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秦暉先生商榷 /東海一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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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秦暉先生商榷 /東海一梟

帖子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19年6月25日

   誰知墨子不知義,豈有楊家肯拔毛?----與秦暉先生商榷

   

   一

    在雞犬成群、貓蛇(三腳貓兩頭蛇)成堆的大陸學術界,據說秦暉人品學品還算優秀。人品不了解,偶爾看點他的文章,覺得功力實在有限。他喜歡扯國學,可怎麼看都還停在門口。我在梟文《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東海讀經札記》中批評的那個「著名學者」就是他。

   

    有人看了其近作《儒家的命運》,大喝其彩,隆重推薦給我,特別推薦其中談楊墨的那一段。秦文寫道:

   

   「因為所謂的「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為」,實際在當時講的不是拔一毛以利天下應該不應該,而是指誰有權利,拔一毛以利天下,那是好事嘛,誰認為不應該呢?其實楊朱也不認為不應該。但是關鍵在於,應該不應該是一回事,這個權利歸誰,誰有權利拔我一毛又是一回事。老實說,如果我願意何止拔一毛,為天下我可以拋頭顱灑熱血,但是前提是我願意。你能不能以利天下為由,拔我一毛呢?如果可以那是什麼道理?…這個問題的核心,不是拔一毛以利天下該不該為,而是誰有權利為的問題。誰有權利為呢?楊子說我有權利,我的一毛我來作主,你們誰都不能以什麼理由來剝奪我的權利。我如果願意拋頭顱、灑熱血那是我的事,但是你不能說以大理想,就將我的權利剝奪掉。」

   

   看到這裏我已忍不住發笑。按秦暉的說法,楊朱簡直比自由主義還重視人權嘛,並且不乏利他、奉獻、犧牲精神。難怪有自由人士看了秦文,把楊朱比為自由主義者自由黨人士,把墨子比為民主主義者民主黨人士,孟子罵他們是禽獸,是最不講理的。瞧秦暉把他們誤導得多厲害!

   

   二

   楊墨兩派思想,兩個極端,完全相反,但都受到儒家的排斥,孟子的抨擊。

   

   墨子利他,主張摩頂放踵以利天下,犧牲自我以利別人,對陌生人與親人一視同仁,是利他的極端;楊朱主張「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不關心他人,不講社會責任感,不願為他人為社會作出任何微小的犧牲,是利己的極至。

   

   一派是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大公無私,有仁無義(南懷瑾說墨家重義,錯了。義者宜也。墨子知仁不知義,才受到孟子痛擊的);一派是專門利己毫不利人,大私無公,無仁無義。當然,楊朱派也不害人,「舉天下富於一身而不敢」,這一點與杜導斌倡導的道德及格主義類似。

   

   「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這已說得明明白白了,楊朱所重的並非誰有權利拔毛的問題,而是他根本就不肯拔。要楊朱派「為天下拋頭顱灑熱血」那是絕對不可能的,這裏沒有什麼願不願意的前提。

   

   「為天下拋頭顱灑熱血」那是儒墨兩家的事(楊出於道,墨出於儒,儒道皆承大易,幾家有異有同很正常。)不同之處在於,「為天下拋頭顱灑熱血」于墨家而言是「家法」,于儒家而言,則不是正常的家法,而是特殊情況下的權道(有人問王陽明關於節義的問題,先生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道尊而身不辱,其知幾乎!」曰:「然則孔孟何以言成仁取義?」曰:「應變之權固有之,非教人家法也。」)

   

   楊朱派重生。生命的根本是身體,故楊朱認為人生的一切都是為的養生養身。從這個前提出發,可以得出「不以天下之大利,易其脛之一毛」(韓非)的結論,也可以得到「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孟子)的結論。前者是「輕物重生」的極端,後者是「為我」的極端,但都與秦暉胡亂引申的解釋無關。

   

   另外,孟子罵墨子無父,並非墨派的行為不曾「基於父母的意願」,而是,墨派對陌生人的愛與對父親的愛等同,結果是把父親等同於陌生人。仁固仁矣,卻大不義。另外,「兼說」之說陳義太高,施之天下,流弊無窮(想想無產階級道德、共產主義事業吧)。

   

   儒家中庸中道,有仁有義,利已利他,適宜合度,不極端,不「主義」。排楊批墨,理所當然。

   

   三

   秦文曰:「大家都知道,傳統儒家是主張性善論的。關於性善論,政治家、哲學家、社會學家有無數的爭論,但是我覺得這個問題,老實說根本不是一個從邏輯和經驗上能夠討論的問題,因為如果你要舉例子,這個社會上性善、性惡的人都有,比如有人說有雷鋒同志,那性惡論是錯的,還有人說有王寶森,那性善論也是錯的。這個爭論是沒有意義的,一個社會一定有性善的也有性惡的」云云。

   

   這段話(包括下面一段)錯得太多、太離譜了。這樣幼稚的話出自秦暉這樣的學者之口,實在是中國學界之恥!關於人性問題,我在《一言性善發天心!》、《一切人類,悉有善性!》、《一言性惡真成謬!-----性惡論的膚淺和流弊》諸大量梟文論之頗透,實在不想多說了。這裏僅指出三點:

   

   一、古今中外的人性論,都是從人性的本源處討論善惡問題的(或性善、或性惡、或非善非惡、或善惡夾雜)。性善論指每個人生來就有向善的潛能,即人的本性具有善的道德價值,性惡論則相反。性惡論並不否定人性有善,性善論也不排除人性之惡。「兩論」都不否認「這個社會上性善性惡的人都有」。「兩論」之異,在於對善與惡在人本然最初之性中誰更本質、誰居主導地位的認識不同,用熊十力的話說,是「善統治惡」還是「惡統治善」的問題。性善論認為在人性本源處人人皆有良知,善居於主導、統治地位。性善論承認性惡論有某種程度的合理性,只是不夠徹底和究竟,對人性未窮其源。

   

   二、不錯,「既然你假定是性善,那麼你當然就會相信教化的重要」。但是,性善論也照樣相信制度的重要。人之「性善」在於人有了為善的能動性、自主性和方向性,有了為善之「本」。對芸芸眾生而言,導善制惡,僅靠個人修養和道德教育是遠遠不夠的,還需要良法的強制和良制的引導。儒家外王學認為,內在的道德良知和外在的法律和制度相輔相成,道德的弘揚和制度的建設兩者缺一不可,而且對於一個社會來說,制度比道德更重要。

   

   三、性善論不是邏輯上的假定,不是個經驗命題,而是最切己的生命體驗,是反求諸己的體認所得,正如日本大儒岡田先生說,只有體驗到性善,才能明了性善。牟宗三名之為「逆覺體證」。關於本性是善是惡、良知是否存在,我在《本體論》之一、之二中已淺予闡析。在近日峻工的《本體二論》中,我引用了牟宗三在《我與熊十力先生》一文中的回憶∶

   

   有一次馮友蘭往訪熊十力,熊十力最後提到∶"你說良知是個假定,這怎麼可以說是個假定。良知是真真實實的,而且是個呈現,這須要直下自覺、直下肯定。"牟宗三評論說∶"良知是真實、是呈現,這在當時,是從所未聞的。這霹靂一聲,直是振聾發聵,把人的覺悟提升到宋明儒者的層次。"

   

   四

   秦文中暴露其國學水平粗淺、治學態度粗疏的胡亂髮揮之處還有不少,雖能蒙蒙包子,未免遺笑大方。例如秦暉曰:

   

   「孟子是主張愛有差等,人各親其親、長其長,我們每個人都有我們的家長,都有我們的親人。至於我們的家長,他自己又有家長,我們的主人又有主人,主人的主任的主人,一直到周天子,但是周天子和我沒有關係,諸侯和我也沒有關係,和我有關係的就是我的主人。我們知道,這是封建社會的,我這裏講的封建是本來意義上的封建,就是古漢語中的封建,歐洲中世紀差不多也是這樣的狀況。大家知道,歐洲中世紀有兩句話,一句是我的主人的主人不是我的主人,還有一句是我的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

   

   愛有差等,指的是愛有親疏之別,並非說愛就局限在「主人」身上,「和我有關係的就是我的主人」。儒家親親仁民愛物,天地萬物與和「我」都是有關係的,只是關係有遠近親疏而已。這屬於儒學常識呀。

   

   秦文太長,不知有無其它疏漏,太忙,就不再多看了,僅指出上述幾點吧。本文副題「與秦暉先生商榷」,其實是客套話。混扯國學,簡直誤人子弟,不識本性,屬於「無體之人」(何為無體之人,另文詳談)。憑其眼下學識,如果弄頂博導之類帽子,綽乎有餘,要想真正在學術上有大成就並讓自己的生命得以安立,無望無望耳。

   

   文化沙漠,傳統斷層,秦暉如此,他人何堪!嗚乎!

   2007-4-12東海一梟

   首發《民主論壇》2007-4-12 http://asiademo.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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