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琐记67:铺开
来源: 监狱琐记 作者: 王学泰
处理“反动学生”的文件在1963年暑假就已形成,但据我所知,除北京外,其他各个省市没有马上按照这个文件清理和处理“反动学生”。其原因大约是在文件下发后毕业生都已分配完毕,已经离开学校,不好追回来重作一次鉴定。
到了1964年,毕业前阶级斗争已经搞得轰轰烈烈了。从1963年3月5日为标志的“学习雷锋运动”就拉开了在学生中大搞阶级斗争的序幕,先是“学雷锋,做好事”(现在许多人认为“学雷锋”就是“做好事”,其实当时真正的目的在于抓阶级斗争),跟着就是照着《雷锋日记》中的精神搞“青年学生的思想阵地,无产阶级不去占领,资产阶级就去占领”、“忆苦思甜”等一系列的阶级与阶级斗争的教育。并要求同学们联系自己的思想实际,大搞人人过关。“三年困难时期”校方允许甚至倡导的东西(如保持热量,劳逸结合,展开文娱活动如跳舞等)都是资产阶级思想的回潮与泛滥,动员学生自我检查提高。北京师院化学系还揪出学生于某作为“反动学生”的样板,并将其送至劳改局农场劳动改造(1999年该同学请我小聚,我才得知他劳动教养后又在劳改农场就业了十多年)。1964届学生毕业之前,学校的气氛已经非常紧张了,“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是政治运动之前必然要酝酿的一种氛围。
1964年清理“反动学生”是全国性的(包括上海、广东、广西、四川、河南、河北、安徽等省市)。我亲身经历过北京清理“反动学生”的运动,仅就北京各高校的清理“反动学生”的运动的过程做些说明。
我所在的北京师范学院(现名首都师范大学)中文系自1964年的新学期伊始就提出1962年下半年班级“选举问题”,认为那就是阶级斗争。于是,在学生中秘密搞“左中右”分类排队,内定打击对象,利用毕业前学生对日后命运的关注,制造人人自危的氛围,有目的地找一些学生回忆既往、制作有关同学的言论材料,确定出打击重点。其中断章取义、移花接木成为普遍现象。这立即引起骚动,被列入黑名单者立即陷入孤立无援、无人搭理和暗中有人监视的窘态。
7月中旬鉴定开始,斗争的势态已经造得很足。几乎每个同学的检查都从阶级斗争的高度来分析认识,包括回国不久的华侨(1950年代末印尼排华,许多华侨回国读书,我所在班有二三十名华侨)。如喜欢唱《外国名歌200首》、穿花衣服等都被视为资产阶级思想的表现。检查先要在小组里通过,最后由“系总支”拍板。其次序是先易后难,“思想进步”的同学(依靠对象)放在前面,很快通过,轻装上阵;问题多的放在后面,要反复地揭发批判,弄清每一个学生的思想面貌。其关键是对“三面红旗”和“反修斗争”态度。
北京市委是这场运动的领导。当时大学工作部的吴子牧在1964年7月18日对各高校党委等讲如何做“毕业鉴定”时,特别强调要关注学生的“政治立场”。他的讲话里透露出当时搜集了不少学生“反动思想内部掌握的材料”。这些材料有的是“采用保卫手段获得的,这种他不谈,我们也不动他。把内部得到的材料暗挂,作为认识材料转过去”;另外还有一种是“有关人检举,这要拿出来,他将来要对证也不害怕。这暗挂就不对了”(见北京档案局开放的1950年代至1960年代北京市委大学工作部工作档案)。这份档案还附了一份“检举材料”(按照吴子牧的“人事保卫工作”的术语就是“暗挂”,即悄悄地放在人事档案里),即北大数学系1964届某毕业生给东北工学院同学的一封信。东北同学的母亲在沈阳军区某少校军官家做保姆,东北同学到少校家去玩,不慎把这封信遗落在少校家。被少校的妻子看到了“认为其中有些话与我们时代不相称,带有反动性”。少校看了也认为“作为党培养了十几年的大学毕业生,青年一代,还有这样严重的个人主义打算(如信中提到要报考研究生)”。于是他写了“检举信”和这位毕业生的信一块儿寄到北京市委。其实那封信只提到如果分配的工作不适合的话,可以工作两年后考研究生。考前要“千方百计做好准备,这次要来个稳当的考取”。这就是被视为有“反动性的话”,由此可见当时社会风气。
7月底,每个同学都轮流检查了一遍,大多通过,每组都有一两个通过特别困难的,这就要经过反复揭发批判,反复地认罪检查,痛哭流涕,勉强通过。我也检查了两三个小时,最后是小组不予置评,不说不通过,也不说通过,令我十分惊异。考虑自己的状况,自觉不会顺利通过,我做了遇到麻烦的准备,没有想到“麻烦”没来,这就像笑话中说的那只应该落下来的靴子没有落下来一样,令人惴惴不安。更令我没想到的是两天之后,在礼堂开会,总支书记宣布,毕业鉴定胜利结束,从现在开始转入对敌斗争阶段,也就是清理“反动学生”阶段。接着宣读上面说过的“清理反动学生”的文件。还宣布了划“反动学生”的“标准”,主要是对“党的领导、党的政策和社会主义有攻击性的言论”,对“三面红旗”和“反修斗争”有不满。
这样没通过的同学自然被视为“反动学生”的候选者。中文系有十来人,其中我属于最严重的,因为我的鉴定还没有进入讨论阶段。果不其然,大会后,就勒令我单独交代,派同学监视行动,不得擅自出入校门。经过一切政治运动都必须有的程序:自己交代,群众揭发,写认罪书,自我批判,最后宣布为“反动学生”,给予劳动考察三年的处分。全系、全院公开划为反动学生的只有我一个。程序少了一项,就是没有让我看“定案材料”,更没有签字。这个案件始终是一笔糊涂账。中文系四个班,每个班还各有两个内定“反动学生”,这些人虽然都分配了工作,但“问题”写在档案里,“文革”中受到了更大的冲击。有的比我吃的苦头还多。
定“反动学生”后,属于政治上不合格,不能毕业,因此不发工资,只给生活费(每月28元),先是在北京师院里参加一些劳动,于1965年1月4日被发往北京南口农场二分场劳动改造。
此后三年,北京高校共清理三次反动学生,来南口61人,分属27个院校,年龄均在二十二岁至二十八岁之间,只有3人三十出头。1966年,各院校在“文革”初期揪出的“反动学生”被毛泽东一风吹了,高等院校党委以及后来派去的工作组都被打倒,这一清理运动才告终止。
1963年至1965年北京市清理出“反动学生”的大专院校有:北京大学、中国科技大学、中央戏剧学院、中央财政金融学院、中央工艺美术学院、中国人民大学、北京航空学院、北京钢铁学院、北京外国语学院、北京邮电学院、北京铁道学院、北京农业机械化学院、北京农业大学、北京矿业学院、北京铁道学院、北京地质学院、北京化工学院、北京林业学院、北京外贸学院、中央民族学院、北京建筑工业学院、北京电力学院、北京电影学院、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师范学院、河北北京师范学院、北京师范专科学校。北京石油学院清理出的“反动学生”,遣送的车辆到达后,才知道已改送大庆油田“劳动考察”,当时大庆油田开发急缺技术人才,没有送到南口来。
这几乎囊括了当时北京所有的有影响的高等院校,最奇怪和突出的是没有清华大学的学生。传说是兼任该校校长的高教部长蒋南翔,事先知道了要(并不赞成在高校中搞)清理“反动学生”,在中央文件下达前把学生放走分配了;另一种说法是他搞过学生运动,对异类学生有一种本能的同情,所以放学生一马。不管原因如何,文化大革命中这又成为了他的一条罪状——包庇“反动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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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自王学泰著《监狱琐记》,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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