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晋江月逝水 作者: 晋江月逝水
早上去村里拍农事,木耳地里有位70岁的奶奶说:“你拍我的脸吧,你让大家看看我皱巴巴的脸吧。”
这句话在宣发程序里不可能发出去,这张照片也大概率不会被上级媒体采用,我只能发在这里,多一个人能看见,就多一分微小的可能实现她的心愿。
接替镇里的外宣工作三个月了,这三个月里,我拍过新年里在烟花下喧闹舞动的板龙,拍过梅园中肆意绽放的千树梅花,拍过千年牡丹簇拥的姜阁中新生的脆嫩姜芽,拍过湖,拍过鸟,拍过山,可拍的最多的,还是人和地。
今春江南多雨,农时格外难抓。村里的木耳采收从月初便断断续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雨今天才堪堪停下,我到的时候,地里到处都湿漉漉的,三脚架一架就戳进泥巴老深。可一听镇里来拍宣传,奶奶阿姨们都很配合地呼啦啦下了地,扎进泥里摘木耳。
我请她们蹲下来,不然拍出的成片会有些不雅,上级不好采用。她们一边配合一边笑:“哪有人蹲着采木耳嘛,又耽误时间又折腾腿,那些人懂啥。”
地里嬉嬉闹闹,一时间劳作的辛苦都透露不出分毫。
直到那位70多岁的奶奶问我:“你这个照片能发到中央吗?能给上面看到吗?他们知道我们农民很辛苦吗?”
地里的笑声就停了,其他的奶奶和阿姨跟她打趣,有说大领导肯定知道的,有说那么多农村哪能个个都给看到,有说我们农民不就是忙活这块地么……
木耳地旁边就是村里才建的露营地,游客有大人有小孩,喝着咖啡烧着烤。这边的地里,一水的奶奶阿姨,提着桶勾着腰,眼前只有那一根根木耳菌桩。
为了增加村里收入建的景点,在村里人收入好起来之前,两种生活的对比是那么刺眼。
那位奶奶还在絮叨:我们农民也是人,怎么我们就要一辈子绑在地里一刻不得闲呢?说要提高待遇,就涨了二十块钱,买盒感冒药就没了。为什么有些人退休能领那么多钱到处玩,我们70多岁了还要下地糊口……
我说都知道的,我说我拍这些照片也是为了让更多人了解农民的不易,我说镇里村里都在想方设法为大家改善生活,我说乡村建设不是一朝一夕的,我说日子会很快好起来的。
但她很平静地说:“我70多岁了,我等不到了啊。”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很克制才没有掉下眼泪。
我知道祖国还没有强大到人人富足,我知道它会一天比一天强大,我知道大局下所有的计划一步步实现都需要过程,我知道我们大多数人都在努力建设着,我知道大家的生活会慢慢变好。
可还是太慢了,慢得我想不到一句可以安慰70多岁老农民的话。
奶奶说:“你拍我的脸吧,你让大家看看我皱巴巴的脸吧,看我脸上的皱纹,看看我们农民有多辛苦。”
以前拍照时,大家都害羞,将脸藏在草帽下,这是我第一次被要求正对着脸拍。
我拒绝不了。
回单位的路上,我给市报的记者老师打电话,我说我想做关注农民现状的专题,老师劝我说这个题材不好做,角度太难找,容易敏感,让我想想别的。
我打电话时,马路边正好放爆竹,车窗上匆匆一瞥,满眼白布,又一位村里的老人去世了。
我回答他:我会努力找到平衡点的。
我很懒,力量也很小,能做的事情不多,这不多的事情里,如果有对那些需要的人提供一点点微末的帮助,起码也是有意义的。
微小的关注也好,微小的真实也罢,这个世界,不就是数不尽的微小堆积成的宏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