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琐记40:狱中来了新犯人
来源: 监狱琐记 作者: 王学泰
多灾多难的1976年
1976年我34岁。这一年的风风雨雨及大灾大难是我三十几年的人生中首次经历的。
这一年的1月8日周总理逝世。2月“反击右倾翻案风”出笼。3月是吉林陨石雨,其中最大的1700多公斤。连毛泽东都对身边的服务人员小孟说:“这种事情历史上可是屡见不鲜呐,史有明载的就不少,野史就更多了。中国有一派学说叫天人感应,吉有吉兆,凶有凶兆。天摇地动,天上掉下大石头,就是要死人呐。三国演义里的诸葛亮、赵云死时都掉过石头折过旗杆。大人物与众不同,死都要死得有声有色啊。”可见它在当时引起的震撼,连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毛泽东都不禁为之心动。4月是“四五天安门事件”。用当时的宣传口径说就是“现行反革命分子借悼念周总理煽动群众反对中央,干扰、破坏阶级斗争、路线斗争的大方向”。4月7日中央政治局根据毛泽东提议,通过《中共中央关于华国锋同志任中共中央第一副主席、国务院总理的决议》和《关于撤销邓小平党内外一切职务的决议》,在全国范围内公开“批邓”(其实从2月“反击右倾翻案风”已经开始“批邓”,但未在报纸上公开点名)。5月底云南龙陵、潞西大地震。7月6日朱德总司令去世,7月28日唐山大地震,波及北京、天津。只唐山就死了20多万人。北京家家防震,搭地震棚,几乎人人都从室内搬到室外来住。北京大街小巷,胡搭乱建,一派人心浮动的景象。9月9日毛主席去世。直到10月6日“四人帮”被捕、“四人帮”极左势力垮台。
很奇怪,“四人帮”垮台后,社会也就逐渐安定了下来。社会及自然界再没发生惊天动地的大事。毛泽东预言的“血雨腥风”终于没有来。我们这些因政治而被抓捕的另类人物,安全度过了这次矛盾集中的权力转移关。
社会消停了,但这一连串的重大事件在监狱中的反应却持续到1977年底。有些事情前面已经说到,例如因悼念周总理而发生的天安门事件,在1976年4月之后有大量的涉案人员被捕,看守所——K字楼本来一间只能容纳16个人的监号再加进十个八个是寻常事。被捕的大多是青年人。与我在一个号里待过、因“四五事件”被捕、却能深刻留在记忆中的却是两位老人,一位是姓祝的老人,当时就有六七十岁了,他是石油学院的教授,专业是经济学;另一位是中国医学科学院研究细菌病毒的教授,姓刘,他较年轻些(我的印象中他名叫刘隽湘,在网上搜索,医科院确有刘隽湘其人,生于1916年,与我1976年见到的刘教授岁数相似,但此位刘隽湘教授是研究血液的,网上他的照片只有一张,长相与我的记忆也不太符合。后见网上有文悼念“四五事件”中的“小平头”刘迪逝世。文中说到刘迪之父就是医学家刘隽湘。当时为了抓这个《人民日报》点了名的一号“反革命犯”,把他的父亲也控制起来。那么我在K字楼所遇,必是刘迪之父刘隽湘了)。两位老知识分子手无缚鸡之力,能干什么坏事?只因为去天安门悼念周总理而被捕,可见当时打击面之宽,下手之重。
地震期间,看守全跑了,但监号锁得死死的,被关起来的“四五”青年曾经在监号中大闹,敲门顿足,让K字楼的看守煞是愤怒,扬言要严惩他们。后来北京果然紧锣密鼓地准备严判。那时司法机关有个惯例,每当要完成政治任务(当时最大的政治就是中央发动的各种政治运动)之前,先判一批与本次运动清理的阶级敌人有些关联、但已经审完结清的旧案。例如我虽然1975年就被拘留了,案子也审清了,但连逮捕证也没签,还属于拘留等级,然而1976年5月10号北京市中级法院要我在逮捕证上签字,算是正式逮捕,法院又很简洁地问了一次在公安局问过的那几句话。
从5月下旬起,K字楼几乎每天都有一批批犯人被拉出去,或集体、或个别宣判。这就是为宣判“四五”人士做准备。7月26日把我一个人拉到市中级院去宣判。在“中院”临时拘押时,与一位因天安门事件而进去的小姑娘仅隔一个木栏杆,她也是从看守所拉到“中院”来证明某些问题的。当时我还奇怪,“四五”才过去三四个月就要判决了?
不过,1976年闹得最大的“四五天安门事件”和因为抵触“批邓”而被打为“现行反革命”的,绝大多数没有判,一监的三中队也没有因为“四五”或“批邓”而被判的“现行反革命分子”。只听说在《北京日报》上点名的一个与“邓”“相呼应”的“反革命分子”被判了十几年,去了袜厂。此案的主角由于被报纸点名而广为人知。其实这个案子的真实案情也很可笑,并非像宣传机关说得那么严肃、严重。
案主就是白纸坊一带某造纸厂的工人,因为身体不好,常常请病假。那时请病假不超过6个月都是发全薪的,当时已经十多年不长工资了,工厂里除了老工人外绝大多数都是二级工,每月42元5角。如果病假超过6个月就会停发工资,改发“劳保”,而“劳保”金额只相当于原工资的60%。因此许多病号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吃劳保”。大多数人采取的对策是病假休了四五个月的时候,先上一两个星期的班,然后再接着请病假。如果是真病,那还情有可原,如果是“泡病号”,单位领导即使再恨他也没办法,除非与医院大夫联系,调查他是否真有病,分别处理。这位造纸厂工人大约是真病,他休了五个来月后,上了一个星期的班,又开始请病假。可是那个月的工资条一下来,变成了二十多元,一下子把他变成“吃劳保”了。这使他又急又气。急的是二十几块钱,家中没法维持生活;气的是自己按规矩办,病假并没有连续到半年以上,领导却违规,这简直是蓄意整他。于是他气势汹汹地到厂长、书记办公室找他们理论。
那时正值“反击右倾翻案风、批邓”的高潮,厂子楼内楼外贴满了大字报,领导不断开会、找人谈话,这位老病号来的肯定不是时候。他一推门进来,看到一屋子人,觉得这正是个好机会,当着众多人正好把道理讲清楚。他正红头涨脸地讲道理,领导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听,叫他出去,以后再说。而老病号怕自己领了“劳保”,木已成舟,以后更没机会说了,坚决不肯走。领导拉下了脸郑重其事地说:“我们正在研究当前的政治大事——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没工夫听你那十几块钱的事儿。”他顿时感到受了侮辱,还要争这个“理”。领导说:“你再在这里捣乱,我们就认为你是破坏‘批邓’!”说着支使人推他出去。这么一来,老病号气愤已极,一只手拽着门,一只手把门外的大字报一把撕了下来,并大喊:“怎么着,这文化大革命就我和邓小平倒霉了!”此话一出,举座皆惊,领导令人捂上他的嘴,制止他喊“反动口号”。此时老病号已经气蒙了,乱喊一气。厂领导马上给公安局挂了电话,把他抓走。公安局把这个案子上报北京“运动领导办公室”马上作为重点案件来抓,这个案子即刻成为轰动全国的重大反革命事件,这样从重从快处理了这个“老病号”也就不奇怪了。
当然,北京当局还是有一定的政治敏感度的,“四五事件”发生在北京,事发之后抓了不少人,当人抓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到了6月、7月份。北京先判了一些与天安门观点差不多的“反革命在押犯”以为示范,然后再判“四五事件”的主角。不料我们那一批还没有判完就是唐山地震,连法院干部也都去抗震了。接着是主席逝世,法院一切判案活动停止。待工作恢复正常时,粉碎了“四人帮”,“四人帮”重要的罪状就是“反周总理”,于是没有人再敢判因为“四五事件”被收监的“现行犯”了。到了1977年邓小平的事件解冻,上上下下都盼望他早日出山。“‘四五事件’的反革命分子”和一些被认为是反对“批邓”而抓起来的渐渐成为正面人物,自然也就从看守所或拘留所陆陆续续释放出来。像上海市直到1977年4月,江西省到1977年12月,还将所谓的“现行反革命犯”王申酉、李九莲等判处死刑立即执行,除了帮派、极左的因素外,恐怕与地方消息闭塞有一定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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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王学泰著《监狱琐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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