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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琐记32:三中队其他犯人

2026年07月28日 19:42 PDF版 分享转发

来源: 监狱琐记 作者: 王学泰

两个中队统计

初到三中队只认识同一个监室的,待久了特别是通过劳动接触和停产编节目认识了更多的人。真是感叹世界的荒诞,感到谁都有到监狱一游的可能性。2007年,我住过一次医院,花了一万多,住院费、两三千元,而检查费用花了八九千,结论也多是似是而非。我很感慨,写了篇文章说,“现在从医院门口随便拉进一个路人,检查上一个月,花上一两万,都能查出两三样病来;正像‘文革’当中从公安局门口随便拉进一个路人,审查上两三个月,内查外调,都能判上三年五年的”。其实这还说轻了,北京那时判刑,只要你够上“现行”这个衔,一出头就是七年,我没有见过判七年以下的犯。头两年有位老者自吹自擂者云:“‘文革’当中,我因反对江青、不肯为江青所用,以反革命罪被判五年徒刑。”这是欺骗那些对于“”的“封建专政”一无所知的小青年的。(当年军事法庭,反而相对宽松。有个石景山小青年是现役军人,被查出有反动日记,被定为“现行反革命犯”,军事法庭判其有期徒刑五年,被关押在一监,与我一个小队。)

李芝源

三中队作为一个生产车间,有个负责统计的犯人,名叫李芝源,是个脾气极好,很有修养的人。他干的活是要与三中队所有的人打交道,统计他们的产量进度和产品质量以及原料消耗。这是个最得罪人的差事,很容易与人发生冲突。可是从没有见他与别人拌过嘴、吵过架;遇有分歧,总能够和颜悦色地与当事者进行讨论分析,以理服人。就凭这份修养,不知道的以为他有多高深的文化,其实不然,他来自北京最贫困的延庆县的山村,文化程度大约也就是初中,修养是他生活历练的结果。他是七十年代初进来的,判七年,也快到期了。李芝源的罪行很可笑,“文革”初期,他是所在生产大队“文革”筹备小组组长(实际上就是生产大队队长)。有一次同村的一些青年夜里吃喝闲聊,也许是喝了点酒,人们兴奋起来。中国人一发狂,马上就会联想到。有个领头的青年说我要当了皇帝就封谁为大臣、宰相,谁为将军等等。李芝源后到,他开玩笑地问:怎么把我忘了,封我什么啊?那个青年说,就你这个样子,封你为狗头军师吧!

到了“”时,强调对于阶级敌人要深挖细找,于是就把“我要做皇帝”这件事挖了出来。那时北京每年都会出几件皇帝案,这个“我要做了皇帝”的案子不仅在运动中被作为重点来抓,连公安局也关注了。那个说“我要是做了皇帝”的青年家庭出身是富农,很恐惧,马上交代了“反动用心”是变天复辟。因为运动是“坦白从宽”,那几个“大臣”“将军”“宰相”一看形势不好,也纷纷“坦白从宽”了,结果就剩了李芝源。李芝源出身贫农,又是干部,觉得那纯粹是一场玩笑,根本没有什么“反动用心”“反革命目的”。他强调实事求是,不仅自己没问题,那些已经坦白从宽的也没问题。于是,他自然而然的就“抗拒从严”了,以“现行反革命”的罪名进了监狱。徐连生给我讲了李芝源的另一个故事,更可笑。李家所在的村子很穷,到了一监后,李芝源过上了他从来没有过的好生活。家里来探监,李芝源把刚煮出来的饺子端了出去,着实让老婆孩子大吃一惊,没想到老李比家里人过得还滋润。老婆回去以后,在村里一传扬,于是,老李的岳父大人给他来了一封信。信中说你老婆回来说,你到北京享福去了。长久下去会不会把老婆孩子忘了呀?古人说“糟糠之妻不下堂”,将来你可别把老婆扔了呀。据徐连生说:“老头大半是个私塾先生,信还是用疙疙瘩瘩的文言写的,当时我在车间里一读,大家都笑得喘不过气来了。”老李1977年底就到期了,走的时候,徐连生还半开玩笑地嘱咐他,回家别把老婆扔了。

选自王学泰著《监狱琐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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