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門三大雜家 /東海一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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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門三大雜家 /東海一梟

帖子由 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19年6月26日

儒門三大雜家

   雜家的特點是博採眾家,兼容並蓄,「于百家之道無不綜貫」。雜家有兩種,一種對各種文化體系一視同仁,主張「文化無高低」;一種則有一定的文化傾向或立足點。立足於佛,為佛門雜家,如李贄、南懷瑾。

   立足於道,為道門雜家,如淮南王劉安,其編著的《淮南子》一書糅合了陰陽、墨、法和部分儒家思想,主要的宗旨是道家。《漢書•藝文志》和《四庫全書總目》將其歸入「雜家」類,準確的說應該稱為道家雜學。那些號稱「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于百家之道無不貫綜」的道家,大多實為道門雜家。

   立足於儒,為儒門雜家,簡稱雜儒。雜儒首先是儒家,這是他們的基本立足點,也是他們高於一般雜家和各種異端外道的關鍵。但他們學識駁雜,立足不穩,常常游移不定,這是他們成不了醇儒的原因。儒門雜家之作稱為儒家雜學,如《呂氏春秋》。歷史上三大儒門雜家是諸葛亮、王安石和蘇軾。王安石更是儒門第一大雜家。

   王安石以變法著稱。其變法有兩個中心,一個是「理財」富國,一個是「整軍」強兵。所謂的「理財」,主要是在分配領域內損下益上,奪商人、地主、農民之利歸國家財政,幾乎把整個社會作為「取財」的對象。這就導致了富國不富民,強兵而不強民,甚至與民爭利和損民擾民。

   其所變各法都有一個共同點:不同程度地增加了政府收入,好的利弊並存,壞的有弊無利。所以,變法縱有一時之效,卻遺無窮之患。不僅未能從根本上改變北宋建國以來積貧積弱局面而已,更加導致國富民貧,與王安石的初衷「去重斂,寬農民,國用可足,民財不匱」大相徑庭。

   王安石變法的問題,根源在於王安石的思想學術。王安石的思想頗為駁雜,雖於人倫禮義上本諸儒家,但主儒釋調和,融匯諸子百家。王安石創立的學派被稱為荊公新學,又簡稱新學,以《三經新義》及其為釋經而作的《字說》為核心著作。《三經新義》中,《周禮義》由王安石親自訓釋;《詩義》、《書義》則由其子王雱和呂惠卿等共同參与訓釋。另外,王安石的《洪範傳》、《老子注》、《易義》、《雜說》等也是新學要著。

   《三經新義》成后,由官方在全國正式頒行,「一時學者,無敢不傳習,主司純用以取士,士莫得自各一說,先儒傳注,一切廢不用」(《宋史•王安石傳》)新學成了北宋後期60年中居於獨尊地位的官學。

   新學也是心性之學,即「道德性命之學」或「性理之學」。即使反對王安石的人也不否認其學為「性理之學」。當時陳顴為批判王安石的《日錄》而作《尊堯集》,其序中也說:「臣聞先王所謂道德者,性命之理而已矣,此安石之精義也。有《三經》焉,有《字說》焉,有《日錄》焉,皆性命之理也。」

   講性命之理,彷彿與儒學、理學無異,所以有學者稱荊公新學「是當時理學思潮中的一個重要學派」;侯外廬在其《中國思想通史》中把二程的「洛學」名為「道統心傳式的理學」,把王安石的「新學」名之為「新義式的理學」,都是混扯。

   新學對性命之理的解說摻雜了佛道和諸子思想在內,根源處出了大問題。主要問題,一是對章句訓詁之學過度否定,二是對佛道法墨諸家「兼收博採」的汲取。

   首先,王安石深愛、深汲佛道。他喜歡註釋佛道經書,有《老子注》二卷、《莊子解》四卷、《楞嚴經解》十卷,並曾注《金剛經》《維摩詰經》奏進神宗。其《字說》一書,在元佑年間被「言者指其糅雜釋老,穿鑿破碎,聾瞽學者,特禁絕之」(《郡齋讀書志•〈字說〉解題》)。《郡齋讀書志》的《子部•道家類》中著錄了王安石、王雱、呂惠卿、陸佃、劉仲平等變法派人物各都作有《老子注》,在《解題》中特別說道:「介甫平生最喜《老子》,故解釋最所致意。」

   《續通鑒長編》「卷二三三熙寧五年五月甲午」載有王安石與宋神宗的一段對話:安石曰:「……臣觀佛書乃與經合,蓋理如此,則雖相去遠,其合猶符節也。」上曰:「佛西域人,言語即異,道理何緣異!」安石曰:「臣愚以為,苟合於理,雖鬼神異趣,要無以易。」

   王安石的《漣水軍淳化院經藏記》中說:「蓋有見於「無思無為」、「退藏於密」、「寂然不動」者,中國之老莊,西域之佛也。」將釋老之學與周易相提並論,一視同仁。全祖望在《荊公新學略序錄》中說「荊公欲明聖學而雜于禪」雲。

   其次,王安石對法家頗為欣賞。晁說之在《元符三年應詔封事》中說《新經義》「援釋老誕謾之說以為高,挾申商刻核之說以為理」雲。南宋張九成在為劉安世《盡言集》所作《序文》中說,王安石所學的是申商刑名之術而「文之以六經」。雖不免過甚其詞,也可見王安石思想中的法家傾向。

   宋高宗說:「安石之學,雜以伯道,取商鞅富國強兵,今日之禍,人徒知蔡京、王黼之罪,而不知天下之亂生於安石。」(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87紹興五年三月庚子)王安石之子王雱通達釋老而公開讚美商鞅。《宋史》記載:

   「安石更張政事,雱實導之。常稱商鞅為豪傑之士,言不誅異議者法不行。安石與程顥語,雱囚首跣足,攜婦人冠以出,問父所言何事。曰:「以新法數為人所阻,故與程君議。」雱大言曰:「梟韓琦、富弼之頭於市,則法行矣。」安石遽曰:「兒誤矣。」卒時才三十三,特贈左諫議大夫。」

   這個王雱頗有才華,通達釋老,卻是個狠惡角色,居然對著程顥放言梟韓琦、富弼之頭。《宋史》其《傳》說他「為人慓悍陰刻,無所顧忌」,「睥睨一世,不能作小官」。 王安石很欣賞他的寶貝兒子,在變法的問題上頗受兒子的引導和影響。

   又其次,王安石對楊墨之學和其它雜學亦多有認同,他認為:「楊墨之道,得聖人之一而廢其百者是也。聖人之道兼楊墨,而無可無不可者是也。」(《臨川文集》卷六八《楊墨》)。于釋老申商諸子百家無不雜取,真不愧是儒門一大雜家。

   儒家樂從諸子之善,海納百家之優,但允執厥中、以仁為本不動搖,在根源處貴純卑雜,嚴防雜染。根處不純,源頭有染,必然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王安石變法之所以問題重重後患深重,就是因為其指導思想有問題。

   嚴厲批判佛教的二程認為荊公新學之害又超過了釋氏之害。其一、佛教只是以其術「化眾人」,荊公新學則是以功利動「人主心術」,君心一動則天下「靡然而同」;其二,以王安石之才辯,將功利之學「遽施之學者」,「其學化革了人心」,帶壞了「後生學者」,敗壞了天下風氣,故其「為害最甚」,新法雖廢止,其害猶難除。(詳見《程氏遺書》卷二)

   「整頓介甫之學」為洛派的一大急務,整頓的方法是高舉道統、天理的旗幟,更加強調王霸、理欲、義利之辨。程門弟子楊時《上欽宗皇帝(其七)》說:「安石挾管商之術,飾六藝以文奸言,變亂祖宗法度,當時司馬光已言為害當見於數十年之後,今日之事,若合符契,其著為邪說,以塗學者耳目,敗壞其心術者,不可縷數……」(《龜山文集》卷一)楊時的大弟子陳淵在與宋高宗面對時直言新學根源錯謬:

   宋高宗曰:「以《三經義解》(楊時著)觀之,具見安石穿鑿。」陳淵對曰:「穿鑿之過尚小,至於道之大原,安石無一不差。推行其學,遂為大害。」宋高宗曰:「差者何謂?」陳淵說:「聖學所傳止有《論》《孟》《中庸》,《論》主仁,《中庸》主誠,《孟子》主性,安石皆暗其原。仁道至大,《論語》隨問隨答,惟樊遲問,始對曰『愛人』,愛特仁之一端,而安石遂以愛為仁。其言中庸,則謂中庸所以接人,高明所以處已。《孟子》七篇,專發明性善,而安石取揚雄善惡混之言,至於無善無惡,又溺於佛,其失性遠矣。」(《宋史》卷376《陳淵傳》)

   朱熹贊同楊時對王安石的批判:「指其離內外判心跡,使道常無用於天下,而經世之務皆私智之鑿者最為近之。」朱熹自己著重指出王安石學術從三個方面敗國:

   「其為人,質雖清介,而器本偏狹,志雖高遠而學實凡近,其所論說蓋特見聞億度近似耳,顧乃挾以為高,足已自聖,不復知以格物致知、克已復禮為事,而勉求其所未至,以增益其所不能。是以其于天下之事,每以操率任意,而失之於前,又以狠徇私而敗之於后,此其以為受病之原……

   若夫道德性命之與刑名度數,則其精粗本末雖若有間,然其相為表裡,如影隨形則又不可得而分別也。今謂安石之學,獨有得於刑名度數,而道德性命則為有所不足,是不知其於此既有不足,則于彼也亦將何自而得其正耶。夫以佛老之言為妙道,而謂禮法事變為粗跡,此正王氏之深蔽。

   若其釋經之病,則亦以自處太高,而不能明理勝私之故,故於聖賢之言,既不能虛心靜慮,以求立言之本意,于諸儒之同異,又不能反覆詳審,以辨其為說之是非,但以己意穿鑿附麗,極其力之所通而肆為支蔓浮虛之說。至於天命人心、日用事物之所以然,既已不能反求諸身,以驗其實,則一切舉而歸之於佛老。及論先王之政,則又騁私意飾奸言,以為違眾自用、剝民興利、斥逐忠賢、杜塞公論之地,唯其意有所忽,而不以為事者,則或苟因舊說,而不暇擇其是非也。」(《朱文公文集》卷70《讀兩陳諫議書》)

   《宋史王安石傳》記載:

   「朱熹嘗論王安石以文章節高一世,而尤以道德經濟為己任,被遇神宗,致位宰相,世方仰其有為,庶幾復見二帝三王之盛,而安石乃汲汲以財利兵革為先務,引用凶邪,排擯忠直,躁迫強戾,使天下之人,囂然喪其樂生之心,卒之群奸嗣虐,流毒四海,至於崇寧、宣和之際而禍亂極矣。此天下之公言也。」

   對於王安石的評價,陸九淵與程朱派有所相同,他在《荊國王文公祠堂記》中,從褒獎鄉賢的角度為王安石鳴不平,並對其治國志向給以很高評價,但也指出了王安石學術之不純不正,是導致新法誤國的主要原因。

   王安石為了表達變法決心,曾經發豪言:「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此言就像王安石的性格一樣偏激。其變法失敗的思想原因,在這句話中就有所體現:對天變、祖宗和人言都缺乏必要的尊敬慎重之意。有德欠大,有智欠高,人事未協,慮事不周,一意孤行而欲求成功,難矣哉。

   熙寧變法品質不良,問題重重流弊深重,根源就在荊公新學。但有必要指出,王安石變法與商鞅變法仍有本質區別。至於王安石個人的品格,更有值得肯定稱道處。蜀派和王夫之斥王安石為奸臣,過了。對王安石不能論忠奸,只能說他迂腐頑固,智慧不足,好心壞事。司馬光說:「人言安石姦邪,則毀之太過,但不曉事又執拗耳。」(《續資治通鑒長編拾補》)此言最為公允。

(儒門三大雜家)

   儒門雜家立足於儒,故為儒家,但根基不穩,思想駁雜,如諸葛亮雜染了申韓,蘇軾雜染了佛道,王安石更雜,于楊墨申韓佛道無不沾染。他們高於雜家和其它諸子百家,但又遜於純正的儒家,不宜過度抬舉。

   儒家鼓勵博學,但前提是儒學紮實,根基穩固,允執厥中,以仁為本。在根源處貴純卑雜,嚴防雜染。朱熹和王安石同樣學問廣博兼通諸家,熊十力蘇軾同樣認同和融攝佛道兩家,但朱熹熊十力純正,為醇儒;王安石蘇軾混雜,為雜儒,就是因為根源處精粗純雜不同。

   學術根處不純源頭有染,必然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王安石變法問題重重,諸葛亮政治軍事成就有限,與他們的學術密切相關。2017-5-12首發中國文化基金會公眾號

(儒門三大雜家 全文完)(2017/05/15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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