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一梟:任不寐批判之一:道德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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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海一梟:任不寐批判之一:道德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帖子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19年6月25日

    任不寐批判之一:道德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為儒家的道德驕傲叫好

   

   《任不寐批判系列》綠起

   任不寐,梟友也,但聯繫不多,偶有信件來往,也極簡略。前不久來函徵求我對某件俗事的意見,我建議不如談談中西文化宗教各種問題及各自對人生社會政治宇宙之「道」的理解和認識,開展一番儒基對話,那樣更有意義。他說「我一直在考慮怎樣與你就儒學問題進行對話,我覺的這是近期非常重要的一個文化課題,不僅涉及政治文化,更涉及中西文化之間的對觀」,立即在《議報論壇》貼出了致我的一封信及大作《道成肉身與肉身成道》。

   

   我大喜。江湖上不入流的思想挑戰,早已令我厭倦不堪。老梟向有智力岐視症,對於「下愚」及「中民之性」,對於本土愚民及插洋愚民都缺乏起碼耐心,而當今中國,非「智力殘障者」幾希。孔子「有教無類」、「誨人不倦」,我自承不及。「打遍江湖無敵手」的悲哀,「孤獨求敗」的寂寞,我是深有體會。我奢望「利用」夠水準的對手作自己的進德修道之助。輸贏無所謂,唯求真諦明。若識己有誤,輸了也是贏(當然,不敢抱「輸」的奢望)。如有任不寐這樣有相當功力者作「論敵」,樂何如之。至少,比起於國學西學、儒家基教都毫無根基的蘆笛之流,任不寐更值得我出手。

   

   任文粗覽一過,發現正如不寐自己所言,「熱烈的信仰狀態影響對儒學批評的公正」。正醞釀予以針對性的友好批評呢,不料不寐卻忽又縮了回去,並刪除了信和文。我想或許是另有顧慮吧,比如相關爭論會對友誼造成傷害,耽心公斗演變成私鬥等。這種顧慮在我們之間應是多餘的。君子怯於私鬥,勇於公斗。為個人恩怨而斗屬於私鬥,為彰顯公義、接近真理而斗則屬於公斗。嚴格地說,公斗非斗,是為了「通過對話不斷接近真相」(任不寐語)的一種努力。

   

   確有不少人將公斗私鬥混為一談,把思想之爭、義理之爭視為或發展為個人之間的意氣恩怨之爭的。但我相信我與不寐不會落入這樣的「俗套」。我們的友好爭鳴和儒基對話,不僅應有助於「共同接近真相」,而且還應有助於增進雙方的了解和友誼才是。那才配得上我們的身份。

   

   好在不寐「臨陣脫逃」前留下話來:「我們之間的儒基對話,遲早是要開展的」。希望不寐早日上場,我會耐心等待,並且相信我們的儒基爭鳴,會是「國際水平」絕對精彩的。且容我針對任文中的一小段,先發一篇小文作為任不寐批判系列開篇,以期拋磚引玉吧。批判二字,在這裏作中性詞用,意為「分辨、判斷」。下面言歸正傳。

   

   一

   儒家詩書禮樂易春秋諸大經典,囊括了人生、社會、政治、制度、教育等各大方面,但道德是儒家各種學說的中心或內核,可以說,儒學是關於道德的學說。

   

   道德二字,古今義蘊不同,原始意義的「道」、「德」是分開的,生命本性、宇宙本體、社會普適價值和自然普遍規律等等,皆為「道」,可稱為最高的、終極的真理。人得之於天道的品性、符合於常道的言行則為德。《禮記-鄉飲酒義》:「德也者,得於身也。故曰:古之學道者,將以得身也。是故聖人務焉」;《論語集注》:「德者,得也。得其道於心而不失之謂也」(本文及本系列一般僅從倫理學意義上使用「道德」一詞,這裏要首先說明的。)

   

   儒家對道德的推祟,飽受今人的批評,往往被冠以「道德主義」、「道德驕傲」、「道德狂妄」、「道德岐視」等貶謚。任不寐道:儒家入世歸政之心(梟注:歸政含義不明,當是從政之誤),不是依靠安國定邦之術,乃靠道德倫理之學,這意味著儒家的現實主義首先必須表現為具有實用目的的道德驕傲主義。質言之,儒家道德主義並不是因為儒家實際上道德或應該更道德,而是因為他必須表現得更為道德——道德對儒家來說是一種職業需要,一方面,他要為政治生產道德產品,另一方面,自己必須表現出自己就是這道德產品的標本。(《任不寐《道成肉身與肉身成道》》)

   

   儒家雖重「道德倫理之學」,不乏「安國定邦之術」,外王、公羊學就是關於制度建設和創新的學說。只不過儒家任何思想都不違悖仁義之道,不象法家,源於儒家外王學卻背離了「仁」這一根本原則,有「術」而無「道」,故流於權詐、忍酷,茲不詳論。任不寐這一段話中,最大的誤解是對儒家道德的誤解。

   

   二

   儒家道德首先是「為己之學」,用來自律的,格物致知正心誠意是根本,是關鍵。修身是「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基礎,也就是說,外王事業是從內聖修持生髮出來的,政治和教化是道德的衍生物和副產生。為政必須以德,不然就是無道,教化重在「化」字,並非野蠻強制。道德對儒家來說是一種職業需要,「要為政治生產道德產品」,但更是心靈需要、生命需要,為自己尋找安生立命之本,為生命建設道德棲居。

   

   道德于政治于社會的重要性,尚有可知,道德於人生的重要性,卻很少人能理解,認為道德是多餘甚至「害人」的。陸遊《病中偶書》有句曰:病覺死生真大事,老知道德愧初心。病了才發現死生事大,老了才知道道德重要,夠遲鈍了(不是嘲陸遊,陸遊自謙耳,況詩句不宜死解),還算好的。世上許多愚民愚官,無道無德無本無根一生白活,甚至白髮蒼蒼還在為自己不仁不義的小聰明沾沾自喜,死到臨頭對自己違道悖德的詐術惡行毫不知愧,亦可哀矣。

   

   道德是用來自律而不是用來傲人的。某些儒家某些時候確實有一種道德驕傲,不過這個驕傲是有方向性的,是針對貴族君主特權階層的,是對權力驕傲的一種對治。在世俗社會政治秩序層面,只要「君使臣以禮」,就應「臣事君以忠」,就象聖經規定的:順服掌權者,但「君」等「掌權者」的一切言行必須合乎仁義的規範和「禮」的規定,政治必須接受「道」的約束和指導。君掌政統,士掌道統,道統高於政統,故在人類宇宙道德秩序層面,儒家高於君王。儒家的道德驕傲並不是因為他必須表現得更為道德,而是因為儒家實際上道德或應該更道德。

   

   三

   需要說明的是,「君使臣以禮」的禮不能僅作「禮貌」解,它是一整套文物典章制度的總稱。君臣之間的責任關係是相互的,就象基督「順服掌權者」的命令不是絕對的一樣,「臣事君以忠」更不是無條件的,臣盡心辦事的前提是,君必須按照儒家規定的「禮」來「使臣」和治國。「以道事君,不可則止」(《論語•先進》)。「君若無禮,則臣亦不忠也。」(程樹德《論語集釋》引《皇疏》)、如果君不君,臣就可以不臣。孟子甚至說:「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孟子•離婁下》)

   

   《史記儒林列傳》記載了漢景帝時的一場大辯論。黃生(此君尊奉黃老之術)認為湯武革命是錯誤的,臣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反君;儒生轅固生則認為,君主失德就失去了為君的資格,而成獨夫民賊,就可以推翻之,故湯武革命是正當的。同時,轅固生以漢朝就建立在推翻暴秦的基礎上的史實來證明自己的觀點。漢景帝無法否認秦末大起義的道義性,那等於否定了漢朝建立的合法性,又不願承認忠君是有條件的之觀點,只好以「食肉不食馬肝,不為不知味」的搪塞之詞結束了這場辯論。

   

   轅固生所言,可謂原汁原味的儒家思想。

   

   四

   儒家重道德但不唯道德,道德而不主義,故冠以「道德主義」不確。說儒家有「道德驕傲」,並非毫無道理,但不如稱為道德自信、道德自尊更為恰切。以道制勢,那是特殊情況,如平時道德驕人,以道德欺民,那恰是道德不佳、修養不夠的表現。不過,就算是修養未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而表現出「道德驕傲」吧,那也比特權驕傲、財富驕傲以及其它種種世俗驕傲強得多吧?

   

   至於「道德岐視」,那就更正常了。對於不道德反道德的人物和現象,對於那些小人偽人惡人,難道不應該渺視、鄙視、岐視之?唯有真君子大丈夫才能夠道德岐視。當今社會到處是權力岐視、地位岐視、財富岐視,缺的正是道德岐視呀。當然,原儒以仁「立教」,縱有道德岐視,也是出自仁愛,出自一種熱心救世精神。儒家的道德教化,重在「掌權者」以身作則和潛移默化。儒家德治本來是以德自治和企圖「以德治君」(用杜甫詩說,叫「致君堯舜上」)的。後世帝王黨主以德治民、「以德治國」,那是對德治精神的變異歪曲,責任不在道德和孔孟身上。

   2006-11-17東海一梟

   首發2006、11.17《民主論壇》http://asiademo.org/


此文於2006年11月17日做了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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