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 全家福.8】香港医护的抗疫与抗争:由抽生死签入 Dirty team、罢工到参选
【“2020 全家福”为《立场》年终专题,邀来不同香港家庭、群体拍摄一帧全家福,分享故事,上一篇见此】
这一年,香港医护不断成为镁光灯下的焦点。
年初武汉肺炎疫情开始爆发,医护抽“生死签”入隔离病房工作,中签者坚守专业工作之余,为怕传染家人,要自租酒店居住,不敢回家。
为了秉持医护专业,他们更进一步。2 月 3 日,超过 8000 名医护发起香港史上最大规模的医护大罢工,要求港府封关抗疫。罢工持续 5 天,最后在参与的医护表决下,于 2 月 7 日宣布结束。
10 个多月过去,当日发起罢工的医管局员工阵线(HAEA),至今仍然是其中一个最大的医护工会,会员人数 2 万人,占了医管局员工总数近四分一 。与大部分要借地方运作的工会相比,他们拥有自己的办公室和全职员工,财政亦算充裕。一众理事也直言,他们是“后新工会浪潮”中,少数仍能“有啲声势”的“新工会”。
国安法阴霾下,连侬墙在外已越来越罕见。但在医管局的员工阵线办公室内,仍可见大大幅连侬墙。虽然,有违反国安法危机的文宣,都已被除下。
由罢工、到参选立法会,2020 年,他们也随着香港经历高低起伏。经历过声势最浩大的时光,到国安法攻港,万籁俱寂,一切反对声音都被压下,他们也亲身感受,“年尾搞紧续会,最清楚。大家嘅热情已经减退。”连 HAEA 的名字,还能存在多久,亦是未知数,“我哋估就,好快会无咗啦。”
外忧固在,内患亦存。受访期间,众人不停搞“烂 gag”,放声大笑,但说到这一年来,理事会内部的散聚,以至在全港注目下,组织工会的压力,饮泣声还是盖过了笑声。
这一家,一年来载满的,都是难唸的经。
* * *
医护流泪:抽生死签入隔离病房
武汉肺炎疫情爆发接近一年,本身在东区医院任护士的医管局员工阵线副主席罗卓尧,曾负责过隔离病房及监察病房,他说已习惯“做唔停手”,但对医管局提供的装备不足,至今仍忿忿不平。近日联合医院出现群组爆发,专家指医护人员配戴护目镜,有助防止经眼部感染病毒。罗卓尧便吐苦水,“高层叫我哋用护目镜,但病房经理又叫你悭住用……但佢反而讲到,好似唔戴系医护问题咁,即系你被人强奸,然后怪你著短裙?”
装备的争议年初已出现。即使局方现时指装备储存量已经足够,医护投诉仍不间断。罗卓尧形容,在隔离病房工作时,有段时间曾规定 N95 口罩要“悭住使”,官方美其名为“extended use”,“我系去屙屎都戴住个 N95 唔敢除,真系呢…”他突然大笑,“屌,真系会眼前一黑,你谷嘅时候呢,真系会晕一晕。”
医管局员工阵线副主席罗卓尧(左二)每次说起医管局的不是,便粗口不绝。
罗又说,第四波爆发初期,有一些确诊病人来自院舍、有精神问题,“MR(mentally retarded) mix 武肺系最大镬,佢哋会玩屎啦,打飞机啦……基本上唔会听你讲。”而最难处理的,是喂药。“你拎住药入去,一定要佢哋食…就要睇住佢哋,可能咁就一个钟,你就内内外外都(汗)湿晒。”
以上只是体力劳动,罗卓尧说,做得医管局,预咗。最痛心的,始终是生离死别,“第三波?时啦,有个病人,佢嘅家属系睇唔到最后一面,而且个病人呢,系好清醒,即使去到临走一刻,都系好清醒。”“家属只可以隔住玻璃,如果系(非武肺的)普通病人,佢就可以喺普通病房,好多人围住佢咁样走(去世)。”
这些个案并非孤例,媒体亦早已广泛报道。但作为亲自照护病人的医护,耳闻目睹,又是另一回事。
另一名员工阵线理事,同任护士的 Anne 则说,最印象深刻的,是第一波疫情时抽“生死签”,“有同事抽中咗,真系全日都喺度喊……当时比起而家仲惊,大家真系当新沙士。”回顾疫情之初,大批医护不敢回家,要租酒店住,担心传染家人。有孩子的也被逼骨肉分离。即使到今天,武肺死亡率暂时看来远低于沙士,“不过都系有同事,佢屋企有细路啦,抽中咗之后,会日日喊。”
工作压力、疾病威胁,以至医管局的差劣行政,他们都能逆来顺受,因为他们相信既然“考咗个牌”,就要秉持医护专业。
年初疫情爆发,各界对病毒认识不多,都认为是“新沙士”。当时抽中生死签,要进入隔离病房的医护,往往哭成泪人。
“无谂过香港人肯排 6 、7 个钟入工会”
而年初发起医护罢工,他们也说,正正是因为秉持医护专业。
“我哋本身只系新工会浪潮下,其中一个新工会。最初搞工会,系想一齐搞‘大三罢’……只系因为武汉肺炎,所以食咗个势……结果就由我哋开始罢。”主席余慧明坦言,由筹备工会,到发起罢工,都是被时局“推住行”。
今年 1 月下旬,武汉肺炎疫情在港爆发,员工阵线遂要求港府封关。1 月 26 日,员工阵线公布,若港府不愿意封关,便会发起罢工。但那时,工会其实还未“走完”整个成立程序,会员也只有约 1200 人。“转个头,突然间就“Boom”一声,就去到 2 万人(会员)。”理事 Anne 忆述。
理事会中,除了副主席罗卓尧曾担任过学联代表,其他人都没有组织经验,一下子手忙脚乱,“我哋话 2 月 3 日要罢工,1 月底就有个入会潮,就借咗个地方做入会啦,喺 9 楼,条人龙就一直排到落地下,排到出去行人路咁样,要排 6、7 个钟。”另一理事 David 说,“系感动,无谂过香港人肯为咗入会排 6、7 个钟。”
当时,员工阵线的声势一时无两。司库 Chris 说,处理入会那几天,他们是名符其实的“数钱数到手软”,“好记得,我系揾人班咗部数钱机番嚟,如果唔系,我应该过唔到?个礼拜,会死……真系太多(钱)。”
那是他们最踌躇滿志的时间。
2 月 1 日的特别会员大会,写下了香港医护大罢工的一页历史。
“我哋太天真”
当时工会提出“五大诉求”,包括“禁止任何旅客经由中国大陆入境香港”、“落实确切方案确保口罩供应充足”、“提供足够隔离病房暂停非紧急服务”、“提供足够配套予照顾隔离病人的医护”及“公开承诺绝不秋后算账”。到 2 月 1 日,医管局主席范鸿龄及食物及卫生局局长陈肇始,公开要求工会顾及病人利益,不要罢工,陈肇始更在节目上流泪。
但政府仍没答应封关的要求。
同日,员工阵线发起特别会员大会,表决罢工议案,最终以超过 3000 票赞成通过,反对票只有数十张。
2 月 3 日,罢工正式开始。参与医护聚集在医管局大楼地下大堂,高举标语、呼喊口号,要求政府封关。社会上对罢工意见两极,有说医护工作攸关性命,不应罢工,甚至批评罢工的是“黑医护”。亦有人认同罢工医护争取的,是更重要的公共卫生议题。
同一晚,医管局行政总裁高拔升与余慧明、罗卓尧公开谈判。谈判桌上,余、罗两人不停重申,要求高拔升承诺,会向政府要求封关,但高拔升一直不愿正面答应。这场对话,在不足半小时后,便在余慧明说出一句“我宣判谈判破裂”下终结。
罢工最后历时 5 天,参与人数达 8000 人。回首当日,理事们仍认为,他们已尽力打出值得历史记下的一仗。
罢工期间,医护在医管局大楼内集会,高举标语,呼喊口号。
虽然当初的“五大诉求”基本上悉数落空。维基百科上,医护罢工的条目,结果一栏,干脆被写上“失败”二字。
“我哋都系太天真。”余慧明直认不讳。她以往受访时提过,政府曾派过中间人与他们沟通,表示愿意“用唔系封关嘅字眼嚟封关”,“而我哋真系相信咗,自己 8000 人罢工个力量,真系逼使到佢哋回应我哋的诉求,觉得自己好似打赢咗啦。”
“1 分钟之前仲觉得自己赢紧,1 分钟之后,突然间,吓?”
“以为医护只是带头,其他人会接力”
2 月 5 日,即医护罢工第 3 天,林郑月娥宣布会要求所有从中国抵港人士,强制检疫 14 天。外界有评论说,这是“实质封关”,但员工阵线心中明白,这与原本中间人所说的,是两码子事。
余慧明苦笑说,他们原本在筹谋是否要把行动升级,“例如去政总呀,冲入去呀。”却收到讯息,说政府会“实质封关”,“就觉得,掂啦咁,可以返去返工啦。”
直至林郑记者会当日,他们在学联办公室收看直播,然后,“我屌佢老母呀……”但已经回天乏术,“好坦白讲,当时我哋系咩都谂唔到。”“就只可以怪自己天真。”
责怪自己外,他们也不掩饰,对其他工会、以至整个社会的失望。“喂,我以为我哋系开个头,之后其他工会会逐个加入,会变成‘大三罢’…但结果 ? ”余慧明苦笑说。虽然她也认同,医护界比起其他界别,谈判本钱更大,“但系咪大家一齐做,就会得呢?”
这个想法,大概与“如果全港一齐和平游行,使咩武力抗争?”的调子相近。
2 月 7 日,医管局员工阵线宣布一连五日的罢工行动结束。余慧明承认自己天真,错信政府。但她更不忿的,是以为其他工会会接力,最后却不似预期。
但他们都众口一词,罢工并非毫无成果。“好多人话我哋揽炒,唔理病人死活……但你睇下而家(疫情)爆到点?我谂,无论系咩政治立场,都唔会否认封关作用。从历史睇番转头,我哋系做咗一样正确的事。”余慧明说。
“之后有会员同我讲番,觉得罢工呢样嘢,某程度上我哋做咗第一次,有一个破窗效应。一直以嚟,我哋个道德枷锁好严重,到罢咗工,就可以打破呢啲枷锁。”Anne 则认为,罢工的最大意义,在于这是“第一次”,“要帮到人嘅,唔只系返工,某程度上,罢工都可能可以帮到人,咁我觉得,同事都一齐跨过咗一个好大嘅心理关口。”
她带点玩笑意味地补充,“期待再有下一次。”
“参选,系推自己去死”
但下一次抗争时机,何时出现,或会否出现,来到 2020 年 12 月,说起这个题目,大家都只能四目互望,相对无言。或者如罗卓尧所言,“嚟紧都系中共出牌,我哋都唔会有出牌机会。”
他们本来把筹码,都押注在立法会“35+”上。说到这,罗卓尧在一旁不住掩嘴偷笑,“我系仆街嚟。我成日推人去死。”说的,是他在背后大力“推”余慧明参选。
依余慧明的说法,她本身不善辞令、不爱面对公众、心口有个勇字但脑中没有政治论述…当上工会主席,对她来说已经是 too much,还要再选立法会,完全是苦差。她看看贴在办公室墙上的竞选海报,那个“打晒灯”的三七面,随即摆出一副“不如一枪打死我”的表情。
医管局员工阵线会址一角,右边是被画上 Pepe 图案的余慧明竞选海报。
罗卓尧说,年初结束罢工后,他们已思量如何延续政治能量;医护界的背景,加上对时任界别代表的不满,参选便成了理所当然的方向。
“一系我,一系佢(余慧明)。”但罗卓尧觉得自己有学联时代的“前朝包袱”,所以便决定“推余慧明去死”。两人互相一番讪笑后,罗卓尧再正色说,“我都有陪佢去死嘅,而家工会最认到系我哋两个,到时搞,都系搞我哋两个架啦。”
参选令员工阵线正式成为“抗争派”、或建制派的说法,“揽炒派”。余慧明则成为蓝丝口中的“余大妈”。
假如,政府不是以疫情为由,取消了立法会选举,依照民主派初选的结果,余慧明现时已是卫生服务界立法会议员。问她不用当议员,是不是“执番身彩”?她突然也正经起来,“都唔系。其实,如果 35+ 成功,我真系觉得,可以喺立法会入面做到一啲嘢。”
她补充:“可能我都仲系天真。”
热情减退时
那或许是另一个平行时空。但现实是选举押后一年,将来会否再有选举,或至少有公平的选举,现在看来机会越见渺茫。“我就觉得系唔会有。”罗卓尧坦言。
同时,国安法临身。众人都表明,医管局员工阵线,注定会成为历史,被打压、消灭是早晚之事。11 月,医管局向员工发内部通讯,指会按罢工医护 2 月“缺勤”日数,扣除相应人工,但不会作其他人力资源方面的跟进。司库 Chris 笑言,他们现在还能“栋喺度”,“都系因为武肺啫,我个人估计,完咗疫情,一定会清算。”
余慧明说,从今天回望,更觉得当日坚持要求政府封关,甚至不惜罢工,是正确决定。
罗卓尧则想得更灰暗,“经过咁多嘢,我系认清一个事实,就系佢转咗个管治模式之后,真系会好似西藏咁打你。”“佢就系要你惊,你惊咪变顺民囉,一小撮唔惊嘅,反抗嘅,咪追住你嚟打囉。”
国安法的另一代名词,是“恐惧”。年末,是工会例行处理续会的时间。他们没有明确解释续会的进展,或现时已续会的员工人数,但访问中,他们一提到续会,便一脸厌世。“惊系真嘅,甚至有啲会员,已经移民走咗,仲 send email 嚟问,喂如果秋后算帐点算呀?”余慧明反一个白眼,“我心谂,你都走咗啦,仲点算帐呀?”
“不过,睇到更多嘅系热情减退,有啲人当时系一时冲动,一股冲劲嚟入会。”“其实你见到架,好多新工会,而家都无晒声气啦。”
站在风口浪尖上的他们,也难以一声“无畏无惧”便搪塞过去。罗卓尧则说得坦白,“有啲嘢,你做咗,都无得番转头,已经唔系惊唔惊咁简单。”余慧明亦同意,“唔通你 6 月反对国安法,而家又变成支持咩。”
这或者是一个更真实,也更能理解的原因,“洗湿咗个头”。余慧明再提供一个“高尚一点”的理由,“好多人比我哋牺牲更多,所以无得惊,如果我缩,我就真系当咗佢哋系 Condom。”
Anne 则一脸不在乎,“我又无咩家庭压力,又畀我读到书,考到个牌做护士,”然后她高声大笑,“可能我生嚟就系 for 抗争!”
本来有点低沉的气氛,一下子扫光,其余几人随即唱起《无尽》来,“人生梦一场革命不老~”“喂,Supper Moment 系咪唔唱得架?”“点解嘅,点解唔唱得嘅?”
互相取笑,作弄。勉强地用笑声,把压力和不安压下去。
“唔会放弃呢班人”
这家人对抗恐惧的方式,是“围炉”。“佢哋对我好好架,教识我打高达!”、“哗~”、“最大得着呀!”、“同埋上次个 card game,好撚好玩!”
但说到离去的同伴时,笑声顿止。工会运作一年,磨擦固然不少,离去的也大有人在,“都想借呢个机会,同走咗嘅人讲,呢场运动都系兄弟爬山,希望佢哋唔好因为喺呢度同大家唔夹,就觉得场运动行唔到落去。”
哭得最厉害的,是 Anne 和余慧明,“呢排睇番当日罢工嘅片段…觉得(有人离开)好可惜囉…”
不停强调自己是“冷血”的罗卓尧,最后还是憋不住,“唔会放弃呢班人,因为有啲嘢一齐经历过,如果走咗,就系放弃呢班人。希望第时,就算呢个团体唔再存在,第时都可以见到大家”、“有事,记得揾。”
“唔知会喺边度聚呢?系咪监仓?”
“大佬,我哋同你唔同仓架!”女士们立即反驳。然后,没人再哭,又笑成一团。
员工阵线成员和职员。问他们,其实叫他们做一家人,算不算“夹硬嚟”,他们大笑,然后说“这一家真欢乐~”、“咁呀,家家有本难唸的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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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刘伟程
摄/P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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