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進臨終關懷醫院觸摸死亡
2016-06-05 21:41 來源: 每日人物meirirenwu 作者: 張緒
第一次走進北京松堂關懷醫院,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壓抑,後來我才明白,那是第一次靠近生死分界線時的無所適從。
當時真的很想逃離。病房之間只有窄窄的通道,有些病房裡住著四到五個老人。我看到的第一個場景是,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躺在床上,睜著空洞的眼睛,從乾涸的喉嚨里發出一些聲響,試圖引起旁人的注意。
那種場景讓我清清楚楚地感受到生命的垂危,而死亡距離人間真的並不遙遠。
他們的生活里已經很少有共鳴
作為長期的臨終關懷【小編推薦:安樂死、自殺都有罪 無法解脫痛苦,反而陷入更悲慘的境地】志願者,我要在這裏尋找一個固定的服務對象。
我幾乎第一眼就在一屋子的老人里找出了欒爺爺。
他安靜地窩在輪椅里,靠窗,右手攥著半根香蕉,慢慢抬起頭。看到那張皺紋很深的臉,我想起自己的爺爺。
欒爺爺的嗓子已經非常不好,每一句話我都要貼他很近才聽得清。我花了很長時間依舊辨認不出他在我手心上寫的姓氏;跟他交流的話題也單薄而無力,無非天氣、心情和身體狀況。
回應越來越少,溝通還是很難。我開始懷疑這種單向付出的意義何在。
「這本來就是松堂一年365天圍繞的事情啊。」松堂的工作人員楊鳳丹第一次見我時就說,「和人們所想的不同,臨終關懷其實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沒能給我更多意見,「他們的生活里已經很少有共鳴,很多付出就是單向的,所以很多志願者覺得沒有回應和成就感,就放棄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老人們對外界其實很依賴。每天下午3點50分,松堂的大廳里會傳來通知志願者下樓的廣播。經常有志願者到4點半才下樓,老人們會攔著不讓他們離開。
平均每天會送走三到四個老人
第三次去見欒爺爺時,北京下著很大的雨。
我一邊陪他看電視,一邊幫他捶肩。他忽然抬起手,指著電視上的一個演員,笑著對我說:「這是我兒子。」
我認齣電視上的演員是D,俯身下去又仔細地聽他說了一遍,他還是重複著那句話。我愣在那裡,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卻抬起頭,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我們是不是長得很像」。
那一瞬間我什麼都想到了,卻又什麼都不敢說。他是哪裡人?他為什麼來到北京?他的家庭是什麼樣的?他的子女呢?他的愛情故事呢?他曾經掌握著主動權的生活究竟是什麼樣的?
這些問題全鬱結在我嘴裏,喉嚨變得乾乾的。
我感到無能為力。
在做臨終關懷志願者的過程中,心情常常起伏,無人分擔。
楊鳳丹在這裏工作三年,平均每天會送走3到4個老人。她笑著說,「我們已經習慣了」。
她開始向我講述不同的臨終故事。當我自己也成為一些故事的見證者,慢慢意識到「臨終」二字背後的百態人生。
二樓住過一個北大物理系的教授,在家屬病逝后搬來松堂。老人平日里很寡言,日常只是躺著看書。他喜歡和志願者交流新鮮話題,甚至還和年輕人分享留學經驗,很受年輕人歡迎。
老教授不止一次告訴志願者他很想坐起來。「其實他自己是知道的,可能還是不願意承認」,在搬入松堂之前,他就已經接受過脊髓手術,再也坐不起來。
還有一位吳奶奶,年輕時是部隊舞蹈演員。每周五下午,她都會坐在松堂的院子里等兒子。今年春天,在一次和志願者的聊天中,吳奶奶突然哭了。志願者有些驚慌,這樣的情況很少見。楊鳳丹告訴我,「其實是她看到兒子站在門外」。
後來,我笑著向吳奶奶問起這件事:「怎麼哭了呀。」
她坐在輪椅里,手裡握著半根香蕉,眼瞼慢慢垂下來,什麼也沒說。我也捨不得問第二次。
更加鮮活的生命突然凋零
徘徊在「臨終」這條生死線上的,不止是老人。
楊鳳丹照顧過一個只有一月大的孩子。那個孩子在松堂最終沒有挺到百日。
「當時真的接受不了」,至今提起那個孩子,她依舊紅著眼眶。
「她的腦積水已經快沒有了,看上去和健康的小孩真的沒有什麼區別。」她說。
頭天晚上,楊鳳丹和同事還去抱了孩子,「我們還拍了很多照片」,可是夜裡護工起身打水的時候發現孩子已經過世。
松堂接收過一名19歲急性白血病的女生,當時的她已經拿到了大學通知書。
她在松堂,只住了兩天,就去世了。
和飽經滄桑的老人不同,這些更加鮮活的生命突然凋零,更讓人覺得無力又沉重。
「這份工作對你有什麼影響嗎?」我曾問楊鳳丹。
這位廣西姑娘低頭想了一會兒,跟我說:「可能過幾年我會離開北京,找一份可以經常回家照顧父母的工作。」
人生終將會有一段喪失主動權的旅程
有一天,松堂請印能法師作講座。那裡經常舉辦這種佛教活動。
欒爺爺坐在一群老人中間,帶著笑意很積極地鼓掌,老化的雙手每根手指已經直不起來,中指看得出也在萎縮。
天氣很熱,他穿的很多,我想幫他脫掉外套。
「有一點熱。」他默契地配合我說。
講座結束后,我推著他的輪椅上樓。快到病房的時候,他突然對我說「我想你了」,聲音很響亮。
那一瞬間,我幾乎要落淚。他對著我又重複了一次,「我想你啦!」
「我以後每周這個時候都會過來看你的!」我趕緊回答。
過去,我離開醫院的時候都會對他這樣說,但是這次格外用力,我不知道98歲的他還能聽到多少可以兌現的承諾。
我意識到,我以為的單向的、無果的關懷所帶來的東西,遠比想象的深刻很多。任何的關懷都會留下印記,即便面對那些暮年的生命也一樣。
人與人的相處總是需要付出愛的,只不過在這裏,關懷以死亡為終點。
從此,除非特別緊急的事情,我每周六下午都會按時出現在欒爺爺身邊。他躺在床上打針的時候,我坐在一邊唱《茉莉花》給他聽;他叫我帶歌譜給他看,驕傲地說他以前也喜歡文藝;他說的越來越多,我聽的越來越多。
很多時候,我覺得自己面對不是一位有一籮筐人生哲理要說的長者,而是一個飽經滄桑的脆弱的孩子。他坐在輪椅上,被推來推去,定時定點吃定量的食物,靠著藥物維持精力,生活的主動權早已不在他手上。
人們可能要接受一個無奈的事實:在積極治療都喪失意義之後,人生終將會有一段喪失主動權的旅程。在松堂做志願者快一年,堅持的時間久了,我也越來越理解那句話,「臨終關懷是一件沒那麼特別的事情」。
在我的臨終關懷經歷中,的確沒有發生轟轟烈烈的事。
上周我去松堂,欒爺爺躺在床上打針,瘦小的手臂上綁著注射器,纏著繃帶。快一年了,這個畫面我還是不敢看.
窗外是呼嘯而過的八通線地鐵,轟鳴聲淹沒了我跟老人家的對話。
- 🔥免費PC翻牆、安卓VPN翻牆APP
- 🔥靈魂之謎|中華文化|治國大道
「我聽不清。」他一邊說,一邊把另一隻手放在我的手上。我心裏一震,他的中指還是直不起來,但手心是暖的。


臉書專頁
粉絲交流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