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红冰:《唯美之灵》 第五卷 骷髅的哲思与少女之吻(第一部分)
《唯美之灵》
袁红冰 着
第五卷 骷髅的哲思与少女之吻(第一部分)
离开被称作“地狱之门”的山口,诀别少女僧人在其上化作献祭紫焰的石峰,华天琴又踏上苦吟诗人和哲思者之路。
超越凡尘的沉思,引领哲思者回归心灵;迷迷茫茫的荒野之风,引领苦吟诗人的脚步走向天际。然而,天际尽头涌起的,是物慾化的现代文明红尘三千丈——红尘之中只有物慾横流和本能喧嚣,没有唯美的诗意,也没有属於青天白日或者皓月碧空的哲思。
爲诗情免於蒙尘,爲心灵莹澈如高山流水,华天琴便只能在大野间漫游。或夜宿於古寺废墟,与残月荒草为伴;或栖身於岩石裂痕间,搂抱一缕疲倦的风,亲吻风中紫霞的芳香入睡。
在山野小镇街头或者牧人帐篷外,借吟唱屈原楚辞古韵和仓央嘉措情诗,换取烈酒与肉乾,是华天琴谋生的方式。高原上的牧人很少有知道屈原诗情者,但是,楚辞古韵的唯美神魂,仍然能在这远离现代文明的山野之地,从自然天成的人心之间撞击出黄钟大吕般的回声;仓央嘉措的情诗则是天啓之手,是花影飘摇的风,拨动那些面容似蚀裂岩石的男人的心弦,撩动眼睛如绚烂星空的女人的情韵。
华天琴咏唱之时,总有浅蓝或者淡金色的风仿佛被歌声魅惑一般,深情地缭乱他的长发,遮住他脸颊间形态狰狞的刀痕。华天琴用短刀在铁铸的酒爵上敲击出银焰闪烁的节律,爲自己的歌咏伴唱;他的歌韵间浩荡着受伤猛兽深沉的悲情,起伏跌宕着被囚禁在地狱中的血色落日的长叹,又弥漫起覆盖大野的沉沉夜雾涌向天际的哀愁。
他用短刀在自己双颊上深刻出十字交叉的伤痕,将自己俊美如诗的面容作为情殇的死囚,终生禁锢在狰狞可怖的神情之中——从那一刻起,华天琴就已经斩断尘世间的情缘。追寻绝对真理是他唯一的恋情;创建唯美之灵的信仰是他神圣的心灵事业;借苦吟的诗篇和血泪丰盈的哲思爲唯美之灵献祭,则表述他生命的意义。
华天琴并不在意他的追求只在尘世间踏出孤独的足迹,他的诗魂与哲思只能承受艰难的命运;屈原一声“世人皆浊我独清”的百代之叹,已然道尽唯美之灵的无尽悲戚——在尘世间,唯美的信仰必将走一条孤独而艰难的苦役刑徒之路,甚至可能蒙尘万古,直至人类命运湮灭於虚无。
华天琴倾情苦恋,并为之披肝沥胆的,只是祈愿以宇宙尺度下瞬间的人生表述存在的意义;以孤独的命运证明对终极真理之恋的忠诚,对唯美之灵的痴情。除此之外,令华天琴挂怀的只剩两种渴望:更真切地领悟屈原诗魂与他自己的心灵之间超越时间的律动;同时,找到与唯美之灵相配的高贵、洁净的死亡方式。
自己的心灵是一滴苍天之泪,盈盈晃动在虚无之巅,辉映着屈原华彩烨烨的诗魂——华天琴渴望领悟自己的这种心灵意境究竟意味着什麽:是屈原诗魂的轮回,还是他的心灵得到天啓的祝福。
至於美而高贵的死亡方式,华天琴虽然还没有最後确认,但却已经形成金雾朦胧的渴望:登上珠穆朗玛峰,让心灵化作虚无间彩凤之舞的浮雕。
“珠穆朗玛,那是万山之皇,也是离尘世最远、离苍天最近的圣洁之地——以珠穆朗玛,那地球之巅,万山之皇爲祭坛,以诗与哲思爲祭品,作唯美之灵之祭,然後,让躯体化为一块青铜色岩石,与色如蓝玉、万年不融的冰雪同在;让心灵湮灭爲一缕紫霞,回归唯美之灵那绝对形而上的意境。”
面颊间用刀锋自戕的伤痕,是华天琴将情慾囚禁在心灵深处的封印。与少女僧人日雍思曼的相遇,最初似乎要开啓他心灵的封印,但是,当意识到仓央嘉措的诗魂已经住进少女僧人心的禅房,华天琴便重归心的死寂,而只把随漫天花雨飘落的悲情与敬意,献给少女僧人唯美而璀璨的死亡方式;同时,在心的死寂中,他又听到自己踏出的孤独脚步声。
“复活屈原诗魂,追寻屈原《天问》之辞中的终极哲思——唯有这诗与哲之恋,才是我心的归宿。”华天琴如是想,并把对少女僧人的恋情挂在虚无的枝头。如一时忘情而又回头的浪子,他重新走进追寻终极真理之恋的意境。
古犹太石匠曾经欲建成通天之塔,去获取属於上帝的智慧,那古犹太智者创造的终极真理的图腾。屈原则借“上穷碧落下黄泉”、纵横无羁於天地间的浩荡思维,筑成智慧的通天之塔——哲理长诗《天问》。
《天问》以一百七十个通天彻地之问,穷究宇宙人生之道;屈原的灵慧天成之问,从人类历史哲理困惑的深渊,到神话传说万古朦胧的意境,直至心灵与宇宙创生的终极真理,可谓天道与人伦无所不至,宇宙与历史无所不虑——屈原之思犹如穿云渡雾之游龙,又宛似驭彩霞作长风之舞的凤凰,回旋飞腾於智慧的通天柱之间。
春秋战国,群雄并起,礼崩乐坏,封建专制之铁幕龟裂;专制铁幕的裂痕正是思想自由的空间,於是,百家争鸣,百花齐放——思想如丰饶之海的精神盛典时代横空出世。
思想自由滥觞,百家智者争雄,探索之剑锋所向,天地玄黄、远古幽冥、人性义理,尽皆无所遁形。屈原之问,涵盖百家智者穷究尘世内外的思想结论,似乎代天质问人类智慧,故称作《天问》。
屈原叩苍天之门,作纵横精神意境之问——他只问不答,不过,那叩天之问沉寂後的宁静,正表述大言希声的哲理。华天琴自觉的使命之一,就在於从屈原天问之後的万年沉寂中,找到属於唯美之灵的终极真理,那心灵的家园。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 … 。”——这是供奉在屈原智慧的通天之柱最高处的终极真理之问。华天琴将屈原的终极之问作如是理解:“时间的起点之处,谁爲人类注入心灵的命运;应当怎样理解宇宙从鸿蒙未开、天地未形的混沌中涌现?”——时间之轮滚过千古,屈原的终极之问仍然没有得到忠诚於心灵并同精神自由一致的回答。
既然以珠穆朗玛爲实现美而高贵的死亡方式的圣洁之地,华天琴离开崑仑山之後,便沿藏北无人区的边缘一路南行,越过风如厉鬼哭嗥的唐古拉山口,走向喜马拉雅山脉。不过,在借死亡解脱思想苦役之前,华天琴还需要找到能让心灵宁静的栖息之处,去完成寻找终极真理的使命。
灰色长袍飘摇,如落满风尘的悲情——华天琴漫游在青铜色的大野间。这一日,他荒凉的目光随一声在蓝天之上划出血痕的鹰啸,飘落在远处一座山岗上。山岗高不过百米,却极为峻峭;山岗间臝露的巉岩怪石呈现出风裂的铁黑色,仿佛天雷用坚硬的万古夜色雕成的墓碑。山岗顶部是一座古寺的残垣断壁;寺庙的遗蹟如血锈覆盖的残破的战盔,依然保持着雄烈庄严的神韵。
一位面容轮廓如鐡雕的牧人告诉华天琴,他爷爷的年代,天降雷火焚毁寺庙。从那之後,寺庙的废墟就成为荒野之风苦修的禅房。
“我也是一缕荒野之风… … 。”华天琴被这个思绪牵着,走向那座铁黑色的山岗;他要栖身於荒野之风苦修的禅房,追寻宇宙和心灵命运创生与湮灭的终极真理。
山岗陡峭,宛似从大地深处崛起的古老悲情;岩石裂痕间的高原野花显示出坚硬的质感:暗紫的像是青铜铸成,黄色的犹如金雕,白色的仿佛用少女的额骨刻出。
山岗顶上,寺庙废墟的断壁残垣依然顽强地守望暗红的色泽,不愿被湮灭万物的时间抹去曾经的记忆。寺庙的殿堂都毁於天雷的劈殛,只有两座用巨大石块筑城的禅房还保持完整;曲折在禅房石壁间的道道裂痕似乎是天雷之火焚烧留下的痕迹。然而,烈焰能焼裂顽石,却无法焚毁封闭在禅房内的千年暗影;沉沉的暗影,那是追寻终极真理的智者灵魂的埋骨之所——灵魂虽已枯萎凋残,智慧的芳香却依然可以使沉沉的暗影在尘世之外沉醉。
两座禅房并排而立,却色泽各异:一座禅房是用青铜色的岩石筑成,另一座禅房的灰白色岩石间则呈现出淡淡的血色。华天琴发现,青铜色岩石的禅房中,一具骷髅倚石壁而坐,额骨间雕刻出一尊趺坐於盛放莲花上的佛像;另一座禅房中,灰白的岩石间现出血痕的石壁下,也坐着一具骷髅,骷髅的额骨间竟刻出用顔料染成银色的十字架。
视藏人爲“佛的选民”是一种共识,不过,藏人中不仅有佛的追随者,还有苯教信仰者,也有基督教皈依者。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灭佛血河的狂涛骇浪漫过西藏高原,佛教僧俗遭遇千古未有之大劫,基督教皈依者也被卷入劫难。大劫过後,悲风浩荡,白骨撑天。在藏人的生死观中,死後如果被埋入地下,就如同被钉入遭到恶咒封印的鐡棺,沉入地狱,万劫不得超度。於是,青铜色的高原上现出一道道骷髅头筑成的墙——唯有等骷髅与顽石一起,在永不停息的荒野之风中蚀裂,化为尘沙,死者的灵魂才能得到拯救。
那具额骨上刻出佛像的骷髅前,有一盏点燃的盛满酥油的铜灯,铜灯金焰辉映之下,骷髅眼眶内黑暗的虚无间竟似乎璀璨起淡金的泪影;额骨间刻有十字架的骷髅身前,紫色野花编成的花环安放在一块洁白的岩石上——禅房的门已经毁坏,从门洞斜射进来的阳光落在白石间,花环由此闪耀起紫焰的神韵,似乎渴望在骷髅眼眶的黑洞深处,在那时间本已湮灭的地方,重新点燃心灵之灯。
华天琴推断,两具骷髅额骨上的信仰印记,以及骷髅前礼佛的金灯和紫色的花环,必定是附近的藏人牧者慈悲之心的奉献。同时,金雾般明丽而迷蒙的思绪从他意识深处涌起:
“有额骨间刻出信仰印记的骷髅为伴,我追寻绝对真理之路上的脚步将不再孤独。或者,只有骷髅在倾听我对绝对真理的理解,意味着绝望的铁手托向苍穹的孤独, 可是,这种孤独是属於唯美之灵,还是属於我的心灵;又或者,属於唯美真理与心灵的孤独是在控诉人类物性化的堕落,还是爲唯美的诗意之殇而撞响时代的丧钟… … 。”
心绪如金雾迷蒙扰动之际,华天琴还是确定,就在仿佛铁铸的山岗托起的寺庙废墟间,就在两座岩石筑成的禅房内,开始回答屈原《天问》,那终极之问的思想历程——追寻宇宙和心灵命运的创生与湮灭的哲学原因。他之所以如此确定,不仅因为废墟是荒野之风苦修的禅房,也不仅因为有两具骷髅作他的知音,更因为这座毁於雷殛的寺庙间还残留着熔金烁石的天火的芳香——他在孤独的思想中残破的心,会从烈焰中得到来自天啓之恋的抚慰和祝福;醉於烈焰的芳香,是他献给终极真理的祭品。
或许是被灰白如枯骨的岩石间渗出的道道血痕诱惑,华天琴首先走进额骨间刻出十字印记的骷髅的居所,开始追寻终极真理的思想之旅——这位苦吟诗者拂去长袍上的万里风尘,背靠石壁,与骷髅隔着一块白如初雪的石头相向而坐;白石上那个紫花之环仿佛刻在生与死的界碑上的图腾,而从石屋门洞间飘入的缕缕灰蓝色的风,似乎是跨越生死界碑爲他们传递思想的信使。
“无论王阳明的‘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的信念,还是贝克莱主教的‘存在即被感知’的判定,或者佛学的‘心灭则种种法灭’的箴言,都意味着以认识论爲起点审视终极之问所得出的本体性结论。显然,这违誖思维形式逻辑的基本原则,更何况认识论没有资格定义存在的本体性。”
“不过,思想即价值,探究真理的思想即使失於谬误,也会结出意义的野果;王阳明和贝克莱的这两句异曲同工的哲学箴言,毕竟蕴涵关於主体和客体,即心灵和宇宙创生的终极之问,而且在认识论范畴内有其真理性——人的灵智之镜中映出的宇宙,就是从混沌中浮现出的现象世界的存在;在这个意义上,即认识论的意义上,人的灵智意味着现象宇宙的创造者,所以,‘吾心即宇宙’,所以,‘存在即被感知’,所以,‘心死万法皆灭’。但是,认识论是相对的范畴,而非绝对性的王国,因此,认识论没有资格从本体论的绝对意义上回答终极之问,也不配爲绝对真理加冕。”
“是人类灵智之光劈开混沌,使物性宇宙本体以现象的名义涌现;是人类灵智之镜中映出的宇宙,使存在成为现象。远古之时,鸿蒙初开之际,人类还没有得到科学理性的祝福,人类灵智之镜犹如古老的青铜镜,只能映出宇宙的朦胧影像。爲赋予宇宙的朦胧以极致的清晰,古犹太智者凭藉纵情的冥想,创造出上帝,那宇宙和人类命运之源。《圣经》説上帝创造宇宙和人类命运,古犹太智者则是《圣经》的创造者;从上帝的概念中又涌现出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三条信仰的命运之河。”
“人对终极真理的祈盼,相当程度上源自对死亡的终极恐惧。人类命运初现的洪荒之时,灵智之光昏暗,宇宙如重重雾瘴,遮住真理的容顔。在古老荒蛮的时代,爲解除人类对死亡宿命的终极恐惧,犹太智者创造上帝的概念,作为心灵的家园,以使多如虫蚁草木的愚夫愚妇得到精神救赎——这本是智慧天纵的智者的使命与价值;基督教十字架上的耶稣受难像,正是以浴血的痛苦之名爲拯救人类而献祭的大爱图腾。”
“然而,令苍天大地欲哭无泪的万古遗憾在於,人性中神圣的大爱总是与凶残的仇恨同生共长。借上帝之名发出摧残异教徒的圣谕,令历史的苍穹在恐惧中震颤,无数次圣战使信仰之河成为没有尽头的滔滔血河;宗教仇恨主宰人类命运,中世纪神权政治的火刑柱上,从异教徒焚心裂骨的痛苦中迸溅而起的呼号,正是对上帝的控诉… …。”
午後斜射的阳光开始从门洞照进石屋,似乎要用天空的神韵将石屋中的暗影染成浅蓝;墙壁灰白的岩石间道道猩红的色泽,仿佛飘散出浓烈的血腥气。冻结在那具骷髅眼眶中的死亡暗影似乎被阳光点燃,只不过华天琴一时难以确定,那燃烧在骷髅眼眶深处的死亡暗影意味着什麽:是对异教徒的古老仇恨,是圣战的激情之火熔铸出的斩杀信仰异己者的祈愿,或者是因上帝受到误解而承受死亡都不能逃避的火焚之痛。
“无论是仇恨或者血腥的祈愿,还是超越死亡的精神痛苦,你都不能阻止我追寻绝对真理的思想足迹——真理是平等的尺度;思想的审判前,上帝也没有不受质疑的特权… … 。”华天琴直视骷髅眼眶中被阳光点燃的阴影,委托轻舞的风带去他心的音韵,然後又目光内敛,回归思想。
“以上帝之名,创建心灵家园,用终极安慰抹去死亡宿命在人类额骨上刻出的大困惑,以及终极恐惧——这本是属於智者和圣徒的至善的神圣事业。但是,依《圣经》之意,作为宇宙和人类的创造者,上帝天然拥有人类命运的所有权,人不过是上帝的奴仆和放牧的羊群;在上帝,这绝对真理的象徵之前,人不配获得思想自由权利的祝福,而只是上帝意志的终生精神囚徒;绝对真理竟然异化为思想的永恒铁牢。”
“人类需要绝对真理的信仰,是爲获得免於对死亡的哲学困惑和恐惧的自由,而不是爲否定思想的自由。即使一切都可以出卖,也绝不能出卖思想自由;自由是心灵的第一根命运之弦,出卖自由就意味着背叛心灵;绝对真理或者上帝,都没有资格主宰人类心灵的所有权。”
“如果绝对真理否定自由,我宁肯爱恋与心灵自由一致的谬误;如果上帝的意志意味着囚禁思想自由的神圣而豪华的铁牢,我宁肯作一缕荒凉的风,萦绕在终生的苦痛之间;如果需要用心灵自由与来自上帝的终极安慰相贸易,我宁肯迎娶狰狞的死神作妖娆的新娘,宁肯搂抱骷髅在绚烂的情慾之巅狂歌醉舞——只爲拒绝作心灵的背叛者。”
“对异教徒的刻骨仇恨、摧残异教徒的圣战中涌出的血海泪涛、神权对心灵自由的否定——这正是上帝的三项原罪。不过,上帝只在名义上是宇宙和人类命运的创造者,古犹太智者才是上帝的创造者,才是上帝意志的智慧之源,当然,也是上帝原罪的归依——古犹太智者具有智慧犯罪原始鼻祖的权威。”
“商业智慧被视为犹太智慧的天赋。古犹太智者则堪称商业智慧皇冠上的明珠。湮灭於死亡的哲学困惑和恐惧,使人类渴望从绝对真理的信仰中获得终极安慰。於是,古犹太智者便创制出万古商业中钻石级的顶层设计:以附丽於上帝之名的终极安慰,与人类心灵的主宰权相贸易——将心灵的主宰权交给上帝,作上帝的精神仆人,就可以从上帝的信仰中换取超越死亡困惑与恐惧的终极安慰。”
“获得人类心灵的所有权,就等於获得人类历史和命运的主宰权,以及世界一切财富的所有权。因为,人的心灵是人类历史和命运的初始源泉;而财富则由人类历史与命运所创造。古犹太智者创制的商业顶层设计,从历史、命运、财富之源的角度,攫取世界所有权,足可令历代商者叹为观止;不过,我却看到,这个从人类商业智慧之巅俯瞰尘世的“全视独眼”中闪耀的,不是属於上帝大爱的辉煌,而是万古第一奸商的狡黠,以及对多逾秋风黄叶的愚夫愚妇的轻蔑… … 。”
深红的晚霞如血河,缓缓漫过青铜色的大野;不知为何,今天落日留给尘世的恋情竟如此悲怆。低吟的暮风宛似诀别生命的哀愁,从门洞涌进石筑的禅房;在落日余辉的亲吻下,那具骷髅苍白的骨头间竟渗出古老血锈的色泽。不知是幻觉,还是真的,华天琴看到骷髅眼眶中暗红的阴影深处,迸溅起几缕泪光,飘落在前面那块白石上的紫色花环间;紫花瞬息间便凋残了,呈现出乾枯的血色,仿佛被骷髅眼眶中炽烈的泪光灼伤。
“难道在遥远的死亡之巅燃烧的泪影也会如此炽烈——不知那炽烈的,是否是爲上帝的原罪而点燃的忏悔悲情,闪烁在虚无死寂的宿命尽头。然而,无论如何,我都将回归思想… … 。”华天琴与骷髅作无声的对话;骷髅眼眶黑洞中暗红的阴影越来越沉重,像覆盖在虚无间的重重血锈,而华天琴重新让意识垂落在思想之上。
“异教徒累累白骨上筑成的基督教神权政治的圣殿,在黑日之下辉煌千年,终於被人类理性之光焚毁。上帝接受自由哲学的洗礼,爲仇杀异教徒的原罪作出忏悔,放弃唯一的绝对真理的生存权,皈依宗教宽容和信仰多元的思想自由理念,基督教由此才拿到现代社会的入场券——上帝也沦为政客,爲生存而背弃唯一真神的根本原则。不过,《圣经》并没有奉上帝之命修改,藏在古犹太宗教精神洞穴深处的仇恨异教徒的獠牙也没有拔除,原罪的基因仍然存在於基督教潜意识深处,并时尔在没有星月的暗夜中发出狰狞而低沉的咆哮… … 。”
“上帝向自由哲学妥协,换取人类社会生存的道德法律权利。但是,道德和法律的生存权并不等於绝对真理的王冠——上帝创世的信念又受到来自科学理性的真理的挑战。”
“现代科学理性的狂飈驱散物性逻辑的混沌,用智慧之手撩开宇宙创生的古老面纱——奇点,一种能量趋於无限的虚无意境,借诸史诗性大爆炸,让宇宙从虚无中涌现;引发奇点大爆炸的命运之弦,是由物性逻各斯,而非上帝意志的手指拨动。”
“科学理性对宇宙的湮灭也作出诸种经典假说。依照物性轮回的哲思,我独相信宇宙终结於大坍缩的佯谬。奇点,一种虚无的意境,借诸大爆炸开啓宇宙涌现、时空膨胀的实体存在的进程,当宇宙的涌现穷尽其所有规定性之後,当时空的膨胀达到实体存在的极致之处,大坍缩的逻辑便会啓动;借助大坍缩的逻辑,宇宙由实体性存在再次湮灭爲奇点所表述的虚无意境——这种由虚无意境中创生又湮灭爲虚无的轮回,就是宇宙的宿命。”
“能量无限丰饶的绝对形而上的虚无,意味着实体存在之本。当虚无达到再也没有余地依照自身规定性向前发展的边际,就会逆反爆发爲实体宇宙的涌现;实体宇宙的涌现达到自身规定性的边际,就只能借诸大坍缩回归无限丰饶的虚无意境。物性的存在就是在丰饶的虚无和实体宇宙的轮回中永恒地自在——在此,自在者的原初动力不是上帝的意志,而是物性逻辑。”
“宇宙的创生不需要上帝”——现代科学理性的皇冠级智者霍金如是説。现代科学理性的视野中,古犹太智慧托上圣坛的《圣经》关於上帝创世之说,更接近一个落满时间风尘的谎言,或者远古祭司的怪力乱神之说。在现代科学理性前坚守上帝创造宇宙的信念,并不表述对信仰的忠诚,而只意味着固执的愚昧;一旦丧失宇宙创造者的特权,上帝作为绝对真理的资格必定被褫夺,基督教信仰又将怎样爲自己重建精神的基石——信仰不应当以愚昧爲基石… …。”
苍茫暮色埋葬深红的落日,晚霞宛似沉重而古老的记忆从大野间湮灭。没有星月的暗夜,石筑的禅房中凝结起铁黑色的阴影,仿佛万年时间残留的遗蹟;那具骷髅则如同从铁黑色阴影间浮现出的苍白的图腾,只是不知这图腾隐喻生命的悲情,还是死亡的荒凉。
“这具骷髅曾经是一座血泪丰盈的生命祭坛;骷髅额骨间刻出的十字是供奉在祭坛上的信仰。据说,上帝许诺可以用信仰换取天国的永生。那麽,把骷髅,这生命的祭坛丢弃在尘世,天国中的灵魂会再找到怎样的形象作永生的居所?尘世间的生命祭坛的残迹,这苍白的骷髅,却只能顶着额骨间的十字,那上帝信仰的图腾,在没有给祈愿留下任何余地的死亡之寂和绝望中,直至世界末日——对於背弃生命祭坛的灵魂,永生真的意味着幸福吗? 那曾经在生命祭坛间燃烧的血与泪,虽然只辉映出瞬间的生命之恋,但那生机盎然的绚丽瞬间,难道不是比永恒更值得成为不朽的留恋… … 。”
一缕缕思绪犹如顽石裂痕间涌出的夜的叹息,漫过华天琴的意识,诱惑他迷失在惆怅的深处。
(未完待续)
(《唯美之灵》袁红冰着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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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自由圣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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