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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性當然重，色身不可輕

   一佛壇凈瓶引用佛說「人是皮袋，盛滿污穢」（出自《出曜經》）之言，並引了個故事：

   拘睒彌國有個叫做摩因提的，生了一個端正美麗的女兒，將要獻給佛陀，為佛陀打掃庭廚。佛說：「你以為女兒長得好嗎？」他回答說：「從頭至足，全身觀察，沒有哪處不好。」佛陀說：「糊塗啊！肉眼欺騙了人。我從頭至足，仔細觀察，沒有一處是好的。你看見頭上有發，發就是毛，馬的尾巴也是這樣。發下是頭骨，頭骨就是骨頭，殺了的豬頭也是這樣。頭中有腦髓，腦髓就像泥巴，臊臭難聞，掉到地上，腳不敢踩，眼睛是水池，取下來都是水汁。鼻中有鼻涕，口裡有唾液。腹藏肝肺都很臊腥，腸胃膀胱盛滿屎尿。四肢手足骨骨相拄，筋攣皮縮全靠氣息，好像做出來的木頭人，一件件零件拼湊起來就變成了人。做成以後，把它拆開，節節相離，首足狼籍。人就是這樣，有什麼好看的地方呢？」（節選自《安士全書白話解》）

   有人問，佛在這裏說得對嗎？

   東海老人答：此說不能說錯，但有偏。如不能正確地理解佛說，則會自誤。

   二道不是一切現象、不是現象界的一切。人的肉身屬於現象（意識也屬於現象），道不是肉身，說人是皮袋盛滿污穢，從頭至足仔細觀察沒有一處是好的，可以。

   然復須知，體用不二、心物不二。道不離一切現象、不離現象界的一切。道不是肉身但也不離肉身。即使人的肉身是皮袋盛滿污穢，卻不能說從頭至足仔細觀察沒有一處是好的。莊子說得好：道在屎尿。屎尿尚且有「道」，何況人的生命？

   人的生命在眾多生命現象中特別殊勝，有其特別的美好和尊嚴。不能將人的生命「狹隘化」地理解為肉體，並將肉體等同於屎尿污穢---人的肉身識心同為人之本性所「生」，肉身自有其美好莊嚴在，《出曜經》所言乃方便說，並不全面。

   應該說佛經特別是大乘經典對生命特別是人的生命的美好尊嚴是有相當認識的，只是常常偏重於「內在」、心性的一面，輕視物質世界，強調出離，輕視肉身，強調不凈，與儒家相比不夠全面。唯我儒家身心雙全、內外俱得、體用並重、全體大用，最得道體之渾然。

   世人執著于肉身和外物，適當作不凈觀、求出離心，不失為一種對治法門，可以淡化和消除不良慾望。但如過頭了，就會走向另一個極端，反人生，反社會，甚非所宜。

   三關於佛法反人生傾向，熊師十力論之最透。《讀智論抄》雲：

   「余嘗謂其為反人生的思想，而佛教徒每欲曲解順俗，自亂本宗，誠可惜也。佛家初發心，必毀責人生，作種種怨離想，而以清凈法身為蘄向。（法身，即諸法本體，亦云實相。此是清凈真常，純善無染，離諸繁縛，具足至樂，亦云涅盤。）若出世信念真切，竭誠修行，以趣寂滅，雖非人道之常，而能脫離塵世一切束縛與濁惡，吾猶當尊之為獨往之人。如其未能出世，而徒聞佛說人生如何醜陋不堪，世間如何濁惡可怖，即喪失人道尊嚴崇高之美感，與現實生活之樂趣，而復不能自拔于生死海，貪處生貪，瞋處生瞋，疑處生疑，人生墮沒之慘，未有甚於斯也。儒者之學，即人道而顯天德，克治小己之私，而實證夫所以生之理，萬物皆以一誠，而成始成終。（一誠者，即萬物所以生之理，即一切物之理，即一切物之本體。真實無妄，純善無垢，清凈炤明，生生不容已，故謂之誠。凡物皆稟一誠之理而生，自其始生，以致至終盡，皆實現此誠。故曰：誠者物之終始。）何所謂不凈？何所謂無常、苦、空？何所謂不自在？其見為不凈、無常、苦、空、不自在者，皆由至於分形，而執迷小己，緣此，忽起妄情，揀別穢凈、苦樂、無常等。若乃即形而識性，則一誠周遍，敻然絕待，渾全而無畛，明凈而無染，盛德化神，生生而不容已，新新而不匱竭。實證乎此者，小己之相泯，形氣之累亡，則不凈、無常、苦空等妄見，何自而起乎？總之，滯形而迷性，則物皆相待，而善惡、好醜，一切不齊。即形而識性，則至誠無對，顯成大用，其善惡、好醜乃至一切不齊之情，皆於性分上無預也。」

   這段話較長，然極為透徹精彩，特錄於此，值得有心人士三複。2008-12-21 東海老人首發《民主論壇》http://asiademo.org/g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