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富中西一代豪----悼王康君 /東海一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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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富中西一代豪----悼王康君 /東海一梟

帖子東海一梟的粉絲 » 2020年5月19日

學富中西一代豪----悼王康君

   驚悉王康君仙逝,不勝哀悼。

   對王康不曾識面早相知而有前緣。我是獨立中文筆會會員,筆會第一人會長是劉賓雁先生,王康曾是劉先生秘書。2013年5月,河南鄭州朋友召集「中原論道」雅會,蔣慶、王康兩位和我與會,得以相見,大慰平生。

   三人就中華文化現實政治諸問題作了交流和碰撞。主辦方曾根據錄音整理出《儒家與當代中國—— 「中原論儒」座談會記錄》發表。蔣和王,性格特徵、思想傾向和文化根基各不相同。與蔣慶是重逢,與王康是新識。他交遊廣泛言談直爽學識淵博,對俄羅斯文學和歷史研究精深,對蘇俄帝國崩潰原因的分析甚為獨到,連容貌和鬍鬚都頗有俄味。但略微出我意料的是,他對俄羅斯、基督教和西方文明的推崇,仍高於對儒家文化和文明的尊重,如其自己所說,是「偏右派」。

   王康對紅色回潮和紅色帝國重現充滿憂慮,我認為,局部的風險仍然存在,王康的提醒不無意義,但也毋庸過慮,現時代的國際環境、國內土壤和歷史大勢已經大異,已不具備極左崛起、文革再現的條件。

   會議主持者邵老問了我們一個問題:儒家與各種學說之間最大的區別是什麼?東海回答是仁本主義三觀特別是世界觀,與眾不同。王康認為這個說法可笑,認為儒家沒有世界觀,但對這個話題並未展開,轉而談中西文化的區別,認為西方文化陽性,中方則陰性,充滿女性的特徵。東海不以為然。

   很遺憾會議沒有完成原計劃要形成的共識。要取得儒家意義上的文化共識,頗為不易,東海在交談中提出,以儒經為中華最高經典,聖德為人類最高道德,道統為國家最高指導思想等,王康就不認可。但取得泛共識則不難,如承認儒家經典為偉大經典,儒家聖人為偉大人物,儒家道統為偉大思想等等。

   鄭州雅會結束,我與王康應朋友吳總之邀同游三門峽。與王康一起遊玩了參觀了召公祠、甘棠苑、虢國博物館、三門峽大壩和一位農民辦的「胡耀邦紀念館」,進一步討論、商榷了一些問題。對於我們之間的觀點分歧,專門從靈寶過來的儒生格筠有一篇《寫史之心》有所記錄。略摘一段,可見一斑:

   「在年齡上,王康先生長東海師十余年。東海師是儒者,王康先生通達中華傳統文化,但思想更偏向于西方;東海師同情自由人士,但認為儒家是解決中西問題的根本。王康先生質疑儒者陷於學究,不能與時俱進;東海師認為儒釋道、自由民主可取長補短,與時偕宜正是儒家精神;王康先生痛斥道家誤國害人,激賞基督教;王康先生自嘲是一個「流浪漢」,東海師認為儒家是天下最大最好的「家」……於是飯桌上、茶几間二人言談不時碰撞,雖然溫和,但顯見存異。在動用思想時,王先生抽煙兇猛,藏否間痛快淋漓,東海師則安然小酌,靜氣聽說,平和辯駁。當王康先生談到,儒家應該學習西方思想,援儒入自由民主時,東海師認為,應是援西(自由民主)入儒。儒家講究日日新又日新,不會固步自封。」

   在甘棠苑,王康播放了一個演講。在演講中,他將中華人民共和國與德意志第三帝國、日本帝國、列寧斯大林建立的蘇聯紅色帝國做了比較,指出其國家制度和國家哲學都基本相同或者相似。

   東海以為,在國家哲學上,中華人民共和國與列寧斯大林建立的蘇聯紅色帝國相同,都是馬主義;德意志第三帝國是民族社會主義,與馬主義同中有異:共和國倡導「民族劣根性」,第三帝國鼓吹「民族優越性」。日本帝國信奉中華文化,只是由於民族主義作怪而產生了變異。三種帝國類型,性質大不同,不可混也。

   王康曾談到中國存在兩種轉型的可能性,大意是,中國有一個民主憲政轉型的可能性,但同時存在另外一種相反的可能性,他稱之為帝國轉型的可能性。他認為,中國從來都是大帝國的溫床,從秦到清都是帝國形態。毛政權也是個現代帝國的形態,甚至當代中國仍然存在帝國形態的基本元素云云。

   東海以為,帝國形態多種多樣,不可一概而論。如有君主制、教主制、僭主制、黨主制等等區別,依據的意識形態因之有異。如秦王朝依據法家,斯毛依據馬家,堯舜禹夏商周漢唐宋元明清依據儒家。儒家君主制,又有公天下、家天下之分,有封建制、郡縣制之別。

   臨別前夕,王康總結說,在對待西方文化和文明的態度上,自己為偏右派,蔣慶為極端保守派,東海為中間派。他的自我定位很準確。對中華文化充滿溫情但偏重西方。與儒家不同,與自由派和西方中心主義也不同。也喜歡他對我的定位。中者中正、中道也。然對於道統,我與蔣慶一樣以「極端保守」為榮。

   臨別前,王康贈以書法「八風不動定如山」,融儒佛兩家精神於一言,深愜我懷。別後不久,我寄贈一副嵌名聯給他:歷劫更新王道夢,回天依舊老康心。王康回贈:樹靜風動夢如煙,祛魅復性東海情。

   後來偶爾電郵聯繫,知悉王康已離鄉去國。去年底聞其病重,電郵聯繫失敗。前不久聞其皈依耶教,並不感到意外。我覺得在王康心目中的文化地位,道家高於儒家,俄羅斯文化和西方文化又高於中華文化,歸宗耶教是遲早的事。甚感遺憾,可以理解。在我心目中,王康不是儒者,卻是一個優秀的儒家學者,更是一代豪傑,值得我、值得所有有志之士尊重和懷念。謹悼以小詩曰:

   百折不撓君似柏,八風無動我如山。頭顱兩顆今餘一,誰與吉凶同所患。

   辟毛破馬語如刀,學富中西一代豪。精爽歸天留我在,臨風遙祭痛三號。2020-5-18余東海于南寧

   附:與王康君之通信(各一封)東海: 此次中原得晤,某也有幾點感觸。 關於儒家義理,發抉,固守,自為儒者本份;損益,充擴,與時推移,更是儒者使命。先賢往哲所述大義精理,已賅備無遺。吾代所對,與三代孔孟不僅為古今之變,亦成天人之隔。至熊梁唐牟,則不在東西之辯,而陷西西之爭。馬列主義入主中土,雖一甲之短,卻已從政治與精神道德上征服中華。此次征服,非元蒙滿清蠻族武力征服可比,乃意識形態之徵服。其中有幾點需明辯:1,歷史演變之劇烈迅猛,不可不察。蘇俄十月革命、兩次世界大戰、蘇美冷戰,國共內戰、1949、1957、1966、1989至於今,中國若干事件對民族精神生命一挫再挫、一損再損宿命式變局;2,科學技術理性對東西方傳統人—神文化系統之全幅傾覆,核戰爭可能性及全球生態環境空前惡化對人類精神之整體異化;3,民族—國家主義撕裂人類,世界無政府主義流行;4,在反對納粹和共產兩大極權主義之鬥爭中,西方基督教與人道—自由—民主世界的貢獻居功厥偉,遠在中國之上;5,中國被馬列主義征服,並非西方主流文明責任,中國文化包括儒家思想,難脫干係。 港台儒家,于花果飄零之際,全幅生命返本開新,旨在復興中華文化,遇合西方思想,進行前所未有之對話與綜攝,可稱盡性盡命。 大陸儒家,處境由艱危轉寬和,對其使命卻未能明辯,更未能篤行。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大陸儒家,其處境較包括港台儒家的前輩儒家並非更困厄,其使命更重大,卻沒有交出應有的答卷,其澹泊迥迫不能推諉于外。實在需要自覺自省自我批判。略舉二例以參考。 1905、09年,俄國知識界「路標派」兩度自作檢討,對俄國西化派與斯拉夫派60年論爭作深刻反思,對激進思潮在俄國的得勢發出嚴肅警示,對一億俄國人將臨魔化的前景深以為憂。雖未能阻止布爾什維主義,卻在思想世界為俄國預留一份遺產,並在74年腥風血雨浩劫後為俄國保藏一片精神呼吸空間。 1960年代,第二屆梵蒂岡公會,沉痛反省基督教近2000年罪錯,承擔基督教對人類苦難與罪惡負有重大責任,強調基督教必須重審其基本教義,必須重新觀注人類歷史命運。 大陸儒家在現代中國歷史自行缺席,罔顧億兆生民存在,自我設限自我隔絕,實行「不在場主義」,其孤苦寂寥乃是題中應有之義。 無論動機背景如何,中共當局從革命造反無法無天轉向「小康」、「和諧」、「以人為本」,轉向「復興中華」、「中國夢」,民間自發轉向傳統歷史文化,台灣以「中華文化領航者」自任,總是否極泰來的徵兆。當下亟需者二,一為防止中共重新意識形態神聖化,阻擋中國走上紅色大帝國危途(重慶事件絕非「迴光返照」,而有深厚土讓與權力需求),二是推助中國恢復中華,重建共和。儒者有神聖使命存焉。 鄭州論儒,本是幾人達成基本共識,值此歷史關頭髮表吾人共同主張的天賜良機。令人扼腕,人不齊,心不同,徒然各執一念言不盡意,匆匆來去。1958年,唐君毅、牟宗三、張君勱、徐復觀發表《就中國文化敬告世界宣言》,無論存有多少不足缺憾,畢竟山高水長,留下一陽來複信息。 此次聚首,徒剩見面之憶。遙比朱、陸「鵝湖之會」,新亞諸子之業,其心胸氣象,何以道里計。 非常之士,當邀非常之人,出非常之思,以建非常之業。天道好還,再共勉並進吧。即頌思祺! 此信轉與蔣慶兄諸位。 王康拱手 2013,5,8 重慶補充幾句:不了解東方的專制愚昧麻木,就不了解西方的自由平等博愛;不了解西方的神聖信仰,就不了解東方的高明圓滿。21世紀沒有定於一尊的思想,人類還在童年時代,阻止世界毀滅,是儒家當代最高使命,驅逐馬列,回歸孔子,是中國善盡使命的歷史前提。

   王康先生:

   河南幸會,大慰平生。未能成就一定共識,雖然遺憾,卻也無奈,人不齊心不同,乃機緣未熟也。

   贊同此說:「當下亟需者二,一為防止中共重新意識形態神聖化,阻擋中國走上紅色大帝國危途,二是推助中國恢復中華,重建共和。儒者有神聖使命存焉。」然也有些異議。

   中國被馬列主義征服,當然「並非西方主流文明責任」,卻與「中國文化包括儒家思想」無干係。恰恰相反,是「中國文化包括儒家思想」被打倒,才讓馬列主義如入無人之地,直到鳩佔鵲巢。對於被繳了械甚至捆住了手腳者,吾不忍指責其不抵抗也。

   俄國知識界「路標派」的自我檢討,基督教第二屆梵蒂岡公會對近2000年罪錯的沉痛反省,體現了一定的文化和歷史責任感,當然值得敬佩。但這種「自覺自省自我批判」是他們應該的,與儒家沒有可比性。

   基督教必須重審其基本教義,儒家經典義理高度正確,不需要重審;基督教對人類苦難與罪惡負有重大責任,儒家文化則締造了數千年中華文明的輝煌,有功無過。歷史當然有各種陰暗面,但不是儒家造成的。儒家始終以張載「四為」精神「觀注人類歷史命運」。

(學富中西一代豪----悼王康君)

    「阻止世界毀滅,是儒家當代最高使命,驅逐馬列,回歸孔子,是中國善盡使命的歷史前提。」這句話其實無意中提示了西方文化和文明的重大缺陷。驅逐馬列回歸孔子之後,還要「阻止世界毀滅」,試問:毀滅世界的危險來自何方?

   叨在相知,冒昧直言,乞諒。一些以後有機會再論,姑且求同存異吧。

   大函言「此信轉與蔣慶兄諸位」,似未轉。故東海復函亦僅呈先生一人。東海頓首2013-5-8首發於儒家網

(學富中西一代豪----悼王康君 全文完)(2020/05/18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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