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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櫓:聚光燈外,那些偉岸的身影——把臨時的角色,變成終身的選擇

2026年06月04日 3:52 PDF版 分享轉發

轉自:新世紀,文章內容並不代表本網立場和觀點。

小鎮作家  X

@LiuLu2017 · Jun 3, 2026

聚光燈外,那些偉岸的身影

——讀回憶錄《我心依舊》

大櫓

一部關於中國運動的回憶錄,通常會把鏡頭對準講台與紀念碑,對準那些站在話筒前慷慨陳詞、被聚光燈追逐的青年面孔。從五四、一二九、四五,到八六學潮、八九六四中國一波又一波的民主浪潮,幾乎都以學生為主力,歷史也習慣把他們的名字記在最前排。寧先華的《我心依舊》卻換了一個機位:它不是從講台上往下看,而是從人海里往上看。寫這本書的人,當年正是站在台下為學生吶喊、鼓掌、加油的那一個。

王軍濤在序言里把這種位置關係說得很清楚——學生是先鋒,知識分子是靈魂,而廣大民眾才是運動的中堅。一場沒有民眾參与的想要成功,是不可想象的。寧先華正是以“社會力量”的身份積極介入八九民運,向世人顯示民心的所向。聚光燈照不到他,但運動若沒有他這樣的人,聚光燈下也就空無一物。這本書最值得一讀的地方,恰恰在於它替這群“燈光之外的人”留下了姓名、日期、編號和審訊室里的對話。

一個組織者,而不是一個旁觀者

全書第一部分寫八九。值得注意的是,寧先華進入運動的方式,從一開始就不是青年學生式的一腔熱血,而是一個成年組織者的冷靜。《四·二六社論》發表后,他判斷中共老人不會讓步,於是決定“代表一種正義的社會力量”介入。他先做了瀋陽市民聲援團的秘書長,又被推選為瀋陽愛國市民自治聯合會的主席。在成立大會上,他主張在所有文件里加進“愛國”“擁護共產黨”的字樣,為組織披一層保護色;又建議曾被警方處理、有所謂“前科”的朋友主動退出,以免連累。事實證明這些判斷都很准——六四后瀋陽收審的二十多名骨幹,多數無罪釋放。這種政治上的成熟與策略意識,正是“社會力量”區別於學生純粹激情的地方。

隨後他北上進京,住進廣場西觀禮台的北京工人自治聯合會總部,白天為韓東方他們書寫公告與標語。“北京工人自治聯合會”這個響亮的名號,正是採納了他的建議。他用毛筆寫下的“國正天心順,官清民自安”,在多部天安門紀錄片里都出現過;他寫的“愛國無罪”橫幅被一位美國友人保存了三十多年,2023年紐約六四紀念館開幕時重新掛出——他在展廳里認出了自己當年的筆跡。這幾乎是全書最動人的一個隱喻:歷史的畫面里留著他的字,鏡頭卻很少給到他的臉。這就是“在背後默默支持和參与行動”最具體的樣子。

更見分量的是六四之後的選擇。鎮壓發生時他正南下避難,本有機會一走了之,卻在廣州火車站前反覆權衡,最終決定北歸,回原籍承擔責任,為此被收容審查一百天。一個聲援者,主動走回鐵牢——這個姿態本身,就為全書定下了倫理基調。

把臨時的角色,變成終身的選擇

如果說八九時的介入還帶著幾分時代偶然,那麼第二部分寫的九八組黨,就是徹底自願的承擔。1998年,藉著中共為加入WTO而簽署人權公約的“政治小陽春”,各地民運人士掀起組建黨的浪潮。寧先華等人領導的遼寧,最大的特點是與工人運動相結合,廣納留學歸來的知識精英、律師、大學教師、退役軍人和工運領袖,在全國的組黨活動中獨樹一幟,也因此付出了最沉重的代價:有黨員被羅織罪名殺害,十幾人被判重刑,他本人一審被判十二年,上訴后改判七年。

這一部分里,最讓人難以平靜的是他對酷刑的記述。2003年底,國安的“11·26專案組”在深夜把他反銬吊起,帶齒的鐵銬咬進手腕,造成永久性損傷。他寫下當時的絕望——“過去,我不理解’文革’時期為什麼那麼多仁人志士選擇自殺,今天我明白了”——也寫下後來在牢里想了幾年才想明白的內情:國安半夜搶著提審,不過是在和公安搶案子、搶頭功。把宏大的“顛覆國家政權”案,還原成辦案部門之間爭功諉過的現實邏輯,這種冷靜的筆法,比憤怒更有力量。

也正是在這一段,聲援者與殉道者在鐵牢里重逢。他與相識於八九的天安門廣場,十年後又在錦州南山監獄“特管隊”成為獄友。隔著放風場的鐵窗,他向劉曉波打出當年廣場上人人熟悉的V字手勢;他用毛筆寫下藏頭詩“劉曉波好”,想找機會以交流書法為名送過去,卻因突然調房而落空。台上的人成了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最終沒能活著走出監獄;台下的人坐滿七年,寫下了這本書。兩條命運在同一座高牆裡交錯,本身就是對“聚光燈”與幕後這組關係最沉痛的註腳。

傷口上的活動家

第三部分寫出獄之後。最見性情的,是他為夏俊峰一案的奔走。在出租屋裡為這位被判死刑的小販寫輓聯時,他手上突然失力,花盆摔碎在地——那雙手,正是當年被吊銬弄傷、此後再難靈活用力的手。肉體的舊創與當下的抗爭,被這樣一個細節縫在了一起。書里那個為接運骨灰而留下的電話號碼,尾號是“8964”,不動聲色,卻力透紙背。

而他為之付出的代價仍在累加:2014年瀋陽的兩套私宅被強拆,年近九旬的老母隨他流離失所;父親在他服刑期間去世,他沒能見上最後一面;母親後來在他流亡海外時遭遇車禍離世,他同樣無從告別;兩段才情兼備的戀情,都因他的政治身份而被迫中斷。2016年,他經由泰國、美國使領館的協助,拿到特殊簽證,終於“像一隻出籠的鳥兒”飛抵美國,脫口說出“自由”二字。到了海外,他沒有停下,而是繼續領導各地的民主黨組織、出任中國民主黨全國聯合總部(海外)的主席——把“背後那群人”的堅持,一直延續到了流亡之後。這條線索貫穿全書:紀念六四、維權、籌建獨立工會、組黨、海外重整旗鼓,年復一年頂著肅殺氣氛堅持下來的,正是寧先華這樣的人。

一份帶著傷口的證詞

作為一本書,《我心依舊》的好,不只在題材。它的開篇序章·出獄是一段漂亮的冷處理——零點的雪夜、監獄長親自督陣的車隊、那張要他簽字的釋放票——很有電影感。書里寫滿了群像:看守所里偷煙、做”繃子”的難友,被城管逼到絕路的小販,審訊室里既施暴又心虛的預審。作者自陳,這本書是“以我為圓心,以不同階段的活動為半徑”畫出的一個個圓,最終連綴成一段幾乎被主流敘事忽略的東北民運史。這個自我定位是準確的:它寫的不是“我如何成功”,而是一個群體如何承受。

尤其可貴的是它的誠實。被問到書名《出中國記》(原書名)是否自比摩西時,作者斷然搖頭——真正的“摩西”是徐文立、秦永敏、王有才這一代人,是東北那些長期坐牢、鮮為人知的普通人,“我只是他們中的一分子”。這種不搶功的自我克制,延伸為對民運內部與人性弱點的不迴避:他寫下“借”走自行車一去不返的“張總指揮”,寫下審訊中為自保而供出他、幾乎讓他背上“武裝暴動”罪名的朋友(隱去姓名),也寫下當年組黨時的天真樂觀與策略誤判。他援引王鼎鈞的話作為寫作倫理——敘事要有客觀的誠實,議論要有主觀的誠實。一本連自己人都不肯美化的回憶錄,反而贏得了讀者的信任。

需要說明的是,這並不是一部追求中立的“歷史”。它立場鮮明,毫不掩飾其民運視角,對中共政權的判斷處處可見作者的愛憎。但它的價值本就不在客觀仲裁,而在第一人稱的見證——在於它把“歷史進程”這類抽象詞,還原成一個個具體的人用青春、自由乃至生命換來的事實。書中那句被反覆提起的話,大概最能概括作者其人:“可以後悔當初的選擇,但你能放棄自己的理念嗎?”

聚光燈也許永遠不會真正打到這些人身上。但正是他們所站立的位置,撐起了那座講台。讀寧先華的《我心依舊》,就是去看一看燈光照不到的地方,那裡站著的,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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