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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年代——章立凡口述史

2026年05月26日 7:33 PDF版 分享轉發

不幸的年代——口述史

章立凡

〔章立凡 浙江青田人,1950年生於中國近代史學者。其父為原“七君子”之一、中國民主建國會創始人之一,也是建國后第一任糧食部部長、著名“右派”章乃器。前,章立凡就讀於北京,自初中起就被學校作為“不健康的落後典型”受到批判,文革中因有攻擊無產階級司令部的言論受到“群眾專政”。1969年到內蒙插隊,不久因“反革命”罪入獄。1978年始平反出獄,曾到大百科全書出版社短期工作,1979年考入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從事中華民國史研究工作。主要研究領域為北洋軍閥史、中國社團黨派史、中國現代化問題及知識分子問題等。曾長期參与多卷本《中華民國史》的撰稿;合著有《轉型期的中國:社會變遷》、《七君子傳》、《中國大資本家傳》等;編有《章乃器文集》(上、下卷)、《記憶:往事未付紅塵》。本文載米鶴都主編:《時代風雲人物》之二,趙誠、丁東采編,中國書局,2011年。〕

◇ 我的幼年

  我小時候心態還算不錯。除了1957年在朦朦朧朧中,突然被政治給電擊了一下。在這以前,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因為年齡還小。

  幼年的時候,產生了一些理想,與獲得的資訊有關。那時媒體、宣傳畫總有工農聯盟、工農兵的形象,記得我三四歲時看牆上的宣傳畫,問大人這是什麼?大人就告你這是農民,這是工人,這是解放軍。小時候對好和壞的區分,工、農、兵肯定是好的,自己長大了應該當是這三個裡面的某一個。還有呢,那時候宣傳抗美援朝,覺得志願軍很偉大;宣傳打倒美帝什麼的,美帝肯定是壞蛋。那個時候,每天都會看見毛主席的像,還有斯大林的像,還有馬林科夫。從心目中,蘇聯老大哥、毛主席都是無比崇高的。這種觀念種在了我的腦子中。從幼兒角度能接觸到的社會信息,就是這些東西。

  再稍大一點呢,我記得看過一本批判胡風的漫畫集,那上面把胡風就畫得非常醜惡啦。回想起來,我覺得在當時社會環境影響下,過早地讓兒童去關注了政治;或者說,是政治過早地介入一個兒童的思維了。至少在我五歲的時候,就有了“蔣匪幫”、“反革命”、“胡風分子”等這樣的概念了。所謂劃分“好人”“壞人”,已在你腦子裡了。

  這種情況到1957年有一個很重大突破。那年正是我從幼兒園升入小學的時候,突然知道了“反右”。從那時已形成的觀念出發,覺得毛主席要批判我,那父親就肯定是錯的。只是有這種判斷,但這種判斷也不強烈,那時也不懂什麼叫錯誤。好像錯誤是“反黨”什麼的,對這個錯誤的嚴重性沒有判斷。

  當時我父親所在的民建(中國民主建國會)中央派人來動員我母親表態。表態在那個年代中國人的生活中很重要,你要是表態表不好,以後的日子就會有一大堆不如意。所以呢,那個時候是要表態,不表不行。我對這些呢,一概不懂,我循著這條途徑參加過一次批判會,那時也就剛滿七歲。我是6月出生的,你想57年的6月那是什麼樣的場面呀!記得就在北河沿的全國工商聯禮堂,我上台做了表態,其實就是幾句話,贏得了全場的熱烈掌聲。話的意思就是:章乃器雖然是我父親,但我還是要批判他,和他劃清界限。小孩不會說長篇的東西,教給我幾句就說幾句,下來就有人呼應,還有人和你握手。

  是我被政治撞了一把,還是自己介入了一回,反正呢是和政治沾了一下邊,被政治利用了一把。後來母親跟我說,別人批是無關痛癢,我們批是有關痛癢,但又不能不去。這算是童年與政治發生關係的親身經歷,其實這是中國人很不幸的地方。一個健康的公民社會,一個和諧社會,公民對政治不應該有這許多不良偏好。可是我們所生活的年代,是一個過分政治化的年代。很多事情是泛政治化,任何事情都和政治掛上鉤。而且呢,你不在這個政治框架里去就範,就可能很難生存。那時候已經有戶籍制度、單位制度,一個人被組織人事關係編織到社會的網格上,自己沒有可尋覓的空間。戶籍涉及到口糧、工作單位涉及到工資,這幾條線就把你定位定死在那兒了,你這一輩子基本上擺脫不了這個框架。

  後來下農村,我發現人民公社制和農奴制相似。編氓,把你們都編在這兒,你的義務是交公糧,沒有什麼權利,出門得開介紹信。現在回想,這種情況等於讓人回到了中世紀。中國封建社會實際上是地主制而不是領主制,但是所謂人民公社制,很有點領主制的味道,包括單位制、戶籍制也是這樣。過去中國農民是很散漫的,不是特別有組織和人身依附關係的那種。我們這套人事、戶籍制度,反而是人身依附的關係。就範才有飯,非如此你不能生存。

  我小學上的是府學衚衕小學。府學就是指順天府學,文丞相(文天祥)祠也在旁邊。這條衚衕就在段祺瑞執政府後面,小學在衚衕西口。我們小學還有一個樓,就是當年囚禁文天祥的地方。

  我入少先隊比別人晚,四年級才入了隊,沒擔任過任何隊幹部,一道“杠”也沒有。那時還不像60年代那樣強調階級教育,小學生的能量也有限,你也弄不出什麼事由來,所以也沒有過分地以階級劃線。我感覺小學生活還算是相對寬鬆,沒有特別注重家庭出身。只不過沒有被人欣賞,沒有被人獎勵,就這麼過來了。那時,我對文學和繪畫很有興趣,曾在北京市少年宮舉辦的徵文比賽中獲得優秀獎,並參加過那裡舉辦的繪畫班,也曾幻想過成為一名文學家或畫家。

□ 誤入附中

  中學我上的是清華附中。當時為什麼要考清華附中呢?

  小時候一個很隨便的啟蒙,可能對你的志向有影響。我五、六歲時,家裡掛一本日曆,是本是科學日曆。這日曆是一天一篇,上面有很多發明家、科學家簡短的生平介紹。有大科學家牛頓、愛因斯坦、倫琴、瓦特等等,很多。這樣我的志向,就從三歲時的工農兵向科學家這面轉移。但當時並不是對科學有什麼興趣,而是那個日曆上的畫很漂亮,那些科學家的風度對我很有吸引力。實際上那時也不知道科學是怎麼回事,但覺得科學家很有風度,很受人尊重。後來,這本日曆我珍藏了很多年。

  這件事呢,就影響了我。於是初中時報考了清華附中,覺得清華是出科學家的地方。其實那是清華大學,而我考的是清華附中,沒有太直接的關係,當然也不是一點沒有,就這樣朦朦朧朧就考到那兒去了。我父母親都主張我學自然科學,我當時不明白,其實他們是想讓我避開文科這個高風險的學科。讀了清華附中以後,我發覺不大適應。不是我不愛學習,而是實際上我是偏愛文科的,想當科學家也是一種人文思維,覺得科學家形象好,社會價值重要。科學本身是否枯燥、艱深,我沒細想過。但考上了之後,才發現是誤入了清華附中。

  進了中學我才發現,形勢逐漸變得日益嚴峻,開始有階級路線,要講出身了。而且有了這個說法:出身不能選擇,道路可以選擇。我印象比較深的是要填表,同學中開始有人要入團了,政治在強化,個人需要納入政治框架來生活。我發現自己在這方面毫無優勢,家庭出身都不知該怎麼填?父親說,我們1949年參加政府工作,身份是革命幹部,你哥哥姐姐們填的都是“革命幹部”。問題是我爹後來成了“右派”呀!這個問題令我很發愁。那怎麼填呢?不好填。那時也不懂得怎樣撒謊,我這老實人還做不來,人家你說假冒可怎麼辦?最後折衷的辦法就按我母親的成分,填一個“職員”。職員比較中性。不和“革命”沾邊,也不和“右派”沾邊,就這麼填了。

  可是這個秘密也沒保持太久,這怨我自己不慎,把事情給弄砸了。

  我一直比較愛畫畫,班裡原來讓我當英語課代表,我不想當,表示願意當美術課代表。這個要求被同意了。我終於有了一個“公共職務”,美術老師吳承露先生也很喜歡我。有一次美術課,老師留的作業是畫“我的家”。我回家請我爹當模特,把他畫了進去。他坐在書房裡,周圍有很多書和文物,我也畫進去了。我交了這個作業,美術老師是位藝術至上的老式知識分子,沒有政治觀念,他把我的畫當作一個示範給大家看,引起了比較多的議論。

  那時候所謂資產階級思想和生活方式,從輿論導向上都是被批判的東西,資產階級是一個很糟糕的身份。所以呢,我畫的這個畫雖然挺好,但引起了不良後果。同學議論說,他這個家庭肯定是資產階級的。不過當時還沒像“文革”那樣用“狗崽子”這個詞。老師也很快關注到我。

  我對於語文課也有興趣,在家比較愛看書,愛寫作文。這時候就發現有很多作文題目,比如《我的爸爸》、《我的家》,這種作文不好寫。別的題目,不涉及自己家庭的比較好寫。我有好多次拖著不交作文,就是因為不好寫。但老師到期末還給了我滿分,估計這是個特例,是知道你的作文總體水平還不錯,就網開一面了。

  語文老師也是我的班主任。後來就是開家長會的時候,老師向我母親詢問過家庭情況。我母親也不知道設防,就把我父親是誰告訴了老師。傳統觀念上認為老師是很可信賴的人,“天地君親師”么,至親之人除了父母就是老師了。但從這以後,老師就變得對我不利了。一開始同學覺得我是一個資本家的後代,學英語時學到資本家是“capitalist”,他們便造一詞,“capitalist's son”(資本家之子),我知道是說我,但是不吭氣,我知道我爸的問題可不止於此,儘可能守口如瓶。從開了家長會之後,同學全知道了,我不知道老師為什麼要透露出去。

  上中學時,學校一開始不知道我的家庭情況。當時還不太嚴格,一般填表我就不填了,實在不行,我就填一個父親的別名糊弄過去了。但家長會後引起了關注。有的同學就開始叫我“小右派”。

  這種聯想都是很政治性的,許多政治標籤,隨時會貼到你的身上。而貼的方式呢,又是很封建性的、家族式的思維。士之子恆為士,農夫之子恆為農夫,“右派”之子恆為“右派”,資本家之子恆為資本家。通過這種方式很自然地把你的身份和政治聯繫到一塊。後來我為什麼說這個類似印度和日本的種姓制度呢?我也是從這個上感受來的,就是說一旦你被划入這個品種之後,除非再有什麼社會變動,否則就可能萬劫不復。這種萬劫不復呢,與你的個人成長、學識、品行毫無關係,只是因為你的家庭,你的上一代把這東西給你帶來了,而且還會把這種身份給延續下去。“地、富、反、壞”,後來加上“右”,前面四類50年代初就有了,“右派”這個品種出現是比較晚的,這黑五類實際上是一種政治標籤,可以決定你一生的命運。

□ 14歲初遭批判

  我逐漸感覺到,按當時那個階級路線,我上大學是無望了。清華附中學習風氣是很好的,校長辦學也很有一套自己的教育思想。教師呢,有很多是清華大學里的“右派”,貶到附中來當中學老師。教員的水平是很高的,有許多人本來是能夠走到教授級別上的。還有一類就是教授的夫人,我們這個學校有好幾位大教授的夫人,周培源的夫人,錢偉長的夫人等等,我的班主任也是其中之一。這些老師的修養都很好。但我覺得自己還是跟這個學校有點脫節,我比較喜歡文學、美術這類人文的東西。這時發生了一件事,讓我覺得讀書可能是無用了,或者說上學徹底無用了。

  我跟一個同學都比較愛好詩詞,兩個人就有詩詞相互唱和……他出生在一個革命幹部家庭,父親可能是個知識分子幹部。我們在詩詞方面有來有往。現在回想,那些詩詞就是些少年人多愁善感、覽物思情的東西,對風啊,雨啊、花草啊、人生啊有各種想法吧。可能有點不滿現實啦,屬於怨而不怒一類。實際上是些水平很差的東西,今天看來也許很可笑,但沒有對政治時事的批評。

  我不大記日記,而他把這些都記進日記了。他的日記後來被同學偷看了,還交給了班主任。她就開了我倆的批判會。同學之間偷看日記,在今天來看屬於侵犯隱私甚至是告密文化,那時候卻不懂得什麼隱私不隱私。

  在批判會之前不久,班主任曾經問我,你看了很多書吧?我說我是看過不少書。她要我開一個單子出來,說是為了教學需要,要了解一下學生的閱讀情況。我就很老實開了一個大單子,把看過的書都列入了。當時我的閱讀環境,可能要比別的同學好一些,看的東西多一點。我的興趣比較廣,除了看書,還特愛看雜誌,包括自然科學雜誌和人文雜誌。記得小時候經常看的一種叫《知識就是力量》,還有一種綜合性雜誌叫《展望》(後來改名《國際展望》)。我還喜歡看一種內部出版物——《文史資料選輯》。

  雜誌讓人的視野變得很開闊。《知識就是力量》中小學生還可能看,但像《文史資料選輯》這種出版物,肯定不是給中學生看的。再有就是一些漫畫雜誌,我也很愛看。我覺得自己受政治毒害就是從畫開始。開始看的是批判胡風的漫畫集,到大躍進年代就看《漫畫》雜誌。在我印象中,畝產萬斤啦、超英趕美啦這類題材的漫畫,至今都歷歷在目。我後來反省,自己確實是受到政治的不良熏陶,煩惱即菩提,我是過早地被這些東西影響了。

  我的讀書單子寫了好幾頁紙,有古典文學類的,有外國文學類的。外國的應該主要是法國和俄羅斯的,俄羅斯的多一點,法國的也不少,也就是十八、十九世紀的那些作家。他們雖然還沒說是反動的,但當時已公開宣布封資修的東西是不健康的。還有一些雜書。

  通過書單子,學校領導就把我這人定位在另類,屬於不健康類別。這個單子也被學校作為批判的一個證據。當時批判會還比較文明,沒讓站起來,沒什麼人身侮辱,但言語的衝撞還是很厲害的。對此,我不服氣。我在批判會上頂撞了班主任,她的丈夫是清華大學的一級教授,與錢偉長、黃萬里一塊打成的右派。對我的批判確實是她一手操辦的,和尚不親帽兒親,她完全可以關照我一下,把這事抹平;可她不但沒有關照,反而折騰我一場,拿這事表現她的進步,所以我對她有怨氣。

  我的麻煩是不懂得轉向,而且還有點逆向思維。後來回想是不是受父親的影響?我覺得可能有點。讀小學高年級的時候,中蘇論戰已經開始了,有時在家同父親談論一些時事,發現他對修正主義的評論,有許多跟報紙上寫的不一樣。他那種逆向思維的模式是對我有影響。比如,他對和平發展這一套比較贊同,認為中蘇關係不應是當時那個樣子,反對惡化兩國關係。記得當時小學同學中也有爭論,那時的小學生已經會關注這些事了。爭論中我已經表達出一些和中央不一致的意見,那時還不太注意小學生的思想,沒什麼人告密,也沒受什麼批判。但平心而論,我對政治沒有特別濃厚的興趣。比如當什麼政治人物,我從來沒有想過。我這個人比較懶散,愛畫畫、刻圖章啦,做個詩,寫點文章,有點舊式文人的習氣,感覺自己跟不上當時那種時代。

  這件事發生在初中二年級,我那時14歲。受了這場批判,那位與我詩詞唱和的同學轉向比較快,家庭出身又好,就沒事了。我呢,當然就是入另冊,據說我們學校還開了一次內部的展覽會,把我們這些“不健康思想”的證據都陳列出來。對,作為一種階級鬥爭存在的範例吧。當時,除了教師,還有一部分高年級學生和初中團員學生參觀了展覽。有些人看了以後對我說,你寫的詩詞真好。一旦真有人欣賞,弄得我倒不知道是應該慚愧,還是應該高興了。

◇ 厭學和逃避

  但是,從這個事件以後,人和人的關係徹底改變了,我一下子就變成熟了,不再像小學時那樣天真爛漫。我不再相信“事無不可對人言”,而是“事事不可對人言”,對老師和同學都有戒備了。另外,我也知道學校對我的這種印象沒法改變了,索性就自暴自棄不健康下去了。我覺得很難溶入當時那一套思想和教育體系。雖然學校還是很講求教學質量的,而且有許多啟髮式教育,同學的學習空氣非常好,可是當階級鬥爭的教育上來了,我處在這種地位呢,只能採取一種逃避的態度。

  然後我就厭學。反正自打那兒以後,老師講課我畫畫,啥也不弄了,還留了一級。那時候也想過換一個學校,後來也沒有換成。反正那時,我感到在當時的教育體制中,我已經沒前途了。我覺得上高中,上大學這些事,對我來講沒有可能了。我變成事事憑興趣,喜歡什麼就幹什麼,喜歡繪畫就畫,我喜歡書法就寫,喜歡什麼書就讀,完全是不顧教學大綱和教育體制的框架。我清楚按當時的社會結構,我是一個不為社會所容的人,或者說,我很難被容進去了。儘管我當時還是希望被認同,絕對沒有要造反的心態。只不過自己隨心所欲,與學校的教育體制格格不入。留級之後,我還是繼續自己的生活方式。

  班主任雖然不再是我的班主任了,但還教我們語文。她也在設法修復關係,專門在課餘安排了一段時間,讓我給全班同學講詩詞格律。這是中學期間給我留下的唯一美好記憶,第一次在黑板上寫字,上台講自己喜歡的東西。近年老同學見面,還常常跟我提起這件事。我後來感到,老師可能也不是非要與我作對,如果當時社會上沒有那麼濃厚的政治空氣,我們的師生關係,可能會很單純也很正常。

  後來文革爆發,校長被打倒以後,這位老師偷偷向我透露,整我是校長拍的板。當時還有老師起來揭發校長,說他出身是惡霸地主,父親是土改時被鎮壓的,母親還在。他在某年收到母親一封信,裏面夾著一縷白髮。這種揭發就是要證明,他是地主階級的孝子賢孫。我當時就有一種感覺,階級鬥爭理論和人倫親情的衝突是很大的。

  在那個時代,如果你出身不好,那是非常危險的。當時社會上流傳著周恩來與赫魯曉夫的對話。赫魯曉夫炫耀他礦工的出身,周恩來說,是,你出身工人家庭,我出身官僚家庭,可我倆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我們都背叛了自己的階級。

  我覺得,從50年代起提倡思想鬥爭、揭發檢舉,中國就開始了一個提倡背叛的年代。到1957年,這種背叛不只發生在社會上同事之間、師友之間、上下級之間;連家庭父子之間、夫妻之間、晚輩和長輩之間,都會有背叛。到文革中更演變成為造反,最後全社會以造反為時尚,其所由來者漸矣,提倡者和被整者形成了一種循環。那個拍板整我的校長,被人整得非常慘。實際上大家都在這種整人的政治文化里苟活。痛,但一點不快樂。

  “文革”前我基本上就是這麼過來的,蓄積了一些情緒,心裏面感到不公正。到“文革”初起時,我又發現,好像不只我這種人有情緒,很多革命家庭的後代,他們也對現實不滿,這就要談到紅衛兵運動的興起。

◇ 清華附中紅衛兵

  對於紅衛兵對成立,我的老同學卜偉華寫了一篇《清華附中紅衛兵成立始末》,有比較詳細的記載。當時高中的一部分幹部子弟,對學校教育路線也不滿,與學校領導的關係一直比較緊張。他們在1966年5月間,就開始批判校領導,並舉行秘密集會。他們有這麼一個群體,但起初還不叫紅衛兵,直到5月29日才命名。這些都發生在6月2日《人民日報》發表聶元梓等人的之前,但我們初中同學對此並不知情。這些人都是根正苗紅的黨團員、預備黨員,出於對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忠誠吧,對被稱為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這套教育體系,提出了許多質疑和批判。

  北大的火點起來以後,清華大學的領導就採取了應對緊急措施,規定內外有別,大字報要貼到專門的地方,一般是貼在大教室里。當時清華附中也採取這個辦法,我們幾個初中同學,認為學校的舉措不對,就貼了一張大字報,對這個措施提出質疑,當時紅衛兵還沒有浮出水面。我們的大字報對教育體制沒有什麼深刻的批判,只就是就事論事。學校當局發動了全校輿論來圍剿,連續三天全校共討之。我們這幾個初中學生成了眾矢之的,可是不肯服輸,那三天我們幾乎沒有睡覺,我趕寫了不少反駁的大字報貼出。我一直愛寫毛筆字,這回派上了用場,於是有人說,這小子毛筆字練出來了。我自己也發現,勤寫大字報,書法確實有所提高。由於毛澤東批准發表北京大學聶元梓等人的大字報,形勢發展很快,高年級同學在另一條戰線上出擊,貼出署名“紅衛兵”的大字報批判校領導。

  紅衛兵出現后,出現了與校領導正式對抗的局面。團中央派了劉晉、章建華為正副組長的工作組進駐我校,宣布校長萬邦儒“停職反省”。當時,學校黨支部書記是另外一位女老師。校長被打倒后,黨支部門口被人貼了對聯:“廟小神靈大,池淺王八多”,橫批是“一群混蛋”。幾位女領導在裏面痛心疾首哭成一團,說自己站錯隊啦,犯了錯誤。同學們圍在門外不依不饒地叫罵,繼續打落水狗。

  這是一個突變,在工作組進駐之前,我們這些初中同學和紅衛兵處於孤立地位;工作組進來后我一下子感到輕鬆了。

  我們本來沒有什麼想法,但紅衛兵在工作組進來后就開始建立政權——“文化革命委員會”。記得還搞了一次選舉,各年級要選“文化革命委員會”的成員。這時候我才發現,“出身”決定成敗。在校內風波初起的時候,紅衛兵和我們關係很好,相互有些聲援。可是江山已改,大局已定的當口,首先就要排除掉我。我也很清楚自己“底兒潮”。

  剛貼大字報時,我曾向父親說起學校的情況,他告誡我,形勢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簡單,不要卷到這種事情裏面去。他的政治經驗果然不錯,由於我“出身”不好,“紅衛兵”翻身後首先就與我“劃清界限”。他們的“造反”有其政治背景,的確是革乾子弟當權。而這幾個初中同學貼了第一張大字報,似乎是搶了不該搶的風頭。由於我們在初中同學中很有影響,於是紅衛兵耍起政治手腕分而治之,收編了其他人,對我則實行“邊緣化”——不準革命。

  事後才得知,他們還挺重視這事,做了很多工作,使我不能當選。我本來就是路見不平出手,完事了也樂得逍遙,根本沒在意這事。我因此也就解脫了,抱著一種看熱鬧的心態。此後,我常跑圓明園遺址和頤和園,去畫風景寫生。記得我還畫了張漫畫,畫的是本校教學大樓,把所有被認為是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爪牙的教師都畫進去了。那時很時興這東西,我覺得很好玩就畫了。我把那個美術老師也畫進去了,他看了以後點點頭說,畫得還挺像。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很對不起這些老師。這件事之後呢,我逐漸變成逍遙派了。

  那時候我發現周圍有很多變化,特別是人的變化。說話、處事、生活方式,都向著革命化、粗俗化發展,同學之間開始互相整,不能容忍任何美好的東西。我不妨再追溯兩件事:有一個同年級同學,其父是位有名的學者,他在日記中記錄了與一位高年級漂亮女生的情愫。這件事被偷窺並傳遍全校,在當時成為本校的一個大新聞。到了“紅八月”的時候,這位女生在學校被斗、被打,剃成“陰陽頭”,扣上“流氓壞分子”的帽子。還有一位女生當時是三好學生,人長得漂亮,經常表演節目,總之是肯定能引起嫉妒的,後來被同學整得去卧軌自殺。人沒死,手指有幾根殘了。

  老師有兩位自殺的,王友琴有記載。有位老師被指為“流氓”,這件事也沒有任何證據,被打得很慘,跳煙囪自殺了。還有一位是體育老師,他兒子與我同班,當年清華附中能有那麼好的成績,全靠這位老師,他是68年清隊時跳樓自殺的。這兩位死得太冤。

◇ “低種姓”生活見聞

  紅衛兵執掌學校大權后,同學們的身心內外,開始發生“革命性”變化——以粗野為時尚。

  首先流行“國罵”,據說有的女同學為表現“革命”,曾聚集在一起大練“三字經”,直練到隨時脫口而出的水平。還有一種風俗是赤腳,因為“泥腿子”代表“革命”。曾見本校某些“校花”,裸著白嫩的小腳丫,在煤渣鋪成的道路上艱難行走,真是那個年代的獨特風景。

  軍服也成為時髦服裝,並配上軍用寬皮帶,以示威武雄壯。據說新“國防綠”還不夠資格,褪色的黃軍裝(俗稱“屎黃”)才能顯示出家裡是“老革命”。後來“屎黃”又被認為家庭地位不夠,改為流行“將校呢”,那是高幹子女們的專利。

  毛澤東在青年時代,曾主張“文明其頭腦,野蠻其體魄”。到了“文化大革命”這個“以頭立地”的時代,一切都要顛倒過來,開始用肢體代替頭腦。赤腳勉強可與“野蠻其體魄”沾邊,孰料連頭腦也被野蠻化,非但“國罵”盛行,不久皮帶也成“國打”工具,全身心地投入毀滅文明的“革命”。

  紅衛兵很快趕走了工作組,還先後召開過兩次大會,一次是工作組負責人劉晉回校作檢查,另一次是在清華大學禮堂鬥爭團中央書記胡克實。記得主持大會的紅衛兵頭頭質問胡:“你是什麼出身?”,他吞吞吐吐地說:“是資本家。”,言語間似乎又矮了一截。紅衛兵頭頭責令他跪下,胡遲疑了一下,全場狂呼口號,於是他只好從命,跪在地上接受批判。

  回家后對父親談起此事,父親說胡克實的父親是他的老朋友,一家保險公司的掌門人,思想開明進步。三十年代父親在上海從事救國運動,胡先生也參加了。父親受到國民黨當局的威脅時,胡先生悄悄為他雇了一名保鏢,但不讓他本人知道。父親強調:中國的資本家,絕大多數是是愛國的,不是壞人。

  不久開始放暑假,那時已開始流行一副對聯:“老子革命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橫批:“基本如此”。我當然不贊成此對聯,但已沒有興趣去辯論,因為人家既然“不準革命”,也犯不上跟著亂摻和。暑期中有“返校日”,召集大家到清華大學操場去開大會,聆聽“革命的大哥哥大姐姐”們的“革命”鼓動,會場高唱“造反歌”曰:
  “拿起筆做刀槍,集中火力打黑幫,誰要敢說黨不好,馬上叫他見閻王!老子革命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要是革命的你就站過來,要是不革命你就滾他媽的蛋!”唱到最後全場齊呼:“滾他媽的蛋!”

  世上有幾人樂於唾面自乾,承認自己是“混蛋”?像我這種“出身”不好的同學,歌當然唱不下去,但又不能公然退場,好容易熬到終場,便抽身“滾蛋”。由於“對聯”遭到普遍的反對,不久出現了一種“出身不紅”但“靠攏革命”的學生組織,稱為“紅外圍”,我對此毫無興趣。

  1966年8月18日,當女紅衛兵宋彬彬幸福地為領袖戴上革命的紅袖章時,老人家親切地問她叫什麼名字。當他得知是“彬彬有禮”的“彬”時,似不經意地說了一句:“要武嘛。”於是宋彬彬從此改名“宋要武”,引為無上光榮。

  就是這金口玉言的“要武”二字,不知令全國多少人在日後的抄家和武鬥中喪命。

  那天我自然是沒有跟著去山呼“萬歲”的資格。據父親分析,毛主席肯定要有出人意料的大動作。但這“動作”之快,是他沒有料想到的。

  老人家親自寫信給清華附中紅衛兵:“你們在六月二十四日和七月四日的兩張大字報,說明對剝削壓迫工人、農民、革命知識分子和革命黨派的地主階級、資產階級、帝國主義、修正主義和他們的走狗,表示憤怒和申討,說明對反動派造反有理,我向你們表示熱烈的支持。”於是本校紅衛兵獲得無上榮光,成為全城紅衛兵的“老大”,清華附中作為紅衛兵運動的發祥地,改名“紅衛兵戰校”。

  其後數日,全城處於“破四舊”的狂熱之中。記得我的一位同學史青(清華大學圖書館館長史國衡之子),曾邀我到其家幫助藏匿處理“四舊”。8月23日清華園內抄家和暴力事件已不時發生,本班紅衛兵到老師家中“破四舊”,回來還得意洋洋地說:有隻很大的古董花瓶被他們打碎,王老師十分心疼云云。我見形勢緊張,晚上偷偷跑到大學校園一個僻靜的電話亭,與父親通電話,得知家裡也有紅衛兵來貼大字報,但他說自己能夠應付,並囑咐我暫時不要回家。

  8月24日晚上,清華大學校園裡一片瘋狂。前清大學士那桐題額的標誌性建築“清華園”門坊已被推倒,校領導劉冰、艾知生、何東昌及“大右派”錢偉長、黃萬里等“牛鬼蛇神”,被用皮帶抽打著,在現場汗流滿面地搬運磚石……本校一對姐妹花的母親,是一位蒙古王爺之後,人稱“善格爾公主”,在清華園一帶擁有不少房產,也被披頭散髮地拖來批鬥。有位中學女紅衛兵,一路用皮帶抽打一名“反動大學生”(據說其父是上海的基督教牧師),當有人提出“不要打人”時,她理直氣壯地回答:“是毛主席叫我打的!”這時我才明白,“要武”的暗示竟有如此大的威力。

  當晚回到宿舍,裏面空無一人,新置的蚊帳已被撕碎,床上鋪著一張墨跡未乾的大字報,將賤名打上紅叉,責令:“反動分子狗崽子,滾蛋!快滾蛋!”

  既然不受歡迎,於是收拾行李,遵命“滾蛋”。不料本校四門緊閉,未經“革委會”許可禁止出入,已成“關門打狗”之勢。若不設法逃走,則皮肉之苦難於倖免。

  我在運動初起受圍攻時,曾勘測全校地形以防不測,發現校園圍欄有一處不密,欄下有空間與校外小河相通。情急之下,于夜幕中鑽出圍欄,連淌兩條小河,走上校園西側的馬路,剛好有一趟末班車經過,迅速登車遠去。此時天降小雨,坐在車上,仔細品味著“惶惶然若喪家之犬”的滋味,不知進城之後,有什麼樣的命運在等待著我。

  我不敢去燈草衚衕章宅,便去了汪芝麻衚衕母親的住處,剛下公共汽車,便見一群紅衛兵蜂擁而上,查問乘客“是什麼出身”。走在黑夜的凄風苦雨之中,暗自慶幸“又逃過一劫”。回到家中,母親告知本衚衕的鄰居張潔鳳、傅毅茹、周康玉等幾位小有資財的寡婦,均已在抄家時被打死……

  我將從宿舍帶回的大字報和破蚊帳給母親看,她很是不解,以為同學間何至於有如此仇恨,要我明天回學校,好好向大家解釋一下。看來她對於嚴酷的“革命形勢”還很木然。

  當晚心中記掛著父親的安危,一夜沒有睡好。次日一早,決定按照母親的意思,回學校看看。同時叮囑母親,探聽一下父親的情況。

  回到校園碰見的第一個人,是本班的輔導員,一位高年級的工農子弟。此人一向很革命,將我視為另類。一照面就板起臉宣布:“從現在起,不許你隨便走動!”快走到宿舍樓時,遇見一位本班同學,是革乾子弟,曾與我一道給校領導貼過大字報,算是有過“戰鬥友情”的。他搖晃著一條皮帶,半開玩笑地對我說:“你拿上這個,回去教訓教訓你爸。”

  我沒有回宿舍,徑直穿過操場,向教學樓走去。走到樓前時,見兩位女紅衛兵正在用皮帶狠狠抽射門房周大爺。據說他曾是圓明園一帶的地主,因家道敗落,解放前就把地賣光了,後來便在學校當門房糊口。周大爺平日與世無爭,好寫幾筆“精氣神”之類的毛筆字,每逢冬至起九,便畫上一幅“九九消寒圖”掛在門房裡,每日塗黑一個梅花瓣度日。他最大的樂趣無非是燉上一鍋紅燒肉,喝兩口小酒。

  此時本班同學已經在樓上望見我,招呼著要我上樓,但聲調中暗藏玄機。我見周大爺被打的慘狀,知道上去不會有好果子吃,便沒有進教學樓。

  昨晚尚可鑽欄而逸,此刻卻是大白天,故技不可重施。於是鼓起勇氣,大搖大擺地走向校園西側的旁門。此處有一位高年級的紅衛兵站崗,我在本校已是有名人物,他焉有不識之理。不過我當時的走路的氣勢,似乎將他震懾住了,他遲疑了一下,將頭偏過,任憑我大步流星地揚長而去。

  闖關成功,心情不亞於伍子胥過文昭關。回家見到母親,她已去過燈草衚衕,父親那裡宅門洞開,外面鄰居正在議論,說是“帶走了,帶走了”。由是判斷,他已遭厄運,生死未卜。

  慘劇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中每天發生,狂熱的周圍,是中國“明哲保身”的旁觀者們特有的冷漠。瘋狂持續了數日之後,清華附中紅衛兵發表《對目前形勢的十點估計》,表明要遵從偉大領袖的號召,不再採用武鬥辦法對付階級敵人。由於本校紅衛兵的聲望和影響力,革命的高燒開始減退,於是我又回了一趟學校。

  在校園裡,見到一位被指為“作風不正”的高年級女生,被剃成了“陰陽頭”。走進教室,只見兩位“出身不好”的女同學王淑瑛、孫淑綺也被“剃度”,坐在角落的“另席”上,其他同學訕笑著跟我打招呼。我問那位要我用皮帶抽父親的男同學,如當時我留在學校,是否也會遭到同等待遇?他笑著回答:“不會的,我們只想好好和你談談。”我冷笑一聲道:“只怕未必。”。

  此後得知,本校萬邦儒、韓家鰲兩位校長,在8月24日晚遭到毒打。8月26日晚,物理教師劉澍華在鬥爭會上被毒打后,從鍋爐房的高煙囪向內跳下,他的兩條腿骨插入體腔,屍體縮短了許多。同時高年級的“反動學生”如鄭光召(鄭義)、鄭國行、徐經熊等,皆在被打之列。鄭光召身強力壯,是本校高年級學習、體育“尖子學生”,只因貼大字報保過校領導,被剝去上衣,光著膀子用皮帶狠抽。他不服罪名,將一枚毛主席像章穿過皮肉,別在胸前,結果被打得腎臟出血。據老同學史鐵生回憶,上述兩位本班的女同學,也在被打之列。

  十五六歲的中學少年,正處於躁動的青春期,充滿反叛的激情,追求破壞的快感。這場“史無前例”的所謂“革命”,正好為人性之惡提供了表演和宣洩的大舞台。侮辱人、打人和打死人,在當時充滿著隨意性和隨機性。以我的“出身”和個性,言語之間發生衝撞,後果是無法逆料的。

  “文革”后校友們聚會,同學們多為以往的傷害相互致歉(包括那位叫我用皮帶抽父親的同學),了卻恩怨,重續友情。但孫淑綺同學從不露面,可見當年感情傷害之深。

  數年前某位成為名作家的紅衛兵領袖,聲稱清華附中無人被打,聞之令人絕倒!莘莘學子無端地相互殘虐,責任或可歸咎於時代,但當事人若毫無反省之意,甚至抹殺歷史,不知與否認“南京大屠殺”的日本極右翼有何區別?據說作家屬於有“知識分子良心”的品類,但我懷疑其中有贗品。

  從學校二次脫身後的幾天里,我每日在街上毫無目的地亂走,大街上不時有滿載抄家物資的卡車呼嘯駛過。曾幾次衝動想去找父親,但一見到周圍隨處可見的暴力,便只有止步。直到半個月之後,才打聽到父親的下落,他被紅衛兵押去參加吉祥戲院的“打人集會”,是從那裡出來的唯一生還者(關於父親在這場劫難中的經歷,我已另文記述)。

  我見到不少老年“黑五類”,被剃了“陰陽頭”,由紅衛兵押送著“遣返”回鄉。全國被從城市趕回原籍的有397400人(《參考資料之四——把舊世界打得落花流水》,1966年10月),其中北京市85198人(參見丁曉禾編著:《老三屆朝歌·狂飆——紅衛兵童話》,中共黨史出版社1998年版,第六章)。後來“紅色高棉”在柬埔寨採取的滅絕城市人口方式,即效法於此,不過手段更加殘酷。我在西單的大街上,見到兩名女紅衛兵,用繩索套在一名五十多歲的婦女頸上,用皮帶抽打著,像狗一樣牽著走,那婦女身著的白短衫上,好幾處用墨筆寫著“反革命”……

  我不知這名婦女能否話下來?但有人親見,另一名被誣以“反革命”罪名的年輕女子,抱縛在柱子上用銅頭皮帶抽打脊背,此女一聲不吭,拒絕誣服,直到貼身襯衫抽爛;於是有人提議抽“前面”,遂被翻身反綁柱前,狠抽胸乳,沒打幾下,女子慘叫一聲,立時斷氣。我認識的一位老人家的女兒,因為家庭“出身”不好,本人又長得漂亮,同班的女紅衛兵便專門用皮帶抽她的臉……這些都屬於性變態的虐行。

  記得一本精神病學書上講,特定環境下的人群,會在某種誘因下,引發集體精神失常現象,稱之為“精神病流行”。當年閉關鎖國的中國大陸,就類似這種發病環境,各種矛盾找不到宣洩的孔道,一旦被人誘導,便集體發狂,使全國成為恐怖的大瘋人院。

  前些年一位中共領袖的兒子訪問德國后對我說:“與經歷過納粹時代的老一輩談起中國‘文革’,他們特別能理解。”紅衛兵成為“文革” 的第一批社會打手,就類似納粹德國的“衝鋒隊”。小將們是“無知者無畏”,但充其量只是幫凶角色。北京和全國各地發生的普遍暴力,不是什麼自發的“群眾革命行動”,各街道派出所都向紅衛兵提供了本轄區的抄家對象名單。據官方統計,從8月下旬到9月5日止,北京市共打死1772人(《北京日報》,1980年12月20日)。但社會暴力造成的大量自殺者,顯然未被統計在內;被“遣返”回鄉的“黑五類”,有多少人死於凍餒,則更無從查考。

  母親所住衚衕里,那位和善慈祥的傅毅茹老太太,家住獨門四合院,熱心鄰里公益,曾被推選為街道主任。她年輕時應當是個美人,平日白髮修齊,衣著整潔,保持著老年婦女的風度。老太太已故夫君是位舊時的小官僚,於是列入抄家名單,從褥墊下搜出短刀一把(我懷疑是有人栽贓),頓時罪在不赦,慘死於紅衛兵的皮帶之下。另一位周康玉女士也是獨居小院,據說是天津名門周家的後裔,平日十分低調,但既屬於“大資本家”眷屬,自然在劫難逃,打成半死以後,掙扎著上了吊。

  母親屬於海外歸來人員,又曾留學東洋,加上與父親的關係,何以當時能幸免於難呢?一是她的鄰里關係不錯,二是管片民警對紅衛兵說,此人自解放以來,從無海外聯繫,這性命交關的一言,對母親的命運重於九鼎。不過到了1968年“清理階級隊伍”時期,她還是沒逃過被單位關押審查的命運。

  死者已矣,苟活者活罪難逃。大街小巷中,一下子平添了許多掛著黑牌掃街掃廁所的“牛鬼蛇神”,其中許多是白髮蒼蒼的老頭老太,我所見到的最高齡者,是一位已超過九十歲的老先生。印度和日本從事賤役的賤民們,在我們這個文明古國中,又增加了不少同類,街道衛生大為改善。

  這條衚衕是東城區財政局所在,該局臨時成為抄家物資倉庫之一。我曾見一對老態龍鍾的夫婦,大約屬於“小業主”階層,推拉著老北京揀破爛用的四輪“地坦克”,上載一堆破舊的生活用品,步履蹣跚地到財政局請求上繳,說是奉紅衛兵命令送來的,但該局不收。問“哪兒能收?”,答“自己問去。”於是又艱難地挪走。由是得知,某些抄家對象還要服“送貨上門”的勞役。

  抄家過後,北京的大小拍賣行里,堆滿各種抄來的高檔硬木傢具(文物除外),以極低廉的價格出售,據說有識貨者乘機購入,發了一筆小財。至於揀垃圾獲得珠寶、黃金、銀圓者,更大有人在。

  某日母親得到街道通知,每戶發給小票一張,持票可購抄家物品一件。這屬於“革命群眾”待遇,她不敢不去。稍後帶回一件三層的精巧食盒,說是周康玉家的,作價五毛。這件物品一直使人有殺人同謀的負罪感,只好當作那個荒唐年代的一件“文物”,保存至今。

  這場社會財富再分配,居民廉價分得的,只是幾滴餘瀝,聊為封口之資罷了,真正的大頭在國庫那邊。據不完全統計,全國共沒收黃金118·8萬兩,白銀30·6萬兩,銀元978·9萬塊,外幣729·7萬元,現金、存款、公債券428·8億元,金銀飾物171·9萬件,古物1000萬件。北京市沒收黃金10313兩,白銀345212兩,現金55459919元,文物玉器613618件,住房52萬間(《參考資料之四——把舊世界打得落花流水》,1966年10月)。另據透露,北京市被抄家有11·4萬多戶,由有關部門收購、收存的文物、字畫、硬木傢具等實物330·1萬件,各區、縣收存財物變價達1867萬元,沒收圖書235萬冊。僅西城區福綏境一個街道,就有1061家被抄,圖書字畫焚燒了八天八夜(參見丁曉禾編著:《老三屆朝歌·狂飆——紅衛兵童話》,中共黨史出版社1998年版,第六章)。

  這些公民的合法財產,“文革”結束后雖有政策予以發還,但十補九不足。房屋被占的很難清退,即便清退了,也沒人敢向國家追討這十年的房租;廉價處理的財物,不會按原值補償;黃金折價發還,原物仍躺在國家金庫;本主已死無人認領的,自然成為死帳;而由於賬目混亂、經手人中飽或被人冒領的,則更是有去無回。

  母親的兩位老同學黃瑞華和周國德,一住京師,一居滬上,都是被抄戶。兩人多次到“抄家物資清理辦公室”查詢,永遠被告知“還沒查到”,窮愁潦倒中苦等到去世,也沒領回一錢一物。

  1966年8月後,革命師生搞“大串聯”,我因為“出身”不好,一直拖到1966年11月,才到學校“革委會”開出一份介紹信,揣上父親給的二十元錢,擠上比沙丁魚罐頭還要憋悶的火車南下。先後去了蘇州、上海、杭州、南昌,一路發現父母讓我去探望的老朋友,全都遭到不幸。

  那些年流行一句話:“出身不能選擇,但道路是可以選擇的”。我屬於“可教育好的子女”,卻不肯領這份情。周恩來等革命前輩出身剝削階級家庭,受的是資產階級民主教育,背叛出身走上革命道路,可見那種教育的後果還是不錯的。但此時什麼才算做“教育”,誰又有資格“教育”別人,就很難界定了。

  本校軍代表曾找我談話:“聽說你也是‘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受害者?”我回答:“不是。”我從內心認為,從廣義的角度,大家全是受害者,包括這個做我“思想政治工作”的軍代表在內。所謂“反動路線”,根本與“資產階級”無關,倒是體制中有許多封建主義。

  自從讀了遇羅克的《出身論》,我就開始向人本主義回歸,否定給活人貼標籤的哲學。我時常和一些朋友同學討論歷史、哲學和文學藝術,並換閱被禁的書籍,也“惡毒攻擊”了“無產階級司令部”。

  1968年“清理階級隊伍”時,我被揭發出有反動言論,於1968年12月被關進了“群眾專政”的“牛棚”。“牛棚”坐落在本校西側,系由自行車存車棚改造而成,頂部覆蓋一層瓦楞鐵皮。所謂“改造”,只是用紅磚砌上牆壁,再分隔成單間加上鐵門而已,腳下仍是泥土地面。棚內有兩張木板床鋪和一個課桌,沒有窗戶也沒有電燈爐火,黑暗陰冷無比。看守的“革命群眾”開門的時候,藉著室外的光線,可以發現鐵皮棚頂掛著白霜和冰凌。

  我從被關的當晚開始受審,被要求交代“惡攻”罪行。連續審了三夜,也被毒打了三個整夜,打手大多是本校高年級“出身好”的“革命學生”。三四個人圍著我,像圍著一隻拳擊沙袋,前後左右同時拳打腳踢,口鼻很快流血,頭髮被揪得一把一把往下掉。過去看漫畫有被打得兩眼直冒“金星”的畫面,小說中也有這類描寫,總覺得不可理解,這次卻親身體驗到了:拳頭耳光交加之時,確有金光從視野閃過。由是可知,耳光的“光”字蓋源於此。

  清晨回到“牛棚”時,腰已被踢得直不起來了,頭皮上滿是揪出的血泡。我曾兩次從“紅色恐怖”中僥倖脫身,但這次不行,白天鐵門鎖閉,夜晚小院內探照燈晃如白晝。時值隆冬,室內溫度幾乎與室外無異,幾天下來,兩腳凍得腫起,連鞋都穿不上了,遑論逃跑。

  管理“牛棚”的是“工宣隊”,連打三天收效不大。“軍宣隊”的軍代表來教訓我,他定了調子說:“你老子反動你也反動,是‘現行反革命’。革命群眾‘動’了你幾下,是出於革命義憤,不好好交代問題別想出去。”我知道這次在劫難逃,無理可講。把心一橫,要來紙筆,自己怎麼想的就怎麼寫,把對“文化大革命”的看法都寫了出來,索性當他一回“反革命”。

  過去校領導整我,我也給校領導貼過大字報,如今輪迴到同一地獄。校長萬邦儒和被迫揭發我的同學都關在這裏,同我關在一個“棚間”的難友是副校長韓家鰲。韓校長是個溫文爾雅的人,真草隸篆都寫得很漂亮,曾在本校展出過,“文革”爆發后被扔在一間教室的角落,被我悄悄撿走作為收藏。他以前頗有知識分子風度,此刻卻破衣爛衫,蓬頭垢面,耳廓長著半圈凍瘡,每天外出與萬校長等“專政對象”一起“勞動改造”。韓家鰲對我很照顧,我被打得一連幾天起不了床,他天天給我打飯、打熱水。我為自己過去的冒犯向他道歉,韓校長則透露了以往校領導整人的內情,並表示自己也認為這種做法是不對的。

  “牛棚”的飲食以窩頭為主,平時只許吃最便宜的素菜。我們有時只好搞“精神會餐”,各自詳盡描述自己吃過的好東西。1969年1月1日,毛澤東發表“對反革命分子和犯錯誤的人,必須注意政策,打擊面要小,教育面要寬”的“最新最高指示”后,“牛棚”中人的待遇有所改善,開始實行“人道主義”,室內安了一個煤爐。我倆最愜意的享受,就是烤窩頭抹臭豆腐,室內空氣就顧不了許多了。這也有一個好處,就是看守的人不愛開門進來了。不久又進一步“人道”,遷入有暖氣的宿舍樓,只好與這種享受徹底告別。

  我的凍腳隨著恢復供暖迅速恢復,不久被責令與韓家鰲一起參加“勞動改造”,去掃廁所併為鍋爐房運炭渣。我生平第一次有機會“合法”進入女廁所,就在此時。燒鍋爐的師傅對我們很和氣也很照顧,最重的活他總是親自干,我倆只要搭把手就行。看來身為“領導階級”的工人階級,未必革命得“鐵板一塊”。

  “專政對象”中還有幾位有“歷史問題”的老師,我們每天在押送之下,列隊到食堂打飯,“工宣隊”的一位年輕女工,比我大不了幾歲,見面總是盯著我笑。“書生落難”有人青眼相向,我多少有幾分得意。我們打飯總是被安排在最後,好菜基本上賣完了,有時能買到一份有肉末的菜。春節食堂供應餃子,韓校長和我想買,押送的人沒有異議,不料有位中年“工宣隊”師傅一聲斷喝:“舊社會勞動人民過年都吃不上餃子,你們這些‘牛鬼蛇神’還想吃,沒門兒!”於是只好各買一份白菜捧回,心中琢磨著若是那位女工在場,這頓餃子還是能吃上的。

  搬入宿舍樓后,實行早晚“請罪”制度。“牛鬼蛇神”們橫列一排,在偉大領袖像前低頭肅立幾分鐘,類似追悼會的默哀。早“請罪”完開始勞動,晚“請罪”畢開會“鬥私批修”,說的都是言不由衷的套話。

  終於有一天開大會宣布“落實政策”,韓校長和兩位同學被宣布“解放”,對我的處理是“‘反革命’帽子拿在群眾手中以觀後效”。會後準備回家,那位揭發我的同學悄悄向我解釋說:“我揭發你,是為了你好。”我沒有回答,心裏想的卻是猶大之吻。

  從1966年到1969年的四年中,中國政壇的巨變影響著每一個家庭。偉大領袖不時發表“最新最高指示”,每次都有徹夜敲鑼打鼓的遊行來慶祝,預示著又有一批新的遭殃者產生,人們開始厭倦這種“不斷革命”的生活。

  那些曾經風頭十足的紅衛兵領袖,他們引以為榮的父母也成了運動的對象,有的被打倒,有的自殺,有的“靠邊站”。“血統”的優勢一旦被剝奪,人也變得氣勢全無。紅衛兵的利用價值使盡之後,便被牽出來做替罪羊,以平息民憤。政治輪迴如此迅速,使“老紅衛兵”(簡稱“老兵”)充滿了怨憤,於是組成“聯動”炮打“中央文革”。

  某日無意中踏進一間空教室,只見牆頭筆墨淋漓地題著一首“反詩”,分明是要“上山打游擊”的口吻:

  熊熊鬼火照天燒,倒走橫行盡魔妖。
  亂世方顯男兒志,拋卻書箱進山坳。

  他們的反抗很快遭到鎮壓,我曾親見清華大學“井岡山”攻打本校宿舍樓,抓走紅衛兵領袖卜大華的場面。

  我發現周圍的人態度開始發生變化:我幾乎不再被視為“另類”,因為被打倒的人太多了,父親不過是被早打倒了十年而已。台上幹部的子女,繼續耀武揚威;而倒台幹部的子女,仍保留著攀比父母級別的習慣思維定式。因父親過去曾是四級“高幹”,於是我也曾莫名其妙地被某些“老兵”引為同類,但絲毫不感到有與榮焉,反而覺得哭笑不得。

  有些“老兵”也主動與我攀談,發泄對這場運動的不滿,懷念起當初一起給校領導貼大字報的日子,甚至稱讚我對本校“揭蓋子”所拔的頭籌。但我對此已無興趣,內心不斷反省自己以往的荒唐,而且從根本上否定這場運動。

  記得某日與一位“老兵”,在清華園的“水木清華”後面小山上閑聊,碰巧有一位戴著大口罩的女大學生低頭走過。“老兵”悄悄問我:“你知道她是誰?”我答不知,於是他告訴我:“她就是劉濤。”劉濤乃劉少奇之女,運動初起時與賀龍之子賀鵬飛同為清華大學革委會負責人。她不幸上了江青的當,起來揭發繼母王光美。及至父親被打倒,她的利用價值也耗盡。此時形單影隻,人人視同陌路。

  事隔多年後。我相信劉濤無非是年輕無知,被政敵所利用而已。她沒有不可饒恕的罪,錯在傷害的是繼母。

  我想起了胡風,他是人大代表,享有非經人大常委會批准不受逮捕的法定特權。胡風與夫人梅志於1955年5月17凌晨被捕,18日人大常委會才開會批准逮捕胡風,沒有委員對違憲捕人提出質疑。當時的委員長劉少奇也不會想到:十二年後他身為國家主席,竟然也無法用憲法保護自己。

◇ 感言

  人啊,你的幸與不幸,就看你趕上一個什麼樣的時代。有一篇文章題為《我最願意生活的十個時代》,中國有十一世紀的北宋、杜牧時代的揚州、名士時代的東晉;外國有本世紀六十年代的美國、蘇格拉底時代的雅典、達.芬奇時代的義大利、本世紀二十年代的巴黎……我想這很有道理,一個人你頂多活一百年吧,一般人平均八十年就不錯了,這一生把你擱在哪一段、哪個歷史坐標上非常重要。要是出生在一個黑暗時期,在這個時期結束時你就死了,那你算是倒霉透了。就個人而言,我覺得自己趕上了苦難最多的一段。我們就是趕上了,感受多一點。這就是誰趕上誰倒霉。沒辦法,誰讓咱們趕上了。

  有時候我也想,能親身感受這麼多,也是“幸甚至哉”!我算是研究點歷史的,要不是親身經歷這個年代,在感知、認知上還沒有這麼大幸運。你要沒經歷,將來寫這一段歷史,你就缺點什麼。比如“文革”研究,現在的研究生、碩士、博士也有研究這段的,他出生的時候“文革”已經結束或接近結束了,他的感受和我們是不一樣的。

  這種體驗呢,也算是一種財富。當然了,你要說不幸,肯定是不幸。不幸也是一種財富。正好讓你趕上了。有時候想想,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也沒什麼可羡慕的。正好從那裡過了一趟。現在我對往事,要麼乾脆不想。但真要想哪一段了,就會深入地去想。

□ 摘自米鶴都主編:《紅衛兵時代風雲人物》之二,趙誠、丁東采編,中國書局,2011年。

來源:北京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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