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是否靠得住---兼論《狗鎮》 /東海一梟
善良是否靠得住---兼論《狗鎮》 /東海一梟
善良是否靠得住---兼論《狗鎮》余東海一善良可分為兩種,一種是君子的善良,一種是庶民的善良。
君子仁義挂帥,道德不退,善良也不退,任何環境、任何條件、任何情況下,都能保持善良的本質,堅持言行的善良,善言善行,從善如流,與人為善,底線是不害人。
庶民利益挂帥,缺乏原則,缺乏恆心,易變多變。故庶民的善良會隨著外在環境、條件的變化而變化。故對於庶民的善良,既要珍惜之,又要警惕之。儒家政治對於庶民,既要制民之產、助民致富、保障民生,又要予以文化啟蒙、道德教化、以禮導善,同時德主還要刑輔,嚴肅法律,禁之以法。
對於庶民之不靠譜和靠不住,儒家有著深刻的認識。孟子早就指出:
「無恆產而有恆心者,惟士為能。若民,則無恆產,因無恆心。苟無恆心,放辟邪侈,無不為已。及陷於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焉有仁人在位,罔民而可為也?」(孟子梁惠王上)
士善,因士有恆心,其德有恆;民非惡,但民無恆心,容易變壞。放辟邪侈,放、侈,放縱。辟、邪:不正派,不正當。所以庶民壞起來,會無所不為,無惡不作。
對於庶民,政府必須保障其物質生活,「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同時提供文化教育維護民德,「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一句話,政府必須施仁政,否則就是不負責任。人民如果因此犯法犯罪,那就等於政府「罔民」,欺騙陷害人民。不教而誅謂之虐,此之謂也。
施仁政,就要「制民之產」,使「民有恆產」,有基本的生活保障,「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
仁政的內容,一是物質保障:「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二是文化培養、禮義教化: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于道路矣。」如此富之教之,老者安之,黎民懷之,想不王天下都不可能。
二對於庶民,王夫之說得更加直率嚴厲。他說:
「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君子存之,則小人去之矣,不言小人而言庶民,害不在小人而在庶民也。小人之為禽獸,人得而誅之。庶民之為禽獸,不但不可勝誅,且無能知其為惡者,不但不知其為惡,且樂得而稱之,相與崇尚而不敢逾越。學者但取十姓百家之言行而勘之,其異於禽獸者, 百不得一也。營營終日,生與死俱者何事?一人倡之,千百人和之,若將不及者何心?芳春晝永,燕飛鶯語,見為佳麗。清秋之夕,猿啼蛩吟,見為孤清。乃其所以然者,求食、求匹偶、求安居,不則相鬥已耳;不則畏死而震攝已耳。庶民之終日營營,有不如此者乎?二氣五行,摶合靈妙,使我為人而異於彼,抑不絕吾有生之 情而或同於彼,乃迷其所同而失其所以異,負天地之至仁以自負其生,此君子所以憂勤惕厲而不容已也。庶民者,流俗也。流俗者,禽獸也。明倫、察物、居仁、由義,四者禽獸之所不得與。壁立萬仞,止爭一線,可弗懼哉!」(《俟解》)
這一段話,特別值得民主主義、平等主義者三思。五四以來,對於庶民之惡,知識群體「不但不知其為惡,且樂得而稱之,相與崇尚而不敢逾越」,導致民德民智普遍惡劣化。逢迎暴君,是逢君之惡;逢迎暴民,就是逢民之惡。經過毛時代和了解文革的人,對王夫之這段話,當有更加深切的體會。
毛時代之災,文革之禍,是極權主義之禍,也是民粹主義之禍;是政治之禍,暴君之禍,也是也是庶民之禍,暴民之禍。
注意,庶民可以為善可以為惡,不同於惡人。惡人不是人,庶民則是人。孟子說:「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孟子•公孫丑上》)只不過,庶民的四端之心很有限,不發達,如果沒有優秀文化的保養和良好制度的維護,很容易蛻化乃至喪失。
三另外,庶民雖有是非善惡之心,對於一般是非善惡,能夠有所分辨。但是,庶民的是非善惡之心很粗糙,因為缺乏正知正見和優秀文化的培養。換言之,庶民未能博學審問慎思,必然缺乏明辨功夫,缺乏擇法之眼,於是非、善惡、正邪、華夷、人禽之際等,往往不容易作出明確、正確的辨別和選擇。平時或許沒問題,特殊情況、關鍵時刻就會犯糊塗。
對於庶民愚昧的一面,儒家早有洞察。董仲舒《春秋繁露•深察民號篇》說:「民者,暝也。」《荀子•禮論》說「外是民也」楊倞注:「民,冺無知者。」賈誼《新書大政上》的詮釋有更為詳盡:「夫民之為言也,暝也;萌之為言也,盲也。故 惟上之所扶而以之,民無不化也,故曰民萌民萌哉 ,直言意而為之名也。」
孔子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建設王道政治和禮樂制度,可以讓庶民沿著仁本主義道路前進,但要讓庶民理解仁本主義的真理奧秘,則大不易。民之愚昧,在先秦諸子中,基本上是一個不言而喻的共識。
對於庶民的德性,現代知識分子常犯兩種錯誤,一是過於信任、過於抬舉,只知其一,只見其善,甚至產生庶民崇拜,變成民粹主義;一是過於貶低,否認庶民善良的一面,甚至認為人之本性本質就是惡,認為民眾之愚昧奸惡屬於民族劣根性。
兩種觀點皆非正見,都是極端而膚淺的。不少人對民眾德性的認識,從無條件信任讚美,到不分青紅皂白地貶斥痛恨,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就像電影《狗鎮》中的女主人公。
四庶民的善良之不靠譜而靠不住。對此,《狗鎮》這部電影有著頗為形象、深刻的展示。但不少人卻從中得出了錯誤的人性結論,淪為人性上、道德上的悲觀主義。「知乎」上有一篇署名周沖的影評《如何評價《狗鎮》這部電影?》,其中種種謬論認知就頗有代表性。周沖文章如此開頭:
「這是一個真正的恐怖片。它的恐怖之處在於,它是一個銳利的、寒光閃閃的追問。在這個追問之下,我們自以為是的道德變得弱不經風:如果你是狗鎮人,你會對一個無辜者施暴嗎?再假如,暴力是民主化的,是被允許的,安全的、正當的,沒有後顧之憂的,你也能從中獲得某種滿足的,滿城皆如是、無人是例外的,你還敢信心滿滿地說不么?
在看完《狗鎮》之後,我長久地處於一種顫慄狀態,是真實的肉體顫慄,而非修辭。它不由分說地,把我推到人性的法庭,拷問我的良知,審判我的德行,以至於後來,它們統統站不住腳,變成了可疑的存在。
我會嗎?我敢和整個鎮子唱反調嗎?我無法自信。也許會?也許不會?又也許我只會冷眼旁觀,不跟從惡行,也不違良知,遠離集體,明哲保身。但,沉默何嘗不是另一種認可,冷暴力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暴力。」
這段話大錯有三。其一、只知庶民德性靠不住,不識君子道德不退化,不知道人是可以成德成聖的,所以也信不過自己。其二、只知習性之惡,不明本性至善。因為狗鎮人人性的惡化而疑及良知,完全喪失了對人性的信心。
其三、不能分辨善惡,不知在特殊情況下,守住底線明哲保身就是善,就是良知的作用。在惡勢力猖獗、個人無力阻止他人惡行的時候,「不跟從惡行,也不違良知,遠離集體,明哲保身」這種選擇,符合道德原則。這種時候沉默不是另一種認可,而是另一種抗議;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暴力,而是另一種形式的人性之善。
五茲再錄《如何評價《狗鎮》這部電影?》中部分言論予以批判。作者說電影主人公格蕾絲:
「來到狗鎮之前,她一直在行善積德,克服私心,自詡慈悲為懷,原諒強暴犯和殺人犯,寬恕豬狗不如的行徑。因為在基督教中,一個罪人和一個修道士,在上帝面前都是平等的,信仰的超越性要求寬容一切罪惡。」
仁者應該善善惡惡,善善則從善如流,惡惡則嫉惡如仇。《中庸》說:「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孟子四端中有一端是「羞惡之心」,羞是羞恥自己之不善,惡是憎惡別人之邪惡。格蕾絲好人而不能惡人,好善而不能疾惡,雖然有德,是個善人,非常有限。耶教「寬容一切罪惡」的要求,也是不正當、不道德、非人道的。
倒是《狗鎮》主人公格蕾絲父親、黑幫頭目說的一句話相對正確:「人犯了錯,你必須懲罰、指責他們。你不懲罰,是不給他們知錯的機會;你原諒他們,是因為你自以為你的道德高於他人,這就是傲慢!」批評錯誤、懲罰罪惡,理所當然,禮所當然。可以原諒錯誤,不能原諒罪惡。無條件地寬容原諒罪惡,是對罪惡的縱容,對善良的犯罪。不過,這可不是傲慢,而是道德無知。
作者說:
「以暴制暴,用懲罰來提醒,用鞭韃來告誡,甚至,用死亡來洗刷罪孽。這是惡的邏輯。它與基督的絕對寬容的理念完全相悖。可是,在狗鎮以及狗鎮之外的世界里,這種邏輯卻是暢通無阻的。」
《春秋》大復讎,孔子主張以直報怨。格蕾絲受到狗鎮人的人格羞辱和人身侵害,可以報復,有權報復,應該報復。若是堅持公正法則而以直報怨,「以暴制暴,用懲罰來提醒,用鞭韃來告誡,甚至用死亡來洗刷罪孽。」就符合道義原則和道德邏輯。「基督的絕對寬容的理念」恰恰是不道德、不負責任的。
格蕾絲的問題是過度報復。她用變本加厲的方式發泄內心的怨恨,不分青紅皂白地趕盡殺絕斬草除根,「任何生靈都不放過,老人、婦女、小孩都成為陪葬品。」這不是以暴制暴,而是以惡制惡。注意,以暴制暴未必不道德,因為暴力是中性的,可以用於作惡,也可以用於懲罰罪惡、正義戰爭和正義復讎。
作者說:
《在緬甸尋找喬治歐威爾》這本書里,曾提到一個緬甸傳說:有一個村莊,出沒著一條惡龍,它神通廣大,但無惡不作,每年要求村莊獻祭一個處女,每年這個村莊都會有一個英雄去與惡龍搏鬥,但無人生還。又一個少年英雄出發時,有人悄悄尾隨。英雄用劍刺死惡龍,然後坐在屍身上,看著龍穴內閃爍的珠寶,慢慢地長出鱗片、尾巴和觸角,最終變成惡龍。
在這個故事里,少年英雄正義、勇敢、無私,但縱然是這樣一個毫無破綻的人,也有作惡的潛質。畢竟人非聖賢,總有卑劣之心。而絕對權力的擁有,又為他提供了作惡的條件。於是,他的惡念被喚醒、放出、張牙舞爪、呼風喚雨,然後,他變成另一條惡龍。
格蕾絲和少年英雄一樣,在故事開始,她也是一個聖徒。但在狗鎮這個人性課堂,惡通過施惡的過程,一點一點地教授給了受害者。當格雷絲得到權力,她的角色大逆轉,原本酣眠於心的惡像蘇醒的獸,張開嗜血的眼睛。她發出血洗狗鎮的命令,用她剛剛學會的殘忍方式,連本帶息地回報她的「老師們」,成為更大的作惡者。此時我們才驚覺,格蕾絲其實就是一個沒有狗鎮戶口的狗鎮人。」
在緬甸傳說中,少年英雄正義勇敢,但並非無私和毫無破綻,其人格破綻很大,私慾依然茂盛,所以面對巨大的利益,才會墮落成惡龍。古人云,先為豪傑後為聖賢。這個少年堪稱豪傑,卻不學無術,不明正道,離聖賢境界差得遠。
同樣,依中華中道標準衡量,格蕾絲也只是一般善人,毫無正知正見,遠非君子,遑論聖賢。因為報復過度而墮落為惡人,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從這個緬甸傳說中,作者所見,是每年都會有一個英雄變成惡人,發現了惡的傳承性;東海儒眼所見則是每年都會有一個英雄去與惡龍搏鬥,說明了善的連續性和根本性。盜賊不死,聖賢不止,永遠有聖賢君子生生不息、自強不息地代表正義和光明,成為盜賊的天敵。
作者說:
「人的諸種惡行中,驕傲為最,認為自己比他人更優越,然後變質為對他人的輕視,甚至憎恨,這是一切罪行的開端。基督教提倡謙遜,不僅僅是行為上的,更要靈魂中的自知和謙卑。
而格蕾絲,也有更大的傲慢。來到狗鎮之前,她是主張寬恕的基督徒,她佔據道德高地,批評父親,批評惡,主張原諒強姦犯和殺人狂。
可是,是誰給予了她寬恕的權利,所有罪行的受害者答應了嗎?切膚的痛苦,和剜心的絕望她感受過嗎?她憑什麼替他們代言,憑什麼去為他人的慘劇蓋棺定論,憑什麼將他人餘生的痛苦敷衍了事?
誰有終極審判的權利?只有上帝。試圖僭越本分,去用道德審判他人的人,都是傲慢的罪人。」
這段話問題很嚴重。「諸種惡行中以驕傲為最」是耶教的觀點,表現了耶教的思想膚淺和傲慢。驕傲根本不是惡行,也不是惡行的根源。「認為自己比他人更優越」,未必「變質為對他人的輕視,甚至憎恨」,更未必因此作惡犯罪。這種推論很不正常,毫無邏輯。
有各色各樣的驕傲,有道德驕傲、名望驕傲、權力驕傲、財富驕傲等等。道德不是用來驕傲的,道德驕傲,境界不高,但往往是士君子對抗權位財富驕傲的一種表現。道德驕傲者,不屑於爭權奪利求名,必然特別謙讓禮讓忍讓。而聖賢君子的文化自信、道德自尊,也很容易被世人誤判為道德驕傲。
格蕾絲來到狗鎮之前,批評惡沒錯,主張原諒強姦犯和殺人狂則大錯特錯。這不是驕傲,而是幼稚無知。對於罪惡,進行文化道德批判和法律審判都是應該的,必須的,是不能推卸給「上帝」的。批判邪說惡行是良知的文化要求,建設良制良法是良知的政治落實。這不是僭越本分,而是實踐良知,是文化人對文化責任、政治家對政治責任的必要承擔。
結語人人皆有良知,人人良知平等。論良知本性,君子與庶民無異。唯君子能通過內聖功夫的修鍊,致良知,明明德,養就浩然之氣,上達性與天道;而庶民往往習性多惡,惡習深重,本性遮蔽,良知不明,善良靠不住。所以對庶民,應該尊重之、仁愛之、啟蒙之。而道德啟蒙又是最重要、最根本的啟蒙。
我曾提出王道三權論:主權在民,治權在君,教權在儒。主權在民,讓庶民擁有選擇決定元首的權利,體現的是對民意的尊重。不一定要讓庶民去選擇元首,但精英群體選擇出來的元首,正式上任之前,必須取得庶民的基本認同。
治權在君,君即國家元首,代表國家和政府,必須負起各種政治責任;教權在儒,教育人民的責任,儒家要擔負來。從事政治管理者和文化教育者都應該是君子。君子的善良,要落實和體現於管理和教育工作之中去。
茲加上一句道統在聖,組成四在論。道統在聖,意謂道統由聖賢代表。道統高於政統學統,意味著君和師都要尊崇、遵循中道原則和聖賢思想。主權、治權、教權統于道統,為奠定王道政治的三大支柱。2017-10-31首發於公眾號「良知行」
(善良是否靠得住---兼論《狗鎮》 全文完)(2017/11/01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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