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最愛說家常-----劉曉波批判 /東海一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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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最愛說家常-----劉曉波批判 /東海一梟

帖子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19年6月25日

聖人最愛說家常-----劉曉波批判

   其一

   學如無德閑言語,士不違仁大自由。

   能聽孔子家常話,棘地荊天任爾游。

   其二

   「易簡功夫終久大」,家常話語最精誠。

   能參一字深深透,獄縱無間自在行!

    -----自題《聖人最愛說家常》

   緣起

   劉曉波在某梟文後跟帖:被人尊孔子為聖(梟注:應為「孔子被人尊為聖」。當為筆誤),我看孔子實為先秦最平庸的道德說教者。尊聖始於漢武帝,尊聖者眼中的孔子,已經迷失到分不清家常話和微言大義的區別。比喻,那句「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這樣的家常話,有什麼微言大義,犯得著註釋了兩千多年,現在還在註釋。論語中,這樣的家常話很多。我在大學講課時就告訴學生,中國人尊聖的傳統很可笑也很愚昧,比如孔子,說得都是家常話,但一成了聖人,放個屁都沉甸甸、香噴噴。

   看了這段劉言,我曾指出「這段輕飄飄傻乎乎的話恰暴露了劉曉波自己的某種『平庸』,不知儒家『下學上達』,上達非狂妄,下學亦非平庸」云云,並重發舊文《「不遷怒,不貳過」》希望「為劉曉波開一竅」。那篇梟文雖非針對劉曉波,也有一定的針對性。仍有網友希望我直接反駁。

   今天偶爾想起那段話,大有感觸,滿腹「家常話」不吐不快。斯道一脈,幽微如絲,來不得一點客氣,當今時世,也不是老梟示謙的時候!

   一、庸言庸行,入聖要門

   誰會欣賞對父母兄弟都痛癢無關甚至惡毒反噬的人?誰會尊重見利忘義、見義不為、心術不正、謊謠連篇的人?誰樂意與為人不誠、對友不信、恩怨不明、恩將仇報的人交友?相信正常人都不會。但遺憾的是,當今中國,熙熙攘攘儘是此輩,不僅官場上、社會上,連自由門民主派中也不少見。我曾提出「不撒謊,不為惡」兩項道德基本原則,就是儒家誠、仁原則的最基本表現,幾人能做得到?

   《周易-乾》曰:「庸言之信,庸行之謹。」 道德不以新奇為貴,故曰庸言庸行。日常生活中平平常常的言行,也要誠信嚴謹。上述表現,就是庸言不信、庸行不謹所致。所以馬一浮曾一針見血地指出:「庸言庸行,人最易忽,不知此乃入聖之要門。聖人吃緊為人處,便教汝謹其言行」、「聞說易簡,便以為已得之,談何容易?須求之實有功夫在」(《復性書院講錄》)。

   確實孔子好說家常(很多古聖昔賢的文集說得也是家常話),但孔子的家常話極不尋常,輕忽不得。如果認真按孔子及其它儒典的家常話去做,最低限度,可以做一個好人,進一步,可以成為一個君子正人,再不斷地進步再進步,上達又上達,則有希望成為聖人大人,獲得「隨心所欲不逾矩」的意志自由、道德自由,那才是個體生命最高境界的自由。

   順及,如果把道德僅僅視為外在的制約、社會的規範,視為人生的不自由,未免膚淺。在儒家,「克己」是初級功夫,隨心所欲、率性而為才是高境界。有人把「忍」字與「真善」並列,提到宇宙特性之高度,我當年初聞,便大不以為然。忍字心上一把刀,帶有自我強制性,陰性,有拘束苦痛的味道,「級別」境界均不高,與天之健德不符。如果靠「忍」才能不撒謊不為惡不欺人不報復,如果靠「忍」才能做好人行好事守規則循道德,不是不好,但程度有限。天之道生生不息新新不已,人之性至真至善至自由,個體生命見性證道之後,自然而然「發」皆中節、行皆中道,何須忍?

   二、平常就是道

   南懷瑾說得好:「平常就是道,最平凡的時侯是最高的,真正的真理是在最平凡之間;真正仙佛的境界,是在最平常的事物上。所以真正的人道完成,也就是出世、聖人之道的完成。」與各種宗教相比,儒家可貴處正在於偏重世俗諦層面的日常倫理實踐。

   當年初初接觸基教,就隱隱覺得不對頭。記得耶穌一次醫好一個瞎子,有人問起這人生而瞎眼的原因,耶穌說「不是這人犯了罪,也不是他父母犯罪,是要在他的身上顯出神的作為來」云云。耶眼看來這是非常合理的,梟眼看去卻覺得這個「神」大有問題。

   至於「你們不要想我來,是叫地上太平。我來,乃是叫地上動刀兵。因為我來,是叫人與父親生疏,女兒與母親生疏,媳婦與婆婆生疏。人的仇敵,就是自己家裡的人(太十34——35)」 之類「聖訓」,在我聽來更是邪門。比較一下,孔子「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這類家常話來得多麼正常和親切啊。

   我對佛教感情頗深,對佛學也鑽研頗深,最終沒有皈依吾佛,主要是認識到佛教在理上窮高極深而有所偏,在事上、跡上更有所偏,其次是覺得大量佛經喜言神跡,好說「神話」,說經之時,往往放光動地,雖為權巧方便,也令人不耐(當然並不一定。禪宗就非常平實「家常」,《金剛經》所載的佛也很平實「家常」。《金剛經》這樣開頭:「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只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當年讀經至此,便生歡喜,印象深刻。)

   我對儒佛的同異之辨,詳見「本體」諸論及《吾家自有大神通》諸文,茲不贅。總之,佛經雖妙,普遍而言,老有些「神叨叨」、「不著調」的東西,遠不如儒典都是「家常話」來得親切。故儒家與佛教相比,也特別殊勝。熊十力曰:

   「儒家與印度佛家,同為玄學。其所不同者,一主入世,一主出世而已。……唯佛主出世,故其哲學思想,始終不離宗教。儒主入世,故其哲學思想,始終注重倫理實踐。哲學不是求知,而是即知即行。所謂體神化不測之妙,於庸言庸行之中,此儒術所以為可貴也。」(《十力語要》》再答張東蓀書);又曰:「識得孔氏意思,便悟得人生有無上底崇高的價值,無限豐富的意義。尤其是對於世界,不會有空幻的感想,而自有改造的勇氣」 (《新唯識論》語體文本)。

   儒家並非宗教,但並非沒有宗教情懷和超越意識,只不過其超越意識宗教情懷要在倫常日用和社會實踐中依賴人的「踐履功夫」去體現,是「極高明而道中庸」的。此身果欲參天地,且讀中庸盡至誠。一些家常話,對於下根劣智者,或許不過是「最平庸的道德說教」,但對於上根慧心人,卻不啻為最高妙的人天大道,具有「三通」(通天通地通人)功效,如孔子的「仁」、《中庸》的「誠」皆是「究天人之際、通宇宙之奧」的。

   如果說「道中庸」表示儒家的思考和情懷都集中於人生社會,要以至誠之心去做人做事做文章,從實處下踐履功夫,「極高明」說的就是儒家的超越性和宗教味。如陽明心學的核心「良知」二字,最家常又最不尋常。《年譜》記雲:「(陽明)益信良知,真足以忘患難,出生死,所謂『考三王,建天地,質鬼神,俟後聖』無弗同者。」陽明自雲:「某於此良知之說,從百死千難中得來,不得已與人一口說盡;只恐學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種光景玩弄,不實落用功,負此知耳。」

   陽明弟子王龍溪最能體悟陽明「良知」說深意,故雲:「先師良知之學(即生死學),乃三教之靈樞」、「先師提出良知兩字,範圍三教之宗,即性即命,即寂即感,至虛而實,至無而有。千聖至此騁不得一些精采,活佛活老子至此弄不得一些技倆。同此即是同德,異此即是異端。」、「先師(即王陽明)良知兩字,是從萬死一生中提掇出來,誠千聖秘密藏。」。

   上述昔聖先賢之言,都是極耐咀嚼的。

   三、易簡功夫終久大

   很多人生而為人,卻不懂怎麼做人。我也曾不懂,或者懂得很不夠。例如見理不透,立志不堅,見義不為,恃才而傲,言行悖謬,舉止乖張,對父母長輩態度惡劣,對親朋好友脾氣暴躁,缺乏道德重視度、社會責任感…等等,特別是野性頻發,好勇鬥狠,尤其是當年身體靈魂雙流浪期間,有好幾次在氣頭之上、衝動之下,差點鑄成不可挽回的大錯----只差那麼一寸,好險哪。

   甚至有意無意地傷害過一些尊重、賞識、關愛、幫助自己的人。例如,一位新加坡老詩詞家對我深賞厚望,一再希望結義父子,我一再婉拒之且疏冷之,其人頗親共為要因之一也。其實親共算什麼?便敵對陣營又如何?仁愛可以超越一切。有些要求縱不便允諾,亦不宜疏冷,更不宜在另一位前輩面前嘲之。當時見理不透,迂執未化,不知這個世界上若有人真心尊重、賞識、關愛以及幫助自己,那是甚深希有的福緣呀,那種情義是比什麼都值得珍惜的,豈能辜負?

   「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對孔子們「平庸的道德說教」頗為輕視,好高務遠,追玄求妙。回首往昔,實深慚惶,今唯以未能早日對儒學深度進入和實處踐履為憾。當然也慶幸,畢竟從小略略受過儒典的熏陶,大半輩子良知不泯,心術尚正,不乏返已內省功夫,一些邪念總算未曾付諸實行,偶有實行,也未曾犯下不可饒恕的大罪,且最後終得復命歸根,回到永遠的「家」,深聞仁義之香,大享孔顏之樂。也幸虧有小時打下的這一點點內在基礎在,當年接觸其它宗教時,才不至於成為柳絮桃花隨風逐流而去。

   「易簡功夫終久大」,家常話語不尋常。大半輩子出入佛道,年逾不惑歸宗于儒,是真真切切地發現,孔子很多家常話,確有微言大義(微言是意義精微之言,大義是堂堂正正之理)、人天真諦在。儒家通天達人理一分殊,可謂極形上之高明、形下之廣大、內聖之精微、外王之寬闊,儒家才是個體、社會乃至全人類最好的家。

   於是真真切切地明白,人生在世,做一個好人、正人、大人才是最重要的,安身立命、明心見性才是最重要的。「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縱然天大的財富、天大的名聲、天大的事業,如取之無道,問心有愧,便無足道。一切才華學識能力必須建立在人格基礎上,才有價值和意義,世間富貴榮華只有成為道德之錦上所添的花才值得追求。且不說不誠不信的小人難以成就天下大事,就算僥倖成功,也很容易垮掉,而且會垮得很慘。

   另外,道德自由到了某種高度,必然追求社會政治之自由,故儒家學說最重視制度先進和政治文明。孔學合而言之,一個仁字,分之為二,內聖外王。內聖盡倫,外王盡制,盡倫為聖,盡製為王。盡倫就是做最好最高尚的人,盡制就是建立最好最合適的制度。

   什麼是最好的制度?王道也(東海認為,民主是王道政治初級階段)。王者,以仁服人,王道通三,天下歸往----以力假仁者霸,以力服人,比霸更劣,盜賊而已。君主專制有歷史合理性,在一定歷史階段是宜而且「義」的,時移勢易,現代民主制誕生之後,再堅持君主專制就大不宜、大不義了。至於黨主專制,比君主專制更反動,從來就沒有什麼歷史合理性和民意合法性。違仁悖義反道德,莫此為甚!

   四、學如無德閑言耳

   老劉對孔子和儒學說出這種輕飄飄、臭哄哄的妄語顛話來,不愧為是文化糊塗蟲、反儒急先鋒。好在老劉為人處事尚較實在,可謂當今反儒學者中的一個異數,所以我對之也特別有耐心。我說過:相對其他自由派和反儒者,老劉發言誠懇得多,比較負責任。別人指出其認識有誤時,不強辭奪理,也不東拉西扯,更不惱羞成怒,謊謠疊出。這一點符合我理想中的「論敵」的條件。其實,這是求道(追求真理)者最基本的修養,可不僅御用文人、絕大多數自由人士都做不到,「吹捧」固屬兒戲浮言,詆毀更是無根游詞,全都當不得真的!

   學如無德閑言耳,言若非真水泡多。有知識的愚民往往比不識字的愚民更愚,就象一些下流胚子披上了馬甲之後更下流一樣,尤其是反儒者,往往言行虛妄顛倒,動輒胡言亂語謊言謠語。他們不明白一個簡單的道理:尊重「道理」,尊重事實,才是尊重自已,才能樹立和維護自己的形象。強辭奪理,胡扯瞎說,苟譽苟毀,其實是自我垃圾化泡沫化。

   所謂苟譽苟毀,就是讚揚和批判都非發自內心,都是沒有事實或學理依據的胡亂說。飽嘗其味、飽受其害者少乎哉?不少也。我提醒過海內外多位友人,論壇上許多發言頗為兒戲,不值得重視不宜太當真。這些兒戲之言,有「軍中人土」的豪言,有自由人士的宣言,有各色名家的發言,也包括江湖各派人士對我的譽言。我知道,它們很多都是不著調、不靠譜、非衷心的。

   這一切,與「皆以道德為累贅、不聽孔子家常話」大有關係。個人也好,社會也好,政治也好,一旦把孔言儒訓當作無關緊要的閑話或輕飄飄的傻話,各種劣行惡行乃至率獸食人的現象層出不窮,就不奇怪了;為人不信、為學不誠、發言無心者滔滔皆是,更不奇怪了。

   尾聲

   孔子教導:「可與言而不與之言,失人;不可與之言而言,失言。知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我明知很多人本屬於「不可與之言」的人,而我近年來偏直言不諱,聒噪不休,強與之言,為盡弘儒之責,難逃「失言」之咎(請孔子恕我不拘細節了)。但願這一次「不失人亦不失言。」此文語重心長,把有關儒理從小到大、從低到高都講透了,但願老劉能多少聽進一點。

   一時聽不進也不要緊,就算我利用老劉為負面的傳道工具,藉機為廣大反儒者開開「蒙」吧,相信總會有人因讀梟文而悟透一些人生道理,那我就言不枉發、功不唐捐了。另外老梟「本體」系列已論到四,是古今中外談儒論道文字中最為窮高極深又深入淺出的力作,撥冗一閱,于內在外在的自由追求當大有補益。如果老劉對孔學深入了解,以其為人為學之誠,相信會為今天及此前的大量反儒傻話而臉紅懺悔的,那將可賀之至。

   2007-6-17東海一梟

   首發《自由聖火》6.17網址:http://www.fireofliberty.org/所有轉載請註明出處並保持完整

(聖人最愛說家常-----劉曉波批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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