是低收入阶层,但到了大陆就成了高收入阶层,比如司机阿其,每月老婆寄来1000元,他便可以“参股”支撑一个摊子,作个副摊主。不过也有没钱的香港人,比如“大富豪”就名不符实,家里基本上不寄钱来,他只好靠在别的香港犯那里蹭着过日子,好在他事情很小,三四个月肯定可以走人,所以没什么压力,整天乐呵呵地爱说爱笑。后来还来过一位香港货柜车司机,头上白发不少,但却只有三十几岁,他家里一个多月没有音讯,某日突然来了一封信,并随寄500元钱,他竟感动得放声大哭,说老婆很不容易,现在自己不能挣钱,反还要她寄钱来,她太难啊。这可真是个顾家的好男人,因为车上查出一点私货而被抓,他常为此懊悔不已,说自己伤害了老婆伤害了孩子。不过,好在他事小,两个月后就被放了。
我那时一来是“新兵”,二来有过不敬老大的行为,三则家里没有钱来(公安收去的钱还未返还给我),所以受到仓里主流社会的排斥,不能入摊。我也不愿白吃别人的东西,也就甘于蹲在风仓厕所旁自个儿吃饭。早上和晚上他们吃“自助餐”时我就躲在角落里看书或想事情。有时老大为了显示“皇恩浩荡”,叫我去他摊子上拨点菜,我总是不应,我哪愿去吃一个打过我的人的东西呢?实话实说,我此时还是29岁的壮年人,两餐饭肯定是不够的,早上和晚上肯定是会饥饿的,看到和闻到别人吃东西,肠子里自然会咕咕叫。但我必须忍耐,因为我家的情况我非常清楚,我不可能让他们寄钱,即使寄了钱,我又怎么忍心将西北老家那来之不易的钱拿到物价高昂的深圳来花,并且看守所里又是如此地暴利和垄断,在这里花我家人的钱那绝对是罪恶。后来老大曾几次对我说:“只要你家每个月寄来两三千块钱,你就不用再拖地了!”我未吭一声,我宁愿拖地,宁愿每天只吃两顿饭饿着,也不愿去残害家人那可怜的收入。
全仓二三十人,老大马仔七八个,无人敢挑战
仓里的作息比较简单,每日上午、下午各安排两小时“学习”。 “学习”的内容就是《犯人守则》和《在押人员规范》,背完了这两项内容就坐在那里听老大训话。彭老大非常健谈,从日常生活到他的案子,从仓里犯人的罪行到他的世界观,滔滔不绝,俨然是个道貌岸然的“领导”或“师长”,哪里像是剃光头的腐败官员(盐田港集团属国营企业,彭老大认为自己的行政级别是副厅)。有时不高兴哪个犯人,或哪个犯人说了不合适的话,他就利用这个时间大声训讲,下面的犯人则鸦雀无声,不敢有任何抗议。所里每天点名两次,分别是早晨6:30和晚上6:30,点名时,警长一出现在空中走廊的窗子外,老大立即大喊:“警长好!”排坐整齐的众犯立即同声随喊“警长好!”警长点完人数转身离去,老大马上又对着警长的背影大喊:“谢谢警长!”众人遂又随声齐喊“谢谢警长!”人家来点我们的人头,反要“谢谢”,我不知这是谢什么。
仓里的秩序是由金钱和拳头决定的,相较之下,拳头的权威更有效,而金钱则往往要向拳头寻租寄生。老大靠手下几个打手、马仔以及其他“三员”的支持来把持仓政,有钱的犯人则依附于他们而获得安全。全仓二三十人里,直接被老大掌握的人至少有七八个,这种情况下,没人敢挑战老大的地位,更不敢对老大的指示说半个“不”字。一旦有人敢于放肆,一哄而上就是七八个甚至十几个人去打他,而所里的电视探头又是瞎的,这就相当危险,不时有人被群殴致伤,甚至致残致死。这种殴人,其实并非完全出于仇恨,参与者大多是为了借此向老大表示效忠,以求得自身的安全和老大更多的关照,有些犯人就是靠这种“英勇杀敌”的方式荣升为老大的心腹、打手或马仔,从而得以跻身仓内统治集团行列。那些走私犯和经济犯有钱,但不能打,为了避免自己被打,就每月两三千甚至四千五千地掏钱养活老大及众打手。老大这一席四五个人,每月都要吃掉六千元以上,最多时可达万元。香港来的犯人基本都是走这条寻租生存之路。(注:在仓里,打手与马仔是不同的,打手只是打架时出力,马仔则主要提供日常生活服务,当然,老大打人时马仔也要冲上去贡献力量,但总的来说,打手地位高于马仔。)
那些无钱又不能打的犯人,就是仓里整日处在惊恐之中的小鸟了,他们日日谨言慎行,提心吊胆,生怕一不小心惹了“统治者”们,或令他们看着不顺眼。然而仓里又这么拥挤,免不了会碰到人家,或犯到人家,免不了会在哪个小节上违了老大的规矩,这个时候,就只有等打的份了。我便是这个群体中的一只小鸟,一天24小时紧张,晚上总该可以睡吧?不行,每晚得起来值两小时夜班(每班两人),值班时亦得小心翼翼,不得弄出声响惊了睡觉的人,否则,肯定有一顿痛打。曾经有一位姓黄的犯人,情况与我相类,整天也是在恐怖的人际关系中提心吊胆,有一次与我悄悄聊天时,他说自己好像有了心脏病,最近老是心律不齐,有时猛跳一阵,有时剧痛一阵。其实这种情况我也有,只不过没他严重,生活在监仓恐怖夹缝里的生灵怎么可能不紧张!
我曾认真地想过为什么这里老是打架,犯际关系为什么如此复杂和恐怖这些问题,再对比安康看守所的情况,我觉得,除了干警责任心缺失,监控设施形同虚设之外,单仓押犯过多当是主要原因。在一个封闭区间里,在管仓员警每周顶多入仓一两次的情况下,管理犯人的事自然要委托给犯人自己了,人一多必然会产生派分与派斗,如此多的矛盾与利益争夺,必然会引发出无数的斗殴来。同时,所里又无严厉惩戒,打了人顶多调仓戴镣几天了事,而从不会因这种伤害案件追究法律责任。

(作者在曼谷再次遇见法新社记者伊恩․布莱克,在餐厅合影。伊恩曾在作者经过越南河内时,给予过很大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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